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二日,青石溝的天剛擦亮,周青山就聽見有人在院門外砸門。
“青山!快起來!你爹從老鷹崖摔下去了!”
他連鞋后跟都沒提上,抓起門邊的麻繩便往外沖。
山路昨夜落過雨,黃泥又滑又黏。周青山一路跌了兩跤,趕到老鷹崖下時,褲腿已經糊滿泥漿。
周國梁躺在一棵歪脖子松樹旁,臉色白得嚇人。右腿從膝蓋以下扭成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粗布褲子被尖石劃開,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旁邊幾個砍柴的漢子不敢亂動。
“國梁怕是傷著骨頭了?!?br>
“剛才還醒著,這會兒一句話都不說?!?br>
周青山蹲下去,手伸到父親鼻下,摸到一絲熱氣,胸口那塊石頭才松了一線。
“爹,能聽見我說話不?”
周國梁睜開眼,嘴唇動了動:“木料……別丟……”
“都什么時候了,還管木料!”
周青山眼眶一熱,扭頭沖眾人道:“叔,幫我砍兩根直木棍。再撕床棉被來,咱們做個擔架?!?br>
村里人七手八腳忙起來。
老鷹崖離青石溝有七八里山路。擔架抬不穩(wěn),周青山便讓人用麻繩把父親固定住,自己一直托著那條受傷的腿。
每顛一下,周國梁額頭就冒一層冷汗,他的手也跟著抖一下。
到了村口,村支書借來生產組留下的手扶拖拉機。
柴油機突突冒著黑煙,一路顛到縣醫(yī)院時,已經快晌午。
醫(yī)生剪開褲腿,看過片子,眉頭越皺越緊。
“右小腿粉碎性骨折,脛骨錯位得厲害,皮外傷也深。最好盡快做手術復位固定,不然拖久了,腿保住也可能落下大殘疾?!?br>
周青山喉嚨發(fā)緊:“大夫,手術要多少錢?”
醫(yī)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擔架上滿臉灰白的周國梁。
“先交兩百塊押金。后面藥費、住院費另算,具體要看恢復?!?br>
兩百塊。
這三個字像三塊磨盤,重重砸在周青山胸口。
他從褲腰里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包了三層的小布包。里面有十元、五元、兩元,還有一把皺巴巴的毛票。
這是家里全部的錢。
二十三塊六毛。
還是周國梁給人做了兩個月木活,原本準備買瓦修屋頂攢下的。
收費窗口的人數(shù)了一遍,把錢推回來:“不夠。先去想辦法,床位可以暫時留到明早。”
“能不能先做手術?我今天就去借,差的錢一定補上?!?br>
“醫(yī)院有醫(yī)院的規(guī)矩。我們也不是不救人,先做牽引、清創(chuàng),手術押金必須交。”
周青山還想說什么,周國梁在后面叫了他一聲。
“青山?!?br>
聲音很輕,卻讓他閉了嘴。
病房在二樓,走廊上全是消毒水和藥味。周國梁的腿被簡單固定起來,褲管空蕩蕩地搭在床邊。
等護士出去,他才低聲說:“別借了,回村找劉跛子接骨。咱家那點田,還不起這么大債。”
“劉跛子連狗腿都接歪過,你讓我找他?”
“人活著就行。一條腿,值不了兩百塊?!?br>
周青山猛地抬頭。
父親今年才四十五。
他會木工,會打柜子,會修犁耙。母親走后的十一年里,是他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冬天替人修門窗,夏天給生產隊做農具,手掌上的老繭一層蓋一層。
這樣一雙腿,怎么會不值兩百塊?
“你這條腿值?!?br>
周青山把布包重新塞進懷里,一字一句道:“別說兩百,就是兩千,我也得給你治。”
周國梁偏過臉,眼角的皺紋抖了抖。
“家里能借的,我年輕時都借過人情。現(xiàn)在大家日子也不好過。”
“借不到,我就去賣糧?!?br>
“新糧還沒下來,缸里那點陳糧賣了,咱倆吃什么?”
“吃野菜?!?br>
“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周青山不答,轉身出了病房。
五月的日頭正毒,縣醫(yī)院院子里白得晃眼。他蹲在墻根,把家里還能換錢的東西一樣樣在腦子里過。
兩畝水田,三分菜地,一頭剛養(yǎng)半年的黑豬,父親那套木匠家伙,還有屋后堆著準備修房的木料。
田不能賣。
豬現(xiàn)在賣不上價,頂多四五十。
木匠家伙是父親以后吃飯的本錢。
哪怕全賣掉,也湊不出手術和后續(xù)住院的錢。
“青山。”
同村送他們來的陳二叔從門診出來,遞給他半截旱煙。
周青山擺擺手:“我不會。”
陳二叔嘆了口氣:“我身上帶了八塊,先給你。村里我回去替你問問,十塊八塊的,興許能湊一點?!?br>
“謝謝二叔,算我借的。”
“都這時候了,還說什么借。”
“要記?!?br>
周青山把那八塊錢接過來,認真折好:“誰家的錢都不是風刮來的?!?br>
陳二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下午,周青山搭著拖拉機回村。
他先去了三叔家。
三嬸說剛給閨女訂了親,手里一分錢沒有,灶臺后卻壓著兩袋剛從集市買回來的白面。
他又去了二舅家。
二舅聽完連聲嘆氣,說最多只能拿三塊,還得讓他寫欠條,秋后用一百斤稻谷還。
周青山照樣寫了。
天快黑時,他站在大姑周桂蘭家門口。
院里新砌的**還沒干,堂屋桌上擺著一臺嶄新的蝴蝶牌縫紉機。
大姑見他進門,先看了眼他空著的手,臉上的笑便淡了。
“聽說你爹摔了?”
“嗯,縣醫(yī)院要兩百塊押金?!?br>
周桂蘭立刻把圍裙往腰上一勒:“青山,不是大姑不幫你。你表哥剛去鎮(zhèn)上當學徒,哪哪都要花錢。家里看著有點東西,都是欠賬買的?!?br>
周青山盯著那臺縫紉機看了兩息。
“大姑,五年前,我爹借給你家的五十六塊,能不能先還我?”
堂屋里忽然安靜下來。
周桂蘭臉色變了。
“什么五十六塊?你小孩子家家的,聽誰胡說?”
“奶奶活著時記過賬。那錢是給表哥交學徒費的?!?br>
“你爹當年住院,我端過幾回飯?你小時候發(fā)燒,我背你走了幾里地?親戚之間的人情,是五十六塊錢能算清的?”
周青山手指慢慢攥緊。
院外暮色沉下去,縫紉機嶄新的黑漆卻仍在堂屋里發(fā)亮。
他忽然明白,今天這錢,靠一句“救命”是討不回來的。
“行?!?br>
他轉身往外走。
周桂蘭在背后喊:“你別回去跟你爹說我不認!本來就不是這么回事!”
周青山沒回頭。
走到村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把借來的十一塊錢數(shù)了一遍,加上家里的二十三塊六毛,總共三十四塊六毛。
還差一百六十五塊四毛。
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潮濕的草木味。
周青山站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個人。
一個十一年前坐著進城汽車離開青石溝,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他的母親,江彩霞。
以及她離開時,從奶奶手里帶走的那塊周家祖?zhèn)饔衽濉?br>
那塊玉,城里人也許肯出大價錢。
周青山把錢塞回懷里,抬頭望向黑沉沉的縣城方向。
這一次,他不是去認娘。
他只是去拿回本來就屬于周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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