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商廈鬧鬼------------------------------------------，什么人都見過，什么事都經(jīng)過。，他兜里就三百塊錢，從老家跑出來。工地上搬磚、天橋下擺攤、開小飯館，能掙錢的他都干過。就這么一步一步，省城三棟寫字樓、兩座大商場，全姓了錢。圈子里的人見了面，不管背地里怎么想，當(dāng)面都得老老實實喊一聲“錢總”。，不信鬼神，只信自己這雙眼和這雙手。，臉色白得跟墻皮似的，說商場鬧鬼的時候，錢大發(fā)只當(dāng)老周年紀(jì)大了，腦子不清楚?！棒[鬼？”他正在抽雪茄，聽完把煙頭往煙缸里一按，靠進椅子里，拿眼瞧著老周，“老周，你跟我多少年了，怎么還聽風(fēng)就是雨的？”，兩只手攥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錢總，不是風(fēng)言風(fēng)語。保安隊昨晚上走了六個，劉隊長——就是巡了二十年樓那個老劉——現(xiàn)在還躺在醫(yī)院里，沒醒。”。。五十多歲，寡言少語，膽子出奇的大，半夜一個人走樓梯從來不帶手電。有一回地庫跑進來一條野狗，齜牙咧嘴半人高，保安隊幾個小伙子都不敢上前，老劉拎根橡膠棍就過去了。這種人，你說他被什么東西嚇進了醫(yī)院？“你說，怎么回事。”，手還在抖。。半夜兩點多，巡到十八樓，聽見走廊盡頭有女人哭。十八樓整層都是鼎盛投資的辦公區(qū)，下午六點人就全**了，指紋鎖，外人也進不去。老劉拿手電照了照走廊，就看見一個女的懸在半空，長頭發(fā)披散著，紅裙子往下淌血。老劉當(dāng)場就倒下去了，第二天早上**的人才發(fā)現(xiàn)，送醫(yī)院搶救倒是醒過來了，就是不說話，眼珠子直直瞪著天花板，怎么叫都不應(yīng)。，坐了半天。。鬼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會斷他資金鏈。他怕的是這棟樓出事。商場是他全部身家壓上去的，銀行貸款、商戶租金、寫字樓租約，全指著這棟樓轉(zhuǎn)。一旦消息傳開，商戶退租，資金鏈一斷，他這二十多年就算白干了?！袄现?，消息先給我捂嚴(yán)實，我來想辦法。捂不住了。”老周苦著臉，“保安隊那幾個人當(dāng)天晚上就在群里傳遍了，今天一早就有商戶來打聽?，F(xiàn)在沒人敢值夜班，天一黑，三十多層的大樓就大堂亮幾盞燈，上面全黑著?！?br>錢大發(fā)不信邪，就又通過關(guān)系找了一個姓**大師，聽人說這姓**大師師承**山。江湖上名氣不小。
當(dāng)天晚上馬元通就上了十八樓。東西帶了不少——銅錢劍、三清鈴、桃木令牌、朱砂符紙，還有一堆瓶瓶罐罐不知道裝的什么。光擺他那個法壇就折騰了快一個鐘頭。助理一趟一趟幫著搬，最后一趟送到電梯口，馬元通就不讓再往里走了。
“行了，都下去。”他把袖子往上拽了拽，“法事不能有閑人在場。沖撞了壇，出了岔子你們別找我。”
助理就下了樓。在一樓大堂前臺后頭坐著，刷手機。樓上一點動靜沒有，安靜得讓人發(fā)困。
大概二十分鐘吧，也可能還不到。樓梯間里忽然轟隆一聲。
那動靜來得太突然，助理手機差點沒拿住。不是那種悶響，是連著撞的——有什么重東西從樓梯上滾下來了，一下一下磕在臺階上，咚咚咚地悶響，滾了好長一段才停下。
助理站起來就往樓梯間跑。跑到拐角，人就僵住了。不怎么好，但收拾得挺干凈。腰里掛一把銅錢劍，紅繩串的，銅錢磨得油亮油亮的，一看就不是新東西。他說話不緊不慢，見面先拱手，寒暄了兩句，也不急著往樓里走。
“先看看?！彼f。
錢大發(fā)陪著他繞樓走了三圈。馬元通邊走邊掐手指，嘴里嘟囔著什么，聽不太清。走到第三圈頭上，他站住了，捋了捋胡子，回頭跟錢大發(fā)說：“沒什么大事。一個小陰煞，還沒成氣候。我開個壇做場法事，三天，你這樓就干凈了?！?br>話說得挺輕松，跟通個下水道似的。
