神骨低語------------------------------------------，是在十三歲那年。，黑石礦塌了三十七個人。，只有潮濕的土腥味、鐵銹味，還有人臨死前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慘叫。頭頂?shù)膸r層像一頭沉睡萬年的巨獸，翻了個身，便把所有人的命都壓進了黑暗里。，半邊身子動彈不得。，血順著褲管慢慢滲出去，黏在冰冷的礦渣上。他想喊，可嘴里全是灰，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有人在哭。“救命……救救我……”，后來越來越輕，最后只剩下指甲抓撓石壁的細響。，連那點聲音也沒了。，眼前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快死了。。，青禾裹著破舊棉被坐在床邊，臉色白得像雪。她咳得厲害，卻還把半塊干餅塞進他手里，輕聲說：“哥，你今天早點回來?！?。，都會做到。，好像做不到了。
胸口越來越悶，呼吸越來越淺。陸沉咬緊牙關(guān)，想把腿從石梁下抽出來，可剛一動，劇痛便從骨頭縫里炸開，疼得他眼前發(fā)白。
他沒哭。
黑石礦里的孩子，十歲下井，十二歲見死人，十三歲便該懂得哭沒有用。
哭聲救不了命。
跪下也救不了命。
這世道，只有神骨能救命。
可神骨不是他們這些礦奴能碰的東西。
他們只配挖。
挖出神骨，交給礦監(jiān)，換一碗稀粥，一條爛命。若敢私藏，輕則斷手，重則剝皮吊在礦口，給后來的人看。
陸沉閉了閉眼。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笑。
那笑聲很輕，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低低地笑了一下。
陸沉猛地睜眼。
黑暗里，沒有人。
可那聲音又響了起來。
“別哭?！?br>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與譏諷。
陸沉渾身僵住。
他沒有哭。
他甚至不敢呼吸。
“他們不是被山壓死的。”
那聲音繼續(xù)說道。
“他們是被人獻祭了?！?br>陸沉的瞳孔一點點縮緊。
碎石下，離他右手不到半尺的地方，隱約有一抹極淡的黑光。
他艱難地伸出手，指尖在礦渣里摸索，摸到了一截冰冷堅硬的東西。
像骨頭。
又不像骨頭。
那東西只有兩指長，通體漆黑，上面布滿細密的金色紋路，仿佛有血在紋路里緩慢流動。陸沉只是碰了一下，腦子里便轟的一聲，像被無數(shù)道雷霆劈開。
他看見了一座山。
不，不是山。
那是一具**。
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橫臥在天地之間，脊梁化作山脈，血液化作江河，骨骼露出地表，被無數(shù)螞蟻般的人開鑿、切割、搬運。
那些人披著王朝官服，穿著宗門法袍，站在**上大笑。
而**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陸沉猛地噴出一口血。
幻象消失。
黑暗仍舊是黑暗，碎石仍舊壓著他的腿。
可那截黑骨已經(jīng)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你是誰？”陸沉聲音嘶啞。
黑骨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說：
“一個死了很久的東西。”
陸沉心臟劇烈跳動。
神骨會說話。
若是礦監(jiān)知道，若是王朝知道，他一定活不了。
但此刻，比恐懼更先涌上來的，是那句話。
他們不是被山壓死的。
他們是被人獻祭了。
陸沉強忍著疼，問：“什么意思？”
黑骨低笑：“你以為礦洞為什么會塌？”
陸沉沒有回答。
黑石礦位于大胤王朝北境，背靠無名山。這里每年都會塌礦，每年都會死人。礦奴們早已習(xí)慣了。
礦監(jiān)說，這是神山余威。
神尸雖死，神威猶存。凡人開采神骨，本就該以命償還。
他們從小聽到大，便也信了。
可現(xiàn)在，這截骨頭告訴他，不是。
黑骨的聲音貼著他的腦海響起：
“有人在山腹里布了祭陣。”
“以礦奴血肉養(yǎng)骨，以三十七條命，換一枚神髓珠成形。”
