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冬天------------------------------------------。，沒有停過一刻。湖南益陽這個名叫柳家坪的偏僻山村，被大雪嚴(yán)嚴(yán)實實地蓋住了，像是老天爺往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被。屋頂上是白的，樹梢上是白的，田埂上是白的，連平日里渾濁的池塘也被凍成了一塊平整的白玉。遠(yuǎn)遠(yuǎn)望去，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溝，哪里是田。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同一個顏色，白得晃眼，白得讓人心慌。，裹著雪粒，打在土坯墻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不大，卻連綿不絕，像是有無數(shù)只小蟲子在啃噬著墻壁，又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撒著沙子。屋檐下掛著一排長長的冰凌，短的有一尺來長，長的幾乎要垂到地面，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寒光，像一排排參差不齊的獠牙，隨時準(zhǔn)備咬碎這個寒冷的冬夜。，是三間矮矮的屋子，墻是用黃泥摻了稻草夯成的，年頭久了，墻體上裂開了好幾道口子，用草簾子和破布堵著，但還是有風(fēng)鉆進來。屋頂上鋪的是茅草，厚厚的一層，已經(jīng)被雪壓得低低的，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房子的窗戶很小，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報紙已經(jīng)被雪水洇濕了一塊，在風(fēng)中鼓動著，發(fā)出噗噗的聲響。，一盞煤油燈在桌上搖曳著，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半個屋子。燈芯已經(jīng)燒短了一截，火光忽明忽暗，在墻壁上投下晃動不定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活的一樣，隨著燈火的變化而變化著，時而拉長，時而縮短，時而扭曲成奇怪的形狀。，一張用竹片和棕繩編成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她叫李桂芝，今年二十五歲，但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她的臉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上面還有幾道被咬破的口子，滲著暗紅色的血珠。她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和臉頰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她的眼睛半睜半閉著，瞳孔渙散，像是已經(jīng)耗盡了全部的力氣。她的雙手死死地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jié)發(fā)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粗布床單撕碎一樣。，隔著薄薄的棉襖，能看到那里在不停地起伏、蠕動。她已經(jīng)痛了一天一夜了，但孩子就是生不下來。，雙手沾滿了血，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她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從二十歲開始接生，整整干了五十年，這方圓幾十里的村子，哪家的孩子不是她接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她見過順產(chǎn)，也見過難產(chǎn)；見過母子平安，也見過一尸兩命。但像李桂芝這樣的情況，她還是頭一回遇到。“不行，胎位不正，腳先出來了?！敝芷牌诺穆曇魤旱煤艿停谶@寂靜的夜里，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門外那個男人的心上。，手里捏著一根旱煙桿，煙鍋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是一只螢火蟲在夜空中忽閃忽閃地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被寒風(fēng)瞬間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黝黑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像是一尊石刻的雕像。但捏著煙桿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腳早就凍麻了，但他沒有起身去添一件衣服，也沒有進屋去烤一烤火。他就那樣蹲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風(fēng)雪中的石獅子。，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聲音不大，卻比任何嚎叫都更讓人揪心。那是一種被疼痛折磨到極致的、近乎絕望的聲音，像是一根細(xì)細(xì)的鐵絲，一圈一圈地勒在人的心上。“德厚……德厚……”女人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吐出這兩個字，“保孩子……保孩子……”，但他沒有應(yīng)聲。他把煙桿在門檻上磕了磕，磕掉了煙灰，然后站起來，在院子里來回踱步。雪已經(jīng)沒過了他的鞋面，每一步都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了幾個來回，把院子里的雪踩出了一條亂七八糟的小路，然后又蹲回門檻上，重新從煙袋里捏了一撮煙絲，裝進煙鍋里，用拇指壓實了，劃了一根火柴點上?！鞘且粡埍粴q月和風(fēng)霜刻滿了痕跡的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盯著院子里某個虛無的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煤油燈的燈芯又燒短了一截，火光暗了下去。周婆婆讓楊德厚又點了一盞燈，屋子里亮了一些，但那種亮光并沒有給人帶來溫暖，反而讓墻壁上的影子更加詭異了。熱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端出來的時候，水都是紅色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那些血水流到地上，滲進了泥土里，留下一片片深褐色的印記。