馬元通橫在樓梯轉(zhuǎn)角那兒，仰面朝天。臉上全是血，鼻子和嘴角還在往外冒。那件明黃道袍從領(lǐng)口撕到腰上，里頭的白襯里翻出來，肩膀那片洇得通紅。銅錢劍斷成了三截，銅錢散了一地，紅繩斷成一截一截的，踩在腳底下粘糊糊的。
助理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喊人。
最讓人后背發(fā)涼的不是他身上的傷，是他那個樣子。
五十多歲一個大男人，臉上的血都不擦，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對著空蕩蕩的樓道直磕頭，嘴里反反復(fù)復(fù)就那幾句話：“別過來……我知錯了……求求你別過來了……”好像有什么東西正站在他面前，一步步逼近。
那個樓道里什么都沒有。燈光亮堂堂的，什么都沒有。
錢大發(fā)把人送醫(yī)院了。沒幾天家屬就轉(zhuǎn)到了精神病院，說馬元通神智再沒恢復(fù)。護工后來說，他晚上不敢關(guān)燈，不敢閉眼，縮在墻角盯著門口，把床單一條一條撕下來鋪在地上，說是“給那位女士墊腳的”。
頭一個就這么完了。
錢大發(fā)沒死心。二十萬打了水漂，他又托人找第二個。
這回找的是胡半仙，五十六歲，省城本地陰陽世家出身，祖上幾代都干這個，在當(dāng)?shù)赝τ忻?，平時想見他一面得提前三個月約。跟馬元通不一樣，胡半仙來了以后不吹不擂，先在大堂椅子上坐了一陣，要了老劉的生辰八字，又要商場當(dāng)年的建筑施工圖，鋪在茶幾上看了一下午。
看完之后他把錢大發(fā)拉到一邊，臉色不好看。
“錢老板，我跟你直說，你這棟樓底下埋著東西?！?br>錢大發(fā)讓他說清楚。
“這地方***是一片亂葬坡。城里沒人認(rèn)領(lǐng)的死人全往這兒扔，一層壓一層，埋了多少誰也不知道。后來城建擴到這里，***直接推平了就挖地基，底下的尸骨根本沒人管過。樓壓在上面這些年，地底下的陰氣越積越重，早就壓不住了，現(xiàn)在是往外反?！?br>胡半仙說完拱了拱手，“這事我辦不了。硬出頭，這條命就撂這兒了。錢總，另請高人吧?！?br>說完轉(zhuǎn)身就走，攔都攔不住。
錢大發(fā)不信邪，又接著找。
第三個來的姓白，都叫他白大師。是助理去接的。
白大師到了商場前面的廣場上就站住了，仰頭看著三十六層樓，看了半天不往里走。助理在旁邊站著不敢催，就陪著看。
看了差不多一袋煙的工夫，白大師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助理看得真真切切，退那一步的時候，他右手兩根手指自己就掐成了劍訣——那是修行的人碰到要命的東西時身體先于腦子的反應(yīng)，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們錢老板呢？”
“在辦公室等著您呢?！?br>“告訴他不用等了?！卑状髱熍ゎ^就往停車場走，“這活我接不了?！?br>助理追上去攔：“白大師，錢的事兒好說，您開個數(shù)。”
白大師停下來，回頭看了助理一眼。助理后來跟人說起那一眼的時候，總說他一輩子忘不了——不是兇，不是狠，是怕。那是一個跟這些東西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怕。
“你回去跟錢大發(fā)說，”白大師一字一頓，“錢要緊還是命要緊？給我多少我也不干。他要是腦子還清楚，就把這樓拆了，地皮往下挖三尺，拿桃木燒三天三夜，興許還有得救?！?br>說完上車走了。
助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陣，低頭才發(fā)現(xiàn)白大師剛才站的那塊柏油地面上有一片濕印。三伏天，路面曬得燙手，那片濕印觸手冰涼，沒顏色沒氣味。不是水灑了，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
當(dāng)天晚上助理就發(fā)了高燒。渾身冷得打擺子，嘴唇發(fā)紫，身上起了一層白霜，跟老劉的癥狀一模一樣。錢大發(fā)連夜送醫(yī)院，吊了三天水才退燒。
