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通過那天，我妹從夜市收攤趕過來，校門口保安攔了她三次。

她衣服上全是烤串的油煙味，手指被竹簽扎得全是疤，書包里裝著給我買的蛋糕。

六年前爸媽車禍走了，十五歲的她輟學(xué)擺攤，硬是把剛畢業(yè)的我供到了博士。

宋星洛在教學(xué)樓底下等我，旁邊站著她父親和她那個讀金融的表弟。

我妹舉著蛋糕從校門口一路小跑過來，隔老遠(yuǎn)就沖我喊，哥你太厲害了。

她跑到跟前才看見宋星洛一家人，趕緊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去想握手。

宋星洛的父親退后半步，沒接。

她表弟捏著鼻子往后仰了一下。

"星洛姐，你男朋友妹妹身上什么味道??？油煙味熏死了。"

"夜市擺攤的？那你男朋友讀博的學(xué)費不會是烤串錢吧？"

我妹縮回手，下意識聞了一下自己袖口，臉一點點紅了。

宋星洛拽了拽我的衣角，側(cè)過頭小聲說。

"你讓曉萱先走吧，我爸好面子，回去我單獨跟她解釋。"

我妹把蛋糕輕輕放在花壇邊上，拿袖子擦了一下盒子上沾的手印。

她沖我笑了笑，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哥，蛋糕你吃，我先回去了，攤子還沒收完。"

我看著她彎腰系緊脫線的鞋帶，轉(zhuǎn)身要走。

"站住。"

"她十五歲就沒再長個子，因為每天凌晨三點起來進(jìn)貨，骨頭都壓變形了。"

"你讓她走？"

"宋星洛，不用單獨解釋了。"

"你們宋家這道門，我們兄妹倆都不進(jìn)了。"

......

"陸景澄，你別鬧了。"

宋星洛的聲音在背后響起，帶著慣有的不耐煩。

"我爸心臟不好，你非要在大庭廣眾下讓他下不來臺嗎？"

我沒回頭，拉住陸曉萱粗糙的手，大步往校門外走。

曉萱的手指很僵，掙扎著想把手抽回去。

"哥，你別因為我和嫂子吵架。"

"她沒說錯，我身上確實味兒大，剛才那個門衛(wèi)都不讓我進(jìn)。"

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

我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她。

十五歲就輟學(xué)，推著三輪車在夜市煙熏火燎了六年，她現(xiàn)在的身高才到我肩膀。

別人家的妹妹二十一歲還在大學(xué)里跳舞打卡。

我的妹妹，手掌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

"陸曉萱，你給我挺直腰板。"

"你供我讀書，一不偷二不搶，憑什么低人一等？"

曉萱眼眶紅了，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脫了線的球鞋。

手機震動了一下。

宋星洛的微信發(fā)了過來。

"你脾氣發(fā)完了沒有？子珩只是心直口快，他從小***長大，聞不慣那種味道很正常。"

"你自己想想，剛才你的態(tài)度像話嗎？"

"**妹自卑，那是她自己的心理問題，別總拿出來綁架別人。"

我看著屏幕上這幾行字，扯了扯嘴角。

心直口快。

顧子珩，宋星洛名義上的表弟，其實只是她父親故交的兒子。

寄養(yǎng)在宋家十幾年，比親生兒子還受寵。

"哥，你回去吧。"

曉萱把我往回推。

"今天是你好日子，別惹他們不高興。"

"曉萱。"我叫住她。

"我今天答辯通過了，以后能賺錢了。"

"攤子收了吧，明天我?guī)闳メt(yī)院查查骨頭。"

