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里的光------------------------------------------，暮春。，太液池。，花瓣被風(fēng)卷起來，一片一片落在碧綠的水面上，像誰打翻了一盤胭脂?！獙m里人都叫她"兕子"——正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追一只金翅蝴蝶。，翅膀上金粉閃閃，也不知是不是從御花園那棵百年合歡樹上飛出來的。它飛飛停停，像是在故意逗她。"蝶蝶——站?。?，差一點(diǎn)點(diǎn)。她又追了兩步，再抓，還是差一點(diǎn)點(diǎn)。，乳娘拎著個(gè)小包袱追得滿頭汗："公主——公主慢些！仔細(xì)腳下——"。阿耶說了，想要什么就自己去追，**人的女兒不能認(rèn)慫。雖然她不太明白"認(rèn)慫"是什么意思，但阿耶說的時(shí)候捏著她的小臉笑，那一定是個(gè)好詞。，翅膀一合一合的。，小手猛地一撲——"抓到了！"。，翅膀扇起的風(fēng)撩了她一鼻子。她打了個(gè)小噴嚏，身子一歪，兩只小腳踩在了太液池邊濕漉漉的青石上——"啊——"
小短腿一滑，整個(gè)人就像一顆粉色的小湯圓，咕嚕一下滾進(jìn)了太液池里。
"公主??！"乳**尖叫劃破了整個(gè)太液池的寧靜。
水并不深，但對兩歲半的兕子來說，已經(jīng)沒過了她的頭頂。她撲騰著小手小腳，嘴里咕嚕咕嚕冒泡，淡粉色的襦裙在水里散開來，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荷花。
就在這時(shí)——
太液池底，忽然亮了。
一道光從水底升起，不是尋常的日光折射，而是那種溫溫潤潤、像月光泡在蜂蜜里的光。光柱裹住了兕子小小的身體，水面開始旋轉(zhuǎn)，花瓣被卷成一個(gè)巨大的漩渦。
乳娘呆住了。
侍衛(wèi)呆住了。
連那條差點(diǎn)被兕子**坐到的錦鯉都呆住了。
然后，光柱消失了。
水面上空空蕩蕩，只有花瓣還在打轉(zhuǎn)。
公主不見了。
"咚。"
這是兕子落地時(shí)發(fā)出的聲音。
不算疼，**先著地，軟軟的，好像不是青石板。她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一塊灰色的平地上，硬硬的，但很平，比太極宮的地磚還平。
蝴蝶不見了。
太液池不見了。
乳娘不見了。
阿耶……也不見了。
兕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淡粉色襦裙還在，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雙丫髻歪了，但絲帶還在。小繡鞋掉了一只，光著一只胖腳丫。
她抬起頭。
然后，她整個(gè)人都呆住了。
眼前是一個(gè)她從未見過的世界。
沒有飛檐斗拱的宮殿，沒有雕欄玉砌的回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直插云霄的灰色柱子，柱子表面光滑得像鏡子，上面開了許多方方的洞。這些柱子比太極宮的含元殿還高，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地?cái)D在一起，像是一群巨人在列隊(duì)。
"這……這是何處？"
兕子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在這陌生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小。
更讓她震驚的是頭頂。
天快黑了，但天邊有一塊巨大的、發(fā)著光的……東西。那東西掛在最高的灰色柱子上，比太極宮最大的屏風(fēng)還大十倍，上面有人在動！一個(gè)穿著奇怪的女子在上面走來走去，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什么。
兕子"嗖"地站了起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妖……妖怪！"
她指著那塊大屏，聲音發(fā)抖，但腿沒有軟。阿耶說了，**人的女兒可以害怕，但不許哭。
——雖然她其實(shí)已經(jīng)很想哭了。
那大屏上的女子消失了，換成了一堆跳來跳去的字，紅紅綠綠的。緊接著，一陣震耳欲聾的音樂響了起來——"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兕子嚇得一**坐回地上。
這聲音比除夕夜太極宮放的爆竹還響！比父皇上朝時(shí)文武百官齊呼"萬歲"還嚇人！