醒過來以后助理躺在病床上，看著錢大發(fā)，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錢總……那棟樓，咱不要了，行不行？”
錢大發(fā)站在病床前頭，沒說話。他嘴里全是苦的。
他沒聽助理的。
接下來一個月，他又找了五六個高人。一個比一個慘。
有的在樓外面轉(zhuǎn)一圈就走，一句話不說；有的進去不到十分鐘就瘋了一樣沖出來，臉白得跟死人似的，怎么問都不開口；還有一個從少林寺下來的武僧，練了幾十年硬功，號稱百邪不侵，上了趟十八樓，下來之后右手五根手指全斷了——沒人打他，他自己一根一根掰斷的。
問他看見了什么，他就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嘴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紅裙子……真好看啊，她的裙子真好看……”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
錢氏商廈鬧鬼的事傳遍了整個省城。商戶走了一大半，寫字樓里的公司一家接一家搬，銀行的電話一天好幾通打過來問經(jīng)營情況。錢大發(fā)每天早上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又虧了多少，嘴角爛了一圈，晚上躺床上眼睛閉不上，腦子里全是賬。
他不是沒想過拆樓?？蛇@棟樓前前后后投進去快十個億，拆了就什么都沒了，連翻本的機會都沒有。
那天傍晚，他一個人坐在商場對面的茶樓里，隔著玻璃看自己的那棟樓。太陽正往下落，最后一抹光照在三十六層玻璃幕墻上，紅得像血。十八樓那排窗戶從頭到尾全是黑的——不是沒開燈那種黑，是一種像灌滿了什么東西的黑。
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他沒碰過。
秦小川嚼完最后一顆花生米，嚼得咔嚓響。
“**，花生火大了，苦了?！?br>木**白他一眼：“走一天道兒了，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挑嘴。嫌不好下回你炒?！?br>“我炒你敢吃？上回那鍋***，誰蹲在路邊拉了半天？”
“別提別提，一提我肚子就抽筋?！蹦?*趕緊把油紙包疊巴疊巴塞進懷里，跟藏寶貝似的。
羅小田不緊不慢走在最后頭，聽兩個師弟拌嘴，嘴角動了動，就算是笑了。
從青陽山下來這些天，他說過的話兩只手?jǐn)?shù)得過來。背上背一口舊木箱，拂塵斜插在布袋里，一天到晚悶聲不響。秦小川早習(xí)慣了，大師兄就這性子，天塌下來他也就抬抬眼皮。但真到了要緊的時候，大師兄從來沒掉過鏈子。
三個人沿著省道走了一下午，天慢慢黑了，遠處城里的燈一顆一顆亮起來。秦小川走在最前頭，步子輕快，腰里的劍隨著走路的節(jié)奏一晃一晃的，劍鞘磕在大腿上，悶悶地響。
“大師兄，今晚上在哪歇？”
羅小田沒應(yīng)聲。
秦小川走出好幾步才覺出不對，回頭一看——羅小田站在路邊沒動，正抬著頭往遠處看，目光越過田野和矮房子，直直盯著城中心的方向。暮色里他那張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來，但秦小川跟他從小一塊兒長大，一眼就知道，大師兄看見東西了。
“咋了？”秦小川走回來，順著他目光往城里看。
這一看，他也愣了。
城里的樓高高低低一片，中間有一棟特別扎眼。三十六層寫字樓，玻璃幕墻，單看也就是棟普通建筑。但秦小川看過去頭一眼，后背的汗毛就全立起來了。
那棟樓外面裹著一層黑氣。
不是煙，不是霧。是濃稠的、翻涌的、像活著的東西一樣的黑。從樓頂?shù)綐堑坠脟?yán)嚴(yán)實實，貼著玻璃幕墻慢慢蠕。十八樓那一塊最重，黑得像墨汁要從墻上淌下來。黑氣里頭還夾著絲絲縷縷的紅絲，跟血管一樣彎彎繞繞的，一收一縮，像在出氣進氣。
