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開機------------------------------------------“開起來！出了事我擔(dān)著！你擔(dān)不起一條命?！?，周衛(wèi)東自己先愣了一下。，掌心被磨出的不是六十多歲老人那層硬繭，而是一雙年輕、粗糙，指節(jié)還沒有變形的手。。割下來的麥捆堆在四周，麥芒曬得發(fā)脆，風(fēng)一吹便簌簌作響。柴油味、熱土味和人身上的汗味攪在一起，嗆得他喉嚨發(fā)緊。，也沒有倒在工作臺邊、連呼吸都接不上的老周衛(wèi)東。。。“衛(wèi)東，你發(fā)啥愣？”趙三河伸手來奪搖把，“剛才就是皮帶甩了兩下，我收一收緊，照樣能干。麥子都割倒了，云從西南邊上來，耽誤得起嗎？”，把搖把往身后一藏。，赤著上身，褲腰上扎了一根草繩，汗順著胸口往下淌。這個人開機膽大，手也穩(wěn)，可越是農(nóng)忙，越愛省那一兩道工序。?！斑€能轉(zhuǎn)。再頂半天。出不了事?！?br>真出了事，地上的血不會因為農(nóng)忙少流一滴。
“把搖把給他?！?a href="/tag/hanyou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韓有田從人堆里擠出來，草帽邊沿磨得起了毛，“衛(wèi)東，這不是逞能的時候。村里一百多畝麥子等著過機，前邊已經(jīng)割了三十多畝。雨一落，麥捆捂在地里，誰賠？”
“先讓人離機器遠點?！?a href="/tag/zhouweid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衛(wèi)東說。
“你先把搖把——”
“韓叔，先把人攆開?！?br>他的聲音不高，卻沒讓。
韓有田盯著他看了兩眼。周衛(wèi)東以前也跟著父親摸過機器，可父親出事后，他見著麥場上的家伙什便躲。今天不知撞了什么邪，站在機器旁邊，倒比開了半輩子機的人還硬。
“都往后退！”韓有田終于揮了揮草帽，“小孩抱走，別圍著看熱鬧?！?br>人群嘴里不干不凈地嘟囔，腳下還是動了。幾個婦女把孩子拽到麥垛后邊，喂料口旁的兩名壯勞力也退了幾步。
周衛(wèi)東把搖把放到地上，蹲到脫粒機右側(cè)。
機器剛才試轉(zhuǎn)過，柴油機還燙著。連接柴油機與滾筒軸的寬皮帶歪在輪邊，皮帶內(nèi)側(cè)擦出一道發(fā)亮的毛邊。滾筒軸外頭那只鑄鐵大皮帶輪上沾滿麥糠，輪*根部卻露著一小條暗紅色的銹線。
那條線細得像頭發(fā)。
他伸手貼了一下軸承座，熱度比另一頭高出一截。再用指甲刮掉銹粉，裂縫從輪*根部往輪輻爬，已經(jīng)過了大半。
“三河叔，剛才轉(zhuǎn)起來，是不是一圈響一下？”
趙三河皺著眉：“機器哪有不響的？”
“是不是‘嗒、嗒’地響，皮帶還往外跑？”
趙三河沒接話。
旁邊一個扶麥捆的年輕人開口：“是響。三河叔說軸承缺油，澆了半碗機油?！?br>“少說一句沒人當你啞巴?！壁w三河瞪了他一眼。
周衛(wèi)東沒爭。他從機架旁抽出一根兩尺多長的撬棍，先卸去皮帶上的張力，讓人用木楔墊穩(wěn)機架，又檢查了一遍喂料口和滾筒里沒有人手、木叉與麥秸。
“拿這東西撥兩下，能看出啥？”有人問。
“能看出該不該拿人試?！?br>他把撬棍頂在輪輻上，慢慢往下壓。
皮帶輪轉(zhuǎn)過小半圈。
“嗒?！?br>聲音很輕。
第二下，那條銹線張開了一絲，像干田里的泥縫。周衛(wèi)東立即停手，讓身旁的人再退兩步。
趙三河也看見了，嘴唇動了動：“這東西厚著呢，裂一點也不至于——”
周衛(wèi)東換了受力位置，只把輪子往回帶。
鑄鐵忽然發(fā)出一聲脆響。
一截巴掌長的輪輻從根部斷開，擦過機架，重重砸在墊腳磚上。青磚當場崩掉一角，碎屑滾進麥糠里。
麥場安靜下來。
連麥垛后邊的孩子都不叫了。