“那是貪全的算計?！?a href="/tag/heigu1.html" style="color: #1e9fff;">黑骨頓了頓，“神髓珠真正要的，是七魄歸位——須七條特定的命湊齊，珠才能凝。這礦里獻上去的三十七，不過是把坑挖深了，缺口還差那七條?！?br>“你們的礦監(jiān)知道?！?br>“縣里的官知道?！?br>“王朝派來的人，也知道?！?br>陸沉握著黑骨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指甲崩裂，血滲進黑骨上的金紋里。
黑骨忽然輕輕一顫。
“你的血……”
它聲音里第一次有了變化。
“有意思。”
陸沉沒理會它。
他只是盯著黑暗，眼底像有火在一點點燒起來。
三十七條命。
老瘸子、陳叔、阿滿，還有昨天才第一次下井的那個孩子。
他們不是死于意外。
他們是被人當成祭品，活**在這里。
陸沉想笑，卻笑不出來。
原來在那些人眼里，礦奴連人都不是。
只是柴。
只是土。
只是能拿來喂神骨的東西。
頭頂忽然傳來沉悶聲響。
有人在挖。
“下面還有活的嗎？”
“快點！礦監(jiān)大人說了，先找神髓珠，活人排后！”
“**也別亂扔，血還熱的拖去祭坑！”
聲音隔著厚厚石層傳下來，模糊，卻清楚。
陸沉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黑骨說道：“他們快來了?！?br>陸沉看向壓住自己左腿的石梁。
“幫我出去?！?br>黑骨笑了：“憑什么？”
陸沉沉默了一下，說：“你不想留在這里?！?br>黑骨沒有立刻回答。
許久后，它低聲道：“你這個年紀，不該這么冷靜?！?br>陸沉說：“礦里不冷靜的人，都死了?！?br>黑骨又笑了。
下一瞬，陸沉掌心一燙。
那截黑骨像活了過來，金色紋路驟然亮起，一股冰冷的力量從他掌心鉆入手臂，沿著經(jīng)脈沖向全身。
痛，骨頭被一寸寸敲碎，又重新拼上。
陸沉死死咬住牙，喉嚨里溢出壓抑的悶哼。他感覺自己的血在沸騰，耳邊響起無數(shù)重疊的低語，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童，還有某種非人的龐大聲音。
它們同時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像詛咒。
也像祈禱。
壓在腿上的石梁忽然輕了一點。
陸沉眼神一狠，雙手撐地，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抽。
咔嚓！
左腿傳來骨裂聲。
他疼得眼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但腿出來了。
陸沉趴在碎石里，大口喘息，渾身被冷汗浸透。
黑骨的聲音淡淡響起：“站起來?！?br>陸沉撐著石壁，慢慢爬起。
左腿已經(jīng)不能正常用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上。他摸索著往前，借著黑骨發(fā)出的微光，在塌陷的礦道里尋找縫隙。
一路上，全是**。
有的半截身子埋在石下，有的臉貼著地，眼睛還睜著。
陸沉在一具**前停下。
那是陳叔。
陳叔平日里常分給他一口粥，罵他太瘦，說男人得有把骨頭，不然以后護不住妹妹。
現(xiàn)在陳叔的胸口被石頭砸塌了，手里還攥著半塊沒有挖完的灰骨。
陸沉蹲下，把陳叔的眼睛合上。
“我會記著?！?br>他聲音很輕。
前方傳來腳步聲。
火光從礦道盡頭晃了過來。
“這邊有動靜！”
“快，過去看看！”
陸沉立刻熄滅黑骨微光，拖著傷腿躲進一處裂縫后。
三個礦兵舉著火把走來，腰間掛著刀，臉上蒙著防塵布。他們沒有先看**，而是拿著銅盤一樣的東西在地上探測。
銅盤上有一根細針，不斷顫動。
“神髓氣在這附近?！?br>“礦監(jiān)大人說，那珠子要是丟了，咱們都得掉腦袋?！?br>“活人呢？”
“活人？這下面就算有活人，也先別管。祭陣沒收干凈，留下也是麻煩?！?br>陸沉藏在裂縫后，眼神越來越冷。
其中一名礦兵忽然停下。
他看見了地上的血跡。
血跡很新，一直延伸到陸沉藏身的方向。
“有人活著?！?br>礦兵拔刀，獰笑一聲：“出來吧，別讓爺動手?！?br>陸沉屏住呼吸。
黑骨在他腦海里低聲道：“殺了他?！?br>陸沉沒有動。
他十三歲。
