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市九月的風，卷著一股子柴油燃燒后的刺鼻酸味。
裴崢踩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鞋底摩擦出沙沙的細響。
他手里拎著個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帆布包，拉鏈缺了半截牙，隨著步子晃蕩。
這地界兒的天陰沉沉的，像蓋了口生了銹的鐵鍋，悶得人胸口發(fā)慌。
市***的大鐵門敞著，門崗室里空無一人，只有臺破舊的搖頭風扇“咯吱咯吱”轉著圈。
裴崢停下腳步，粗糙的指腹下意識摩挲了一下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
這就是他接下來的地盤，安靜得出奇。
不，不對。
前方的辦公大樓門前，傳來一陣黏糊糊的**碰撞聲，還夾雜著幾句刺耳的嬉罵。
“哎喲，咱們孫大警官，這制服穿得板正?。　?br>一個染著扎眼黃毛的瘦高個，吊兒郎當?shù)囟吨龋焓置屯屏艘话衙媲暗哪贻p**。
年輕**叫孫浩，警服領口已經(jīng)被扯脫了線，露出漲紅的脖子。
“你……你們退后，這、這里是市局大院，警告你們別亂來！”
孫浩說話帶著點結巴，牙關咬得死緊，垂在身側的拳頭捏得骨節(jié)泛白。
黃毛身后還跟著三個光膀子的漢子，身上紋著劣質的青龍**，汗泥味兒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市局大院怎么了？老子今天就亂來了，你能把老子咬碎了吞進去啊？”
黃毛咧著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一口帶痰的唾沫直接啐在孫浩那雙發(fā)舊的皮鞋面上。
“**……”孫浩往前邁了半步，胸口劇烈起伏。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孫浩的左臉頰上。
**的不是黃毛，是旁邊一個*******。
胖子甩了甩手腕，肥肉亂顫，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瞎叫喚個屁！你們隊那筆爛賬還沒算清呢，今天就拿你這小崽子開開胃?！?br>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大院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裴崢瞇起眼睛，視線越過這幾個地痞，掃向后面的四層辦公樓。
二樓的一扇窗戶前，半拉著的百葉窗猛地閉合，發(fā)出“啪嗒”一聲輕響。
三樓的走廊上，原本有個人影探頭，這會兒也像耗子見貓似的縮了回去。
沒人出聲。
甚至連個開窗呵斥的響動都沒有。
偌大個***，被四個地頭蛇堵在院子里扇耳光，沉寂得像是一座死氣沉沉的墳墓。
裴崢感覺左邊太陽**的血管開始一突一突地跳動。
那種久違的、在熱帶叢林里聞到血腥味時才有的耳鳴聲，又順著神經(jīng)末梢爬了上來。
他沒急著上前，而是把帆布包隨手往地上一扔。
“哐當”一聲悶響，包底不知裝著什么硬物，砸起一片灰塵。
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出半包被汗水洇皺了的紅塔山。
抽出一根，咬在干裂的嘴唇中間。
金屬防風火機在指尖轉了一圈，滑輪摩擦火石，“咔噠”一聲竄起幽藍的火苗。
刺鼻的**味吸入肺腑，***順著血液循環(huán)，稍稍壓住了他喉嚨深處那股躁動的*意。
他就這么站在大門側邊的陰影里，像一尊沒有體溫的雕塑。
看著那出鬧劇繼續(xù)往下演。
“你、你們算什么東西……**、這是**！”
孫浩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眼眶通紅，聲音帶著變調的嘶啞。
他猛地伸手去摸后腰的配槍皮套，指尖剛觸到搭扣。
黃毛眼疾手快，一腳踹在孫浩的小腿肚上。
“還**想拔槍？借你倆膽兒你敢摳扳機嗎？”
孫浩失去重心，悶哼一聲，單膝跪在被太陽烤得發(fā)燙的水泥地上。
那四個混混瞬間圍了上去，你一腳我一腳，像踢皮球一樣往孫浩身上招呼。
皮鞋尖踢中肋骨的悶響，夾雜著混混們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你們這幫穿皮的，就是咱們四海商會養(yǎng)的狗，懂不懂規(guī)矩?。俊?br>黃毛一邊踹，一邊扯著公鴨嗓嚷嚷，囂張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房頂。
“別說打你，今天就算是你們那個什么新來的**局長站在這兒，老子一樣讓他跪下叫爺爺！”
樓上的百葉窗又是一陣劇烈的晃動，依然沒人敢下樓。
孫浩死死護著頭，警帽早就滾落到三米開外，沾滿了泥灰。
他喘著粗氣，嘴角滲出血絲，喉嚨里發(fā)出絕望的嗚咽。
裴崢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四海商會。
這名字他在檔案里掃過幾眼，臨川市的土皇帝，也是把他前面三個局長送進地獄或者精神病院的幕后黑手。
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煙霧在眼前扭曲、消散。
肺里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壓出去，他的心跳開始有節(jié)奏地放緩。
這是他以前在邊境線上，扣動****扳機前獨有的習慣。
皮夾克底下的肌肉逐漸繃緊，像是一張拉滿弦的硬弓。
他把抽得只剩三分之一的煙頭從嘴里拿下，兩根手指捏著煙蒂。
邁開步子，朝著那群正打得興起的混混走去。
老舊的皮靴踩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音，像是一頭正在靠近獵物的孤狼。
黃毛正打得起勁，額頭上冒了一層油汗。
他揪住孫浩的衣領，把人硬生生提了起來。
“聽著，小**，回去告訴你們局里管事的。”
黃毛張大嘴巴，露出那口黃牙，口沫橫飛。
“這臨川市的天，姓雷！你們這市局，就是我們四海商會的后花園，想什么時候來逛，就什么時候來！”
孫浩眼前陣陣發(fā)黑，屈辱感像潮水一樣要將他淹沒。
就在黃毛還在肆意噴灑口水的時候。
空氣中突然傳來一道微小的破空聲。
帶著點暗紅火星的半截紅塔山，劃過一道精準詭異的拋物線。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進了黃毛那張因為狂笑而張得巨大的嘴巴里。
“嘶啦——”
滾燙的煙頭瞬間在**的口腔黏膜上炸開，發(fā)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燒焦聲。
黃毛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眼珠子猛地凸起，喉嚨里發(fā)出類似**被掐住脖子的咯咯怪響。
“嗷！****！水、給我水！”
他觸電般松開孫浩，雙手瘋狂地在嘴里亂摳，連帶摳出幾道血絲，燙得在原地直蹦。
剩下的三個混混懵了，下意識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頭看向煙頭飛來的方向。
裴崢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到了他們身側不到兩米的地方。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目光從黃毛扭曲的臉上掃過。
“后花園是吧？”裴崢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那你們這幫園丁干活不咋地啊，廢話……是不是太多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