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是被一陣刺耳的鈴聲吵醒的。
那鈴聲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是上課鈴。高中時代的那種，尖銳、急促、帶著鐵皮喇叭特有的金屬質(zhì)感。
她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間不大的教室，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前排同學(xué)的后腦勺上，把那些年輕的頭發(fā)展出金色的光澤。黑板上寫著“距高考還有668天”，粉筆字歪歪扭扭的，是值日生隨手寫的?？諝庵袕浡酃P灰、課本油墨和青春特有的、蓬勃的氣息。
蘇軟愣愣地坐在座位上，手心里還攥著一支筆。筆帽被咬得變了形，是她緊張時的習(xí)慣動作。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纖細(xì)，白皙，指甲剪得很整齊，沒有后來被生活磨出的繭子，沒有凍瘡，沒有傷疤。
這是一**七歲的手。
蘇軟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上一世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進(jìn)腦海。她記得自己是怎么被父母壓榨的——高中畢業(yè)后就被迫輟學(xué)打工，每個月的工資一大半寄回家給弟弟交學(xué)費、買手機(jī)、充游戲幣。她記得自己是怎么被同學(xué)嘲笑的——那個總是低著頭走路、永遠(yuǎn)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的“窮酸女”。她記得自己是怎么被逼到絕境的——父母要她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因為對方出的彩禮夠給弟弟在城里買房。
她更記得，在那個冰冷的江邊，她翻過欄桿的時候，身后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蘇軟——”
那是遲聿珩的聲音。
那個她一直躲著、怕著、從不敢靠近的少年。全校人都說他暴戾、瘋癲、冷血無情，是陰溝里的爛泥，是咬人的**。她信了，她怕了，她在他唯一一次向她伸出手的時候，縮回了自己的手，躲進(jìn)了人群里。
可他從來沒有傷害過她。
在她被全校孤立的時候，是他擋在她身前。在她被父母逼婚的時候，是他幫她擺平了一切。在她跳江的那一刻，是他跟著跳了下去——不，他沒有跳。他做了更決絕的事。
他把那些逼她的人，一個一個地，送進(jìn)了他們該去的地方。然后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了結(jié)了自己。
蘇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在她死后，那個少年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燃燒的火把，照亮了她所有的委屈，然后和那些黑暗同歸于盡。
他一生泥濘，一生孤苦。臨死唯一的念想，只是護(hù)她歲歲平安。
“蘇軟？蘇軟！”
同桌林小小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xiàn)實。蘇軟轉(zhuǎn)過頭，看到林小小那張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的臉。林小小是高中時代唯一對她好的人，后來卻因為她被連累，被那些欺負(fù)蘇軟的人一起排擠。
蘇軟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你怎么了？”林小小慌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醫(yī)務(wù)室？”
蘇軟搖了搖頭，用力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就是……做了個夢?！?br>“什么夢啊哭成這樣？”
“一個很長的夢?！?a href="/tag/sur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軟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fā)顫，“夢到以后的事?！?br>林小小顯然沒聽懂，但也沒有追問，只是遞過來一包紙巾：“擦擦吧，下課了，我陪你去洗把臉?！?br>下課鈴響了。蘇軟站起來，跟著林小小走出教室。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在打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走廊拐角處偷偷牽著手。
蘇軟走過走廊拐角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和她一樣的藍(lán)白校服，但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他的校服永遠(yuǎn)是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的，領(lǐng)口沒有敞著，袖子也沒有挽起來。他靠在墻上，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即使隔了這么遠(yuǎn)，蘇軟也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周圍的人自覺地和他保持著至少一米的距離。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靠近他，甚至沒有人敢看他一眼。
遲聿珩。
蘇軟的心臟猛地揪緊了，疼得她幾乎站不穩(wěn)。
她還記得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她是怎么做的。她看到他就害怕，會繞道走，會低著頭假裝沒看見。有一次他在走廊上擋住了她的路，她嚇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他自己走開。他走開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嗤笑：“看，那個慫包?！?br>她讓他在全校人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蘇軟深吸一口氣，邁開了步子。