“**……”木**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張得合不攏，“那是個啥玩意兒？”
“煞。”羅小田開口了。還是那個平得不能再平的聲調(diào)，但秦小川聽出來了，里頭壓著東西?！瓣幧纺危@玩意兒我也就是聽師父提過，沒見過真東西。樓底下壓著舊怨，地底的煞氣沖破口子了，往外散。”
秦小川右手已經(jīng)搭上了劍柄。拇指自己就頂開了劍鞘半寸，一截劍身露出來，寒光在暮色里一閃一閃的。這把劍跟了他八年，斬過的邪祟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劍早養(yǎng)出了靈性，聞著陰邪的味兒就會自己顫。
這會兒劍身在鞘里震得嗡嗡的，比以前哪次都兇。
“有點意思。”秦小川沒怕，反而笑了。他看著遠處那棟樓，眼睛亮得跟里面點了燈似的，“師父讓咱下山見世面，世面自己找上門了。”
木**臉都白了：“二師兄，你這話啥意思？咱要進去？”
“你說呢？”秦小川一巴掌拍在木**肩膀上，力道大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師父怎么教的？修道的人見邪祟繞著走，那叫啥修道？跟幫兇有啥區(qū)別？由著那東西在城里作，早晚要出大事。”
木****肩膀，苦著臉嘟囔：“咱才剛下山，師父說的是長長見識，沒說上來就碰這種要命的活兒啊……”
“怕了？”
“誰怕了！”木**一挺肚子，聲音挺大。頓了一下又縮回去，小聲補了句，“我就是覺得吧，咱好歹先摸清楚里頭啥情況再說……”
秦小川回頭看羅小田：“大師兄，你說?！?br>羅小田沉默了一會兒。他慢慢收回目光，把背上的木箱往上顛了顛，往城里的方向邁開了步子。經(jīng)過秦小川身邊的時候丟下兩個字。
“走吧?！?br>秦小川咧嘴一笑，大步跟了上去。木**原地站了兩秒，把兜里剩的花生米全倒進嘴里，一邊嚼一邊小跑著追，含含糊糊地嘀咕：“我就知道……跟二師兄出來就沒安生日子過，越要命的地方他越來勁……”
進了城，越往市中心走，空氣里的陰寒就越重。這個普通人感覺不到，街上的人該遛彎遛彎該吃**吃**，誰也不知道幾里地外有棟樓正往外冒煞氣。但在秦小川和羅小田眼里，那團黑氣比燈塔還亮。
木**修為跟兩個師兄差著一大截，但他脖子上掛著大師兄親手刻的桃木護身符，那木牌一直在發(fā)燙，燙得他時不時就要伸手進去撥拉一下。
“二師兄，越來越燙了，快烙肉了都?！?br>“燙就對了。大師兄刻的牌子遇陰氣就熱，越熱說明那東西越兇。燙得受不了了就往外跑，別逞能?！?br>“往哪跑？”
“回山上叫師父唄。”
木**臉皺得跟包子似的：“都這會兒了你還逗我。”
三個人穿了大半個城，站到了那棟樓底下。
錢氏商廈。
秦小川站在廣場上仰頭往上看。三十六層，人站在底下顯得特別小。近了，那股煞氣壓得人胸口發(fā)悶，像有只手按在肋骨上。普通人走到這兒最多覺得怎么這塊比別處涼快，但秦小川開了眼——整棟樓被黑霧纏得密密麻麻，黑氣貼著玻璃墻緩緩蠕，像一頭趴在那兒等著往下?lián)涞臇|西。十八樓的窗口透出暗紅暗紅的光，在一片漆黑的樓層里特別扎眼。不是燈光，燈光不會那樣一明一暗像眨眼似的。
“源頭在十八樓。”秦小川低聲說。
羅小田站在他旁邊，同樣抬頭看著。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但右手已經(jīng)不聲不響握緊了拂塵。拂塵上紅繩串的五枚銅錢輕輕碰在一起，發(fā)出細碎的叮叮聲，在安靜的廣場上聽得格外清楚。
木**縮在兩人后頭，探頭往上瞄了一眼就趕緊把脖子縮回來，小聲說：“我怎么覺著……這樓在盯著咱看呢?！?br>秦小川沒接話，邁步就往大門走。
一樓大堂燈全開著，亮堂堂的，但空得瘆人。前臺沒人，保安崗沒人，連個清潔工都看不見。玻璃門虛掩著，把手上貼了張白紙條，手寫的四個字：暫停營業(yè)。
秦小川推門進去。門一開，一股寒意直接往骨頭縫里鉆。不是空調(diào)那種涼，是一種從四面八方同時滲進來的陰冷。煞氣濃得連木**都感覺到了，他打了個哆嗦，呼出來的氣在面前凝成了白霧。三伏天，在室內(nèi)。