周衛(wèi)東用一塊破麻布裹住斷鐵，翻過來看斷口。外邊一圈已經(jīng)銹成褐色，只有中間指甲蓋大的一塊還是新鮮的灰白。這說明裂紋早就有了，剛才那兩下撬動不過是壓斷了最后一點相連的鐵。
他把斷鐵擺到眾人眼前，沒有說重話。
“看這圈銹。不是我剛才撬壞的，也不是今天才壞。真開起來，誰站這邊，誰先挨?！?br>剛才守在喂料口的年輕人下意識摸了摸肋下，往后又退了一步。一個抱孩子的婦女低頭看見孩子光著腳，干脆把人抱上了麥垛。另有兩名上了年紀的男人沒再爭機器，只跑去檢查堆在土坡上的麥捆，商量著先用草苫子蓋哪一垛。
韓有田也沒閑著。他點了幾個人名，讓一撥回地里接著割，一撥把場邊散著的麥秸清開，免得真下雨時連推車的道都堵住。
機器沒響，麥場卻重新動了起來。
周衛(wèi)東這才松開一直攥緊的右手。掌心被啟動搖把硌出一道紅印，年輕的皮肉**辣地疼。這點疼倒讓眼前的一切更真了。
趙三河低頭看著那塊斷鐵，臉上的汗順著下巴滴到腳面。他伸腳把啟動搖把往遠處撥了撥，沒再搶。
“要是剛才開到大油門……”有人說了半截，自己閉了嘴。
大皮帶輪一旦高速轉(zhuǎn)起來，這塊斷鐵不會老老實實落在腳邊。喂料口兩旁站的都是人，哪個方向都可能要命。
韓有田蹲下看了看，又抬頭望向西南。天邊壓著一層灰白云，離下雨還遠，可地里的麥子不會等人。
“現(xiàn)在不是說誰對誰錯。”他把草帽扣回頭上，“輪子斷了，今天肯定開不了。能不能焊？”
“不能拿焊過的關(guān)鍵轉(zhuǎn)件繼續(xù)頂農(nóng)忙。”周衛(wèi)東說，“得換?！?br>“換件去哪找？鄉(xiāng)里那臺去年就趴窩了，縣里有沒有還兩說?！?br>“先拆下來量尺寸。我去找?！?br>人群里有人哼了一聲：“說得輕巧。你爹當年也是說能修，結(jié)果呢？”
蘇桂蘭正好挎著一只柳條籃走進麥場?；@子里是給人送的涼開水，聽見這句話，她腳下一頓，搪瓷缸碰在瓶身上，發(fā)出短促的一響。
周衛(wèi)東望著她，喉頭像被麥芒扎住。
母親還不到五十，頭發(fā)卻已經(jīng)白了小半。藍布褂子的肩頭打著補丁，袖口被汗水浸成深色。上一世，他離開柳樹洼時嫌她軟弱，后來再想聽她在灶房里喊一聲吃飯，連個地方都找不到。
蘇桂蘭避開他的目光，把涼開水遞給韓有田：“有田哥，孩子剛回來，不懂事。機器該咋辦，你們找懂行的?！?br>“娘，我懂?！?a href="/tag/zhouweid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衛(wèi)東說。
蘇桂蘭的手僵在半空。
“你懂啥？”她聲音發(fā)虛，“這些東西，咱家還沒吃夠虧？”
周衛(wèi)東看了一眼斷輪，又看向四周曬得發(fā)白的麥捆。
躲開機器，父親的舊賬不會自己散，家里的欠款也不會因為他怕就少一分。可答應(yīng)修，就得把這一場麥收和周家最后一點名聲都接到手里。
他把撬棍上的麥糠擦掉，放回機架旁。
“韓叔，先別讓人動這臺機。組織人繼續(xù)割，割下來的別攤著，捆好往高處碼。給我到明天晌午?！?br>“明天晌午修不好呢？”
“這趟不收工錢。找件花的錢，我自己認。”
“你自己認？”韓有田看了看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褂子，“你家拿什么認？”
周衛(wèi)東沒有躲：“先拿我爹留下的工具認?！?br>蘇桂蘭叫了一聲：“衛(wèi)東！”
韓有田沉默片刻，轉(zhuǎn)身朝麥場邊的土坯小屋走去。不一會兒，他抱出一只掉漆的鐵皮工具箱，箱角癟了一塊，搭扣上纏著生銹鐵絲。
箱子落在周衛(wèi)東腳邊，震起一圈細灰。
“這是你爹當年放在村里的，后來沒人敢動。”韓有田說，“明天晌午前修不好，你還敢說誰擔(dān)不起？”
周衛(wèi)東蹲下，手指搭上冰涼的鐵絲。
箱子里有沒有能用的家伙還不知道。
更要緊的是，柳樹洼沒有一只現(xiàn)成的新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