我拉著她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把她塞進(jìn)后座。

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宋星洛追到了校門口。

她站在臺階上，臉色陰沉地看著我。

沒有上前，沒有挽留。

只是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審視我。

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我轉(zhuǎn)身上了車，報了公寓的地址。

這套公寓是宋星洛名下的，我們同居了三年。

回到公寓，我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男士香水味。

玄關(guān)的鞋柜上，放著一雙限量版的男士運動鞋。

四十三碼。

顧子珩的鞋。

我換鞋走進(jìn)去，推開次臥的門。

這是我的書房，里面放著我?guī)啄陙淼目蒲匈Y料和幾百本專業(yè)書。

現(xiàn)在，滿地的資料被胡亂堆在墻角。

原本放書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潮牌服飾和昂貴的手辦。

顧子珩穿著一件寬松的絲質(zhì)襯衫，領(lǐng)口微敞，露出若隱若現(xiàn)的薄肌，正坐在我的書桌前擺弄著新買的機械表。

聽到動靜，他轉(zhuǎn)過頭，挑了挑眉。

"景澄哥，你回來了啊。"

"星洛姐說你答辯結(jié)束了，我還想給你慶祝呢。"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表，語氣輕飄飄的。

"你在干什么？"我指著墻角的資料。

"哦，星洛姐說這間房采光好，讓我搬過來做潮牌收藏室。"

"那些破書堆在那也是接灰，我就讓人收起來了。"

破書。

里面有我熬了無數(shù)個通宵整理的數(shù)據(jù)，有導(dǎo)師留給我的孤本。

我走過去，彎腰把資料一本本撿起來。

"景澄哥，你生氣啦？"

顧子珩轉(zhuǎn)著椅子滑過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星洛姐說你最大度了，肯定不會介意我借住幾天的。"

"畢竟我新買的房子還在裝修嘛。"

他看著我手里的書，眼神嘲弄。

"不過說真的，你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妹還在賣烤串，你身上這件襯衫還是去年的舊款。"

"男人嘛，干得好不如娶得好。"

"星洛姐愿意嫁給你，你就偷著樂吧，別總端著那副清高的架子。"

門鎖響了，宋星洛推門進(jìn)來。

看到我蹲在地上撿書，她皺了皺眉。

"你又在干什么？"

"星洛姐。"顧子珩立刻站起來，跑過去自然地接過她的包。

"景澄哥好像不太高興我動他的書。"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那些都是不要的廢紙。"

他聲音低落，眼眶微紅，一副委屈的**狗狗模樣。

宋星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zhuǎn)頭冷冷地看著我。

"幾本破書而已，至于擺臉色嗎？"

"子珩要在國內(nèi)長住，次臥空著也是空著，給他當(dāng)潮牌收藏室怎么了？"

"你那些資料放在哪不能看？"

我把最后一本書抱在懷里，站起來看著她。

"宋星洛，這是我的書房。"

"我知道。"她扯了扯外套，走到沙發(fā)旁坐下。

"但這是我的房子。"

她抬眼看著我，語氣平靜得**。

"陸景澄，做人要懂得感恩。"

"你讀博這幾年，吃我的住我的。"

"子珩只是要個房間放衣服，你這點度量都沒有嗎？"

我看著她理所當(dāng)然的臉。

突然覺得這三年的感情，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以為我們在經(jīng)營一個家。

她以為她在收容一個乞丐。

"好。"

我抱著書，轉(zhuǎn)身往外走。

"你去哪？"她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起伏。

"給顧少爺騰地方。"

"陸景澄！"她在背后拍了一下桌子。

"你非要這么作是吧？今天在校門口你讓我爸丟盡了臉，我還沒找你算賬！"

"你現(xiàn)在又因為一個房間跟我鬧？"

"你走，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指望我再去接你！"

顧子珩在一旁怯生生地開口。

"星洛姐，你別怪景澄哥，都是我不好。"

"我搬走就是了。"

"你坐下。"宋星洛按住他。

"該走的是他。窮人家的毛病，就是慣不得。"

我沒有停頓，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下著小雨。

我抱著一摞書，站在冷風(fēng)里。

沒有哭。

只是覺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