“有人嗎？”秦小川朝走廊里喊了一聲。聲音在大理石墻面上彈來彈去，空蕩蕩地回蕩了半天。
沒人應(yīng)。
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走廊深處總算有了動靜。慢吞吞的腳步聲，好一陣才走出來一個保安，臉蠟黃，兩個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過，一看就是好多天沒合眼了。
“你們……找誰？”保安站得遠遠的，打量著三個人的道袍，眼神里全是戒備。這幾個月來了一撥又一撥的大師，進去的時候一個個都挺胸抬頭，出來的時候什么樣子的都有，他現(xiàn)在看見穿道袍的就犯怵。
“青陽山來的。”秦小川拱了拱手，沒往前走，怕嚇著人家，“路過，看見這樓不太對勁。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保安沒說話，又盯著秦小川看了好一會兒。
這年輕人跟之前來的那些人不一樣。他也說不出具體哪里不一樣——可能是眼神，不飄；可能是說話的語氣，不吹；可能是往那一站的氣勢，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摹Ｉ砗竽莻€背木箱的更是，從頭到尾沒說話，但光是站在那，就讓人心里莫名踏實了不少。
保安猶豫了一下，拿起對講機，轉(zhuǎn)過身去小聲說了幾句。
不到五分鐘，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響。一個中年男**步走出來。四十多歲，長臉，眼窩深，身上穿一件高檔絲綢襯衫，但皺得不成樣子，像是穿了好幾天沒脫。頭發(fā)亂著，嘴角全是火氣泡，眼里血絲密得像蛛網(wǎng)。但即便如此，那副在商場上摔打了幾十年才磨出來的精明和硬氣還在，他掃了三人一眼，目光又利又快。
那目光在秦小川腰間的劍上停了一下。
錢大發(fā)出身雖然不怎么樣，但這些年好東西見過不少。他一眼就看出那把劍不是糊弄人的玩意兒，劍鞘上那層包漿和握柄處的磨痕，是長年累月才能磨出來的，做不了假。
“三位是？”錢大發(fā)問，語氣還算客氣，但掩不住底下的焦躁。這一個月來人見得太多，他已經(jīng)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還撐著沒垮。
“秦小川?！?a href="/tag/qinxiao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小川側(cè)了側(cè)身，“這是我大師兄羅小田，師弟木**。師兄弟下山歷練，遠遠看見這棟樓煞氣沖天的，過來看看怎么回事。樓里什么時候開始出事的？十八樓那個東西，鬧了多久了？”
錢大發(fā)臉色一下變了。
他請過那么多高人，哪一個不是先坐下來喝茶聽故事，等他把前因后果講完了，再裝模作樣掐掐手指算一算，然后說些模棱兩可的話。眼前這個年輕人，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上樓沒上，問話沒問，張嘴就是十八樓。
錢大發(fā)深吸了一口氣，側(cè)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這一次，他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
“三位，里面請。錢某有事相求?！?br>秦小川跟羅小田對了個眼神。兩個人什么也沒說，跟著走了進去。
會客室不大，一張紅木茶桌，幾把皮沙發(fā)。錢大發(fā)把門關(guān)上，親自泡了茶。然后坐下來，把一個月來前前后后的事全抖了出來，一點沒瞞。
老劉怎么倒下的，馬元通怎么瘋的，胡半仙怎么跑的，白大師怎么被嚇退的，后面幾個大師怎么折的，還有那個少林武僧掰斷自己手指頭的事，全說了。說到最后，錢大發(fā)的聲音都啞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fā)現(xiàn)茶已經(jīng)涼了。