她扭頭一看，不遠(yuǎn)處的空地上，一大群人正排成整齊的方陣，隨著音樂扭來扭去。他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動作整齊劃一，表情莊嚴(yán)而虔誠，像是在舉行某種祭祀儀式。
兕子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在拜何方神圣？"
沒人回答她。
音樂換了一首，方陣變換了隊(duì)形。有幾個(gè)人注意到了這個(gè)穿著古裝、坐在地上的小娃娃，但以為是哪個(gè)家長帶孩子出來玩，穿了套演出服，也沒太在意。
兕子掙扎著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阿耶說了，公主的儀態(tài)不能丟，就算是坐了一**灰也要優(yōu)雅地拍掉。
她拍了三下，不太優(yōu)雅。
然后她開始觀察四周。
地很平，比太極宮的任何地方都平。遠(yuǎn)處有亮閃閃的東西在路上跑，嗖一下過去一個(gè)，嗖一下又過去一個(gè)，還發(fā)出"嘀嘀嘀"的聲音。那些東西比馬大，比馬快，眼睛還會發(fā)光。
"鐵……鐵怪獸。"兕子給它們起了個(gè)名字。
她決定不能坐在這里等。阿耶說了，遇到事情要動腦子，不能光等著別人來救。雖然她只有兩歲半，但她可是晉陽公主！
兕子邁開小短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繡鞋掉了一只，光著的腳丫踩在灰色平地上，有點(diǎn)涼。
她走過一群跳廣場舞的大媽身邊，一個(gè)大媽看了她一眼："喲，這誰家小孩，穿得還挺像那么回事兒。"
兕子聽不太懂她的話。這口音……不像長安話，也不像她聽過的任何一種方言。但她隱約能聽懂幾個(gè)字。
"請問……"兕子奶聲奶氣地開口，"此處是何地？"
大媽手一揮："于都呀！長征廣場！你迷路啦？"
于都。長征廣場。
兕子從來沒聽過這兩個(gè)名字。她在腦子里把自己知道的地名過了一遍——長安、洛陽、揚(yáng)州、益州、嶺南……沒有"于都"，也沒有"長征"。
難道……不在大唐？
這個(gè)念頭讓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搖了搖頭——不可能，她只是在太液池追蝴蝶，怎么會不在大唐呢？也許只是長安郊外某個(gè)她沒去過的地方。
她繼續(xù)往前走。
肚子叫了。
"咕嚕?！?
兕子的小臉垮了下來。出來之前沒吃晚膳，本來乳娘說追完蝴蝶就帶她回去喝酪漿的?，F(xiàn)在酪漿沒了，乳娘也沒了，阿耶也沒了……
眼眶開始發(fā)酸。
"不許哭。"她小聲對自己說，"阿耶說了……"
可阿耶不在呀。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她小小的、兩歲半的心上。
*****了。廣場上的燈"唰"地全亮了，亮得兕子睜不開眼。這些燈比太極宮的宮燈亮一百倍，白晃晃的，像天上的星星全都掉到了地上。
她揉了揉眼睛，鼻子酸酸的，拼命忍著。
就在這時(shí)，一股香味飄了過來。
那香味很奇怪，不是她聞過的任何一種食物的味道——沒有酥餅的黃油味，沒有酪漿的奶味，沒有棗糕的甜味。但這香味又熱又香，帶著一股草木的清氣，聞著聞著，肚子又叫了。
"咕嚕?！?
兕子循著香味，邁著小短腿，一搖一晃地走了過去。
走了大概一百步——對她的小短腿來說是很大的工程——她看見了一間小店。店面不大，門口掛著一盞暖**的燈籠，上面寫著兩個(gè)字。
兕子認(rèn)字。
阿耶說她聰明，三歲能詩雖然還沒到三歲，但字已經(jīng)認(rèn)了不少。她歪著小腦袋，把那兩個(gè)字念了出來——
"擂……茶。"
她不知道什么是擂茶。
但那股香味就是從這里面飄出來的。
兕子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阿耶說了，不能隨便吃外人的東西。但阿耶不在，而她真的很餓。
小肚子替她做了決定。
"咕嚕?！?
她抬起小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上的鈴鐺"叮鈴"響了。
一個(gè)扎著馬尾辮的姑娘正站在柜臺后面，手里端著一個(gè)大碗，聽見鈴聲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陳小禾看見了一個(gè)穿著粉色古裝、頭上扎著雙丫髻、渾身濕噠噠、一只腳沒穿鞋的**丫頭，正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她。
兕子看見了一個(gè)穿著短袖衫、扎著馬尾辮、手里端著綠色湯水的姑娘，正用一雙瞪得圓圓的眼睛盯著她。
沉默了三秒。
兕子先開口了。
她抬起小下巴，用奶聲奶氣但理直氣壯的語氣說：
"我餓了。汝有吃食否？"
陳小禾手里的碗差點(diǎn)沒端住。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