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知道，**的丫頭一出生就磕磣。
我生下來那天，接生婆看了一眼，就把我塞回襁褓里。
扭頭跟我媽說：“這孩子，您多攢點(diǎn)嫁妝吧。”
我爹一合計(jì)，連夜列了張單子。
像**白菜一樣，一口氣跟五戶人家換了庚帖。
我爹嘿嘿一笑：“趁早不趁晚，等孩子們長大了，可就由不得咱了。”
五家人同一天上門，在我家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偏沒一個(gè)要退親。
爹娘站在門檻上，慌了。
01
村里人說，我剛出生那會(huì)兒，哭聲倒是響，臉卻不好看。
我娘何春桃躺在炕上，汗還沒干，先聽見接生婆倒吸一口氣。
她以為孩子沒氣了，撐著身子問：“咋了？”
接生婆把我抱到窗邊，看了看，又抱回來。
她沒說我有病，也沒說我缺胳膊少腿。
她只把襁褓往我娘懷里一塞，聲音壓得很低。
“春桃啊，這孩子以后，你們得多攢點(diǎn)嫁妝。”
我娘愣住。
我爹李長順正在灶房燒水，聽見這話，端著半瓢熱水就沖進(jìn)屋。
“啥意思？”
接生婆看他一眼，又看我一眼。
她沒把話說死。
可她那眼神，比說死還難聽。
我爹把水瓢放下，湊過來看我。
他盯了半晌，嘴角抽了抽。
“孩子剛生下來都這樣，皺巴點(diǎn)正常?！?br>接生婆沒接話。
我娘低頭看我。
我那會(huì)兒眼睛還沒睜開，臉紅得發(fā)紫，額頭窄，鼻梁塌，嘴還咧著哭。
我娘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長順，她是不是不好看？”
我爹立刻挺直腰。
“胡說?！?br>他嘴硬得很。
可他轉(zhuǎn)身出門的時(shí)候，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那年冬天冷。
青石溝的風(fēng)像刀子，刮得院門整夜響。
我出生第三天，村里已經(jīng)傳開了。
**的丫頭生得磕磣。
不是誰大聲喊出來的。
是洗衣裳的婦人湊在河邊說一句。
是抱柴火的漢子路過我家門口望一眼。
是來送雞蛋的嬸子把籃子放下，探頭看我一眼。
又趕緊笑著說：“小孩嘛，長長就開了?！?br>她們嘴上說得好聽。
可一出門，腳步都輕了。
我娘坐月子，聽不見遠(yuǎn)處的話，卻聽得見院子里的動(dòng)靜。
誰來了。
誰笑了。
誰壓低聲音說了半句又停下。
她心里都有數(shù)。
**天晚上，我爹端著一碗紅糖水坐在炕沿邊。
我娘沒接。
她盯著我，小聲說：“長順，萬一她以后真嫁不出去呢？”
我爹皺眉。
“你別聽那些人嚼舌根?！?br>我娘抬頭看他。
“那接生婆呢？”
我爹不吭聲了。
屋里只?？欢蠢锊窕鹫ㄩ_的聲響。
過了很久，我娘說：“咱家就這一個(gè)閨女?！?br>我爹點(diǎn)頭。
“我知道?！?br>“她要是沒人要，一輩子咋辦？”
我爹把紅糖水放在小木凳上，搓了搓手。
他那會(huì)兒還年輕，腦子活，膽子也大。
他想了一會(huì)兒，忽然說：“那就趁她還小，把親事先定下。”
我娘一愣。
“娃娃親？”
我爹壓低聲音。
“村里又不是沒有?！?br>我娘皺眉。
“可誰家愿意？”
我爹看了看襁褓里的我，又看了看窗外。
那天夜里，風(fēng)把紙窗吹得呼呼響。
他像是被風(fēng)吹醒了腦子，眼睛突然亮起來。
“愿意的人多著呢?！?br>我娘盯著他。
“你別胡來?！?br>我爹湊近一點(diǎn)，聲音更低。
“現(xiàn)在孩子都小，誰知道以后長成啥樣？”
“趁早不趁晚?！?br>“等孩子們長大了，可就由不得咱了?！?br>我娘沒說話。
她顯然覺得這話不光彩。
可她又低頭看我。
我還在哭。
哭得臉更皺。
她抱著我，手指在襁褓上越攥越緊。
那一夜，我娘沒有睡。
我爹也沒有睡。
雞叫第一遍的時(shí)候，他點(diǎn)了油燈，從箱底翻出一張舊紅紙。
紅紙是過年剩下的。
邊角卷著，壓了幾道折痕。
我娘披著棉襖坐在炕上，看他拿炭筆在紙上寫字。
他先寫了我的生辰。
又寫了我家有幾畝地，幾間房，幾只雞。
寫到最后，他停住。
我娘問：“你寫這些干啥？”
我爹頭也不抬。
“讓人家知道，咱不是空口白話?！?br>我娘臉一沉。
“你真要去？”
我爹把炭筆一放。
“去。”
我娘急了。
“你拿閨女當(dāng)啥？”
我爹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