從沒殺過人。
黑骨似乎看穿了他的遲疑，譏諷道：“你不殺他，他就殺你。然后把**妹拖去祭坑。她身上的味道，可比你香多了?！?br>陸沉眼神驟變。
妹妹。
陸青禾還在礦奴棚里。
如果這場塌礦是獻祭，那礦監(jiān)一定不會放過知道內(nèi)情的人。
而他沒有回去，青禾就會被當成無主礦奴。
礦奴沒有家。
也沒有親人。
死了一個，剩下那個自然可以拿去補賬。
腳步聲越來越近。
火光照亮裂縫邊緣。
礦兵彎下腰，探頭往里看。
就在這一瞬，陸沉撲了出去。
他動作并不快，甚至因為左腿傷勢踉蹌了一下。礦兵先是一愣，隨即怒罵：“小**！”
刀鋒橫斬而來。
陸沉躲不開。
他只能抬手。
黑骨貼在掌心，金紋一亮。
鐺！
刀砍在他手臂上，竟發(fā)出金鐵相撞的聲音。
礦兵臉色一變。
陸沉已經(jīng)撞進他懷里，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嚨。
血腥味瞬間涌入口中。
礦兵慘叫著掙扎，拳頭一下下砸在陸沉背上。陸沉不松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狼，雙手死死抓著對方衣領(lǐng)，直到那人的掙扎越來越弱。
剩下兩名礦兵驚住了。
“他煉化了神骨！”
“快報礦監(jiān)！”
一人轉(zhuǎn)身要跑。
陸沉抬起頭，滿嘴是血。
他伸手抓起地上的刀，踉蹌著追了兩步，刀鋒劃過第二名礦兵的后膝。那人慘叫跪倒，陸沉反手一刀，砍進他的脖子。
第三人已經(jīng)跑出數(shù)丈。
陸沉想追，卻左腿一軟，跪倒在地。
眼看那人就要逃進主道，黑骨忽然說道：“把我扔出去?！?br>陸沉沒有猶豫。
他用盡力氣，將黑骨擲出。
黑骨化作一道黑芒，瞬間洞穿礦兵后心。
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fā)出，便撲倒在地。
礦道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陸沉粗重的喘息聲。
他跪在血泊里，手還在抖。
黑骨從**里飛回，落到他掌心，聲音平靜：“第一次**？”
陸沉沉默。
黑骨說：“感覺如何？”
陸沉低頭看著滿手血，過了很久，才啞聲道：
“他們也會疼?！?br>黑骨笑了：“當然。權(quán)貴會疼，修士會疼，皇帝會疼，神也會疼?！?br>它停頓了一下，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
“只要刀夠利?！?br>陸沉慢慢抬頭。
礦道盡頭，有風(fēng)吹來。
那是通往外面的方向。
他撿起一名礦兵的刀，又從**腰間取下鑰匙和火折子，拖著傷腿往前走。
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道血印。
黑骨問：“你要去哪？”
陸沉說：“回去?！?br>“回礦奴棚？”
“嗯?！?br>“以你現(xiàn)在的樣子，回去就是送死。那里有礦監(jiān)，身邊還有二十幾個礦兵。”
陸沉沒有停。
黑骨問：“為了那個妹妹？”
陸沉低聲道：“我答應(yīng)她，今天早點回去。”
黑骨沉默了。
礦道外的風(fēng)越來越冷。
遠處隱約傳來人聲、馬嘶聲，還有礦監(jiān)暴怒的吼叫。
“封礦！”
“所有人不得離開！”
“清點礦奴，少一個，殺一戶！”
陸沉停在陰影里，望向出口處刺眼的天光。
他滿身血污，左腿扭曲，手里握著一把缺口的刀。
十三歲的少年，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柴。
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黑骨忽然問：“小子，你叫什么？”
陸沉看著天光，輕聲道：
“陸沉?！?br>“哪個沉？”
“沉入深淵的沉。”
黑骨低低笑了起來。
“好名字?！?br>“從今天起，深淵也該往上看一眼了?！?br>陸沉沒有回答。
他握緊刀，從礦道側(cè)縫里鉆出地面，拖著斷腿挪到礦口外的一堆廢渣后，伏低了身子。風(fēng)雪灌進領(lǐng)口，礦監(jiān)封礦的吼聲在身后越來越近。
洞外，大雪正落滿無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