不是繞道，不是低頭，而是直直地朝他走過去。
“蘇軟！”林小小在后面小聲喊她，“你干嘛？廁所在那邊！”
蘇軟沒有回頭。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走廊盡頭，走向那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少年。
周圍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紛紛側(cè)目。有人小聲說：“那不是蘇軟嗎？她干嘛去？她是不是走錯路了？不會是要去找遲聿珩吧？瘋了吧？”
蘇軟聽不到這些聲音。她的眼里只有一個人。
她走到遲聿珩面前，停下來。
遲聿珩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微微抬了一下頭。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兩口沒有底的枯井。井里沒有光，沒有溫度，什么都沒有。
蘇軟看著那雙眼睛，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fā)抖，但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一些：“遲聿珩，你的手怎么了？”
遲聿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蘇軟早就看到了——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傷口，還在滲血，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破的，沒有處理，就這么晾著。
全校沒有人會關(guān)心他的手怎么了。甚至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手怎么了。
“不用你管?！?a href="/tag/chiyuha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遲聿珩的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疏離的、拒人千里的冷意。
蘇軟沒有退縮。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就是剛才林小小給她的那包——抽出一張，又翻了一下書包，找到了一枚創(chuàng)可貼。她的書包里永遠(yuǎn)有創(chuàng)可貼，因為上一世她總是被人推搡、被人“不小心”碰到，磕磕碰碰是常事。
她把紙巾和創(chuàng)可貼遞過去。
“先擦一下，然后貼這個。傷口不處理會感染的。”
遲聿珩沒有接。他低著頭，看著蘇軟伸過來的那只手，看著她掌心那枚小小的創(chuàng)可貼，看了很久。
走廊里安靜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這一幕。有人舉起了手機(jī)，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等著看蘇軟被推開、被罵、被嘲笑。
“我說了，”遲聿珩的聲音更冷了，“不用你管?！?br>蘇軟的手沒有收回來。
“我知道你不需要，”她說，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到，“但我想管?！?br>遲聿珩終于抬起頭，正眼看她了。
他的眼睛還是那么深，那么黑。但蘇軟在那片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極細(xì)微的、幾乎不存在的波動。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落進(jìn)了一顆很小的石子，泛起了一圈轉(zhuǎn)瞬即逝的漣漪。
他伸出手，拿走了她掌心的創(chuàng)可貼。
動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樣。他沒有拿紙巾，只拿了那枚創(chuàng)可貼，然后轉(zhuǎn)過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棵在寒風(fēng)里長了太久的樹，已經(jīng)不會彎曲了。
蘇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學(xué)樓的拐角處，站在原地，眼眶是紅的，但嘴角是翹的。
他拿了。
上一世，她連遞出這枚創(chuàng)可貼的勇氣都沒有。
“蘇軟！”林小小跑過來，拉著她的胳膊，整個人都不好了，“你瘋了吧？你知不知道全校都沒人敢跟他說話？你怎么敢——”
“小小?！?a href="/tag/sur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軟轉(zhuǎn)過頭，看著這個上一世唯一的朋友，認(rèn)真地說，“他不是壞人。”
林小小愣住了。
蘇軟沒有解釋。她轉(zhuǎn)身往回走，走過那些還在竊竊私語的同學(xué)身邊，走過那些舉著手機(jī)還在錄像的人身邊。
她不在乎。
上一世她在乎了太多東西——在乎別人的眼光，在乎父母的臉色，在乎那個永遠(yuǎn)不可能把她當(dāng)家人的“家”。她在乎了所有人，唯獨不在乎自己。唯獨不在乎他。
這一世，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只在乎他。
蘇軟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小本子。她翻開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重生第一天。給了他創(chuàng)可貼。他沒扔。”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以后每一天，都要靠近他一點點。”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她的本子上，把那兩行字照得金燦燦的。
蘇軟合上本子，把它貼在胸口。心跳很快，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奔赴一個人的路上，邁出了第一步。
而那個人，還不知道，有一個女孩，帶著上一世所有的遺憾和心疼，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