楊德厚蹲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的腳下已經(jīng)積了一堆煙灰和火柴梗，被風(fēng)吹得到處亂滾。他的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屋里正在受苦的女人，一會兒想到那個還沒有出世的孩子，一會兒又想到家里的米缸已經(jīng)快要見底了。
他今年三十七歲了，李桂芝是他的第二個老婆。第一個老婆嫁過來三年，沒有生養(yǎng)，村里人都說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他頂不住壓力，把她休了。李桂芝是媒人從隔壁村說來的，嫁過來第二年就懷上了，但生下來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取名楊心蘭，兩歲的時候得了**，沒錢治，夭折了。后來又懷了一次，四個月的時候流產(chǎn)了，是個已成形的男胎。李桂芝為此哭了整整一個月，眼睛差點哭瞎了。
這是她**次懷孕。如果這一胎還是個女兒……
楊德厚不敢往下想。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嗆進了氣**，引發(fā)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彎著腰，咳得眼淚都出來了，但還是沒有停下抽煙的動作。
“哇——”
一聲微弱的啼哭劃破了寂靜。
那聲音不大，不像一般嬰兒那樣洪亮有力，而是細(xì)細(xì)弱弱的，像一只小貓在叫，仿佛隨時都會被風(fēng)雪淹沒。但在楊德厚聽來，那聲音卻比打雷還要響亮。他猛地站起來，手里的煙桿差點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門口，剛要推門進去，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周婆婆站在門口，懷里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用一塊舊棉布裹著。她的臉上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惋惜，又像是憐憫。
“是個丫頭。”她說，聲音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宣布一個判決。
楊德厚愣住了。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看了一眼那個嬰兒——小小的，紅紅的，像一只剝了皮的兔子，眼睛緊閉著，嘴巴一張一合，發(fā)出細(xì)弱的哭聲。她的身上還沾著血跡和胎脂，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看起來脆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碎掉。
他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問了一句：“大人呢？”
“大人沒事，就是傷了元氣，得好好養(yǎng)著?！敝芷牌耪f，“這次傷了根基，以后怕是不能再有了?！?br>楊德厚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嬰兒。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他把嬰兒抱在懷里，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
嬰兒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停止了哭泣，微微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漆黑的、清澈的眼睛，像兩顆剛剛被雨水洗過的黑葡萄，映著煤油燈的光，亮晶晶的。她就那樣看著他，不哭也不鬧，仿佛在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打量這個抱著她的陌生男人。
楊德厚看著那雙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那感覺很奇怪，像是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發(fā)酵，脹得滿滿的，卻又找不到出口。
“又是丫頭片子?！彼吐曊f了一句，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可奈何的疲憊。
他抱著嬰兒轉(zhuǎn)身進了屋。
周婆婆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她轉(zhuǎn)身回到屋里，收拾她的東西——一把剪刀，一卷棉線，幾塊干凈的棉布，還有一個小小的紅布包。
她走到床邊，看著李桂芝。李桂芝已經(jīng)昏睡過去了，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wěn)了許多。周婆婆幫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從那個紅布包里取出一個小小的銀鎖片，用紅線穿了，系在嬰兒的脖子上。
那銀鎖片很小，只有拇指蓋那么大，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花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周婆婆把鎖片塞進嬰兒的襁褓里，低聲念叨了一句：“菩薩保佑，這孩子命硬，能活得長久。”
楊德厚在一旁看著，沒有吭聲。