秦小川靠在沙發(fā)里，右手搭在劍柄上，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劍鞘，嗒、嗒、嗒。聽到馬元通撕床單那段，他眉毛都沒動一下。木**在旁邊可不行了，手里的花生米攥了半天沒往嘴里送，臉色越來越白。
羅小田坐在角落里，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他甚至沒看錢大發(fā)，目光一直透過會客室的玻璃窗，看著對面那棟樓。夜色里，三十六層大廈的輪廓黑壓壓的，像一個巨大的人形立在那里。
錢大發(fā)售完，會客室里沒人說話。安靜了很長一會兒。
后來秦小川開口了，沒對著錢大發(fā)說，是回頭對著羅小田說的。
“紅裙、無足，源頭鎖定在十八樓……大師兄，地底煞氣凝出來的煞靈，沒跑了？”
羅小田把目光從那棟樓上收回來，點了一下頭。
“樓蓋在亂葬坡上，地基底下全是老尸骨，從來沒清過，積了上百年的陰煞。原本有地脈之氣壓著，還能維持個平衡。但不知道中間出了什么岔子，平衡被打破了?！绷_小田說話不緊不慢，還是那個平平的調(diào)子，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十八樓那個東西，是煞氣凝出來的實體，附在樓里某樣?xùn)|西上面。普通符咒法器傷不了它的根。它怕光，天一亮就散回地下去。但太陽只能把它逼走，消不掉地基底下那潭子爛了上百年的煞根。天一黑，它照樣出來?！?br>“那最怕什么？”錢大發(fā)趕緊問。
羅小田說了三個字：“怕天亮?！?br>他又補了一句：“想連根拔掉，得動地基。往下挖。”
錢大發(fā)腦子嗡了一下。白大師當(dāng)初說的那番話又在他耳朵邊響了起來——拆樓、挖地、桃木燒三天三夜。
秦小川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插在袖子里，望著夜色里的商廈。十八樓窗口那點暗紅的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東西在窗后面慢慢踱步，偶爾停下來，往外看一眼。
“大師兄，”秦小川的聲音很輕，但語氣里有種壓不住的躍躍欲試，“今晚上去會會？”
羅小田沒說話，從袖子里摸出兩塊桃木牌，隨手丟了過去。秦小川頭都沒回，右手往后一伸就接住了，動作利索得跟接過無數(shù)回似的。木**也伸手接了自己那塊，低頭一看，上面刻著一頭圓頭圓腦的小豬，旁邊是幾道凌厲的符文。他臉一下就垮了。
“大師兄！怎么又給我刻這個！”
“戴上?！绷_小田就兩個字，沒商量。
木**嘟嘟囔囔把木牌掛脖子上，塞進領(lǐng)口里，桃木貼著胸口燙得他齜了下牙，嘴上還在抱怨：“每次都給我刻豬……你就不能給我刻個龍啊虎的……”
錢大發(fā)在旁邊看著這三個人，忍不住問了一句：“三位，你們打算今晚上就——”
秦小川轉(zhuǎn)過身來。
他右手握住了劍柄。這回不是輕敲，是實打?qū)嵉匚兆?。拇指一頂，劍鞘滑開小半寸，一道雪亮的劍光從縫隙里漏出來，森森寒氣一下子就漫開了，會客室里的溫度好像憑空降了好幾度。
“錢老板，”秦小川說。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讓錢大發(fā)心里打了個突——那不是輕松的、勝券在握的笑，那是一種獵人聞到了獵物氣味才會有的笑?！敖裢砩?，我們師兄弟就上去走一趟?？纯催@位穿紅裙子的，到底是個什么來路。”
錢大發(fā)看著這年輕人臉上的笑，說不清是被那道劍光震住了，還是心里終于浮上來一點久違的希望。壓了整整一個月的那塊大石頭，好像松動了一點點。
就那么一點點。
窗外，錢氏商廈黑沉沉地杵在夜風(fēng)里。十八樓的窗口，那點暗紅的光忽然閃了一下，然后滅了。
像是有什么東西，一直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