周婆婆收拾好東西，背起她的布包，準(zhǔn)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來，對楊德厚說：“德厚，你過來看看這娃的手。”
楊德厚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了過去。周婆婆從襁褓里拿出嬰兒的小手，掰開她緊握的拳頭，把那小小的手掌攤開在燈光下。
“你看這手紋?！敝芷牌耪f，用手指輕輕劃過嬰兒的掌心，“這條是生命線，又深又長，一直延伸到手腕，說明這娃命硬，能活大歲數(shù)。這條是智慧線，清晰連貫，說明這娃聰明，有主見。但你看這條——”她的手指停在掌心的中央，“這是感情線，彎彎曲曲的，中間還有幾道分岔，說明這娃這輩子要吃不少苦，受不少罪?！?br>楊德厚盯著那只小小的手掌，看不懂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代表著什么，但他聽懂了周婆婆的話。
“再看看這條線?！敝芷牌诺氖种敢频秸菩目拷竽粗傅奈恢?，“這條線叫‘操勞紋’，又粗又深，說明這娃是操勞一生的命。但你看這里——”她的手指往上移了一點，“這條線往上延伸，和智慧線連在了一起，這叫‘福澤紋’。操勞一生的命，也是福澤深厚的命?！?br>楊德厚沉默了。他聽不懂這些玄乎的說法，但他記住了周婆婆的話——操勞一生的命，也是福澤深厚的命。
周婆婆走了，背著她的布包，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風(fēng)雪中。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后和夜色融為一體，像是被大雪吞噬了一樣。
屋子里安靜了下來。
煤油燈還在桌上搖曳著，燈芯已經(jīng)燒到了盡頭，火光掙扎了幾下，終于熄滅了。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消散在黑暗中。屋子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雪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色。
楊德厚坐在床邊，看著那個嬰兒。嬰兒已經(jīng)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輕柔。她的臉上還帶著剛出生的紅潤，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李桂芝也睡著了，她的呼吸平穩(wěn)了許多，臉色也比剛才好了一些。她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搭在嬰兒的身上，像是即使在睡夢中，也要護著這個剛剛來到世上的小生命。
楊德厚看著她們母女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揭開鍋蓋，往鍋里舀了幾瓢水，又從碗柜里翻出一把米，淘了淘，倒進鍋里。他蹲在灶臺前，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墻壁上，拉得很長很長。他盯著灶膛里跳躍的火焰，眼神有些迷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火燒得很旺，鍋里的水很快就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從鍋蓋的縫隙里飄出來，彌漫了整個屋子。那香味很淡，但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夜里，卻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溫暖。
楊德厚盛了一碗米湯，端到床邊。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李桂芝的嘴邊。李桂芝迷迷糊糊地張開嘴，喝了一口，然后又沉沉睡去了。
楊德厚把剩下的米湯喝完，洗了碗，然后坐在門檻上，又裝了一鍋煙。
天快要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但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像是永遠(yuǎn)不會停止。遠(yuǎn)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楊德厚抽完了一鍋煙，把煙灰磕掉，站起身來。他走進屋里，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女，然后走到墻角，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塊木板，又找了一把斧頭。
他走到院子里，選了一棵老槐樹，揮起斧頭，砍了下去。
斧頭落在樹干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地落下來。他一斧一斧地砍著，動作很慢，但很有力。雪花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背上，很快就積了薄薄的一層，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機械地?fù)]動著斧頭。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砍樹。他只是想做點什么，用身體的勞累來驅(qū)散心里的煩躁。
樹干被砍出了一個深深的缺口，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快要斷了。楊德厚退后幾步，用肩膀頂住樹干，用力一推。
轟隆一聲，老槐樹倒在了地上，濺起一片雪霧。
楊德厚扔掉斧頭，一**坐在樹干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成白色的霧氣。他坐在那里，看著倒在地上的老槐樹，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砍掉這棵樹。這棵老槐樹是他爺爺親手種的，已經(jīng)有好幾十年了，夏天的時候，一家人可以在樹下乘涼，孩子們可以在樹下玩耍。但現(xiàn)在，它倒了，被他親手砍倒了。
他坐在樹干上，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頭上、肩上，把他變成了一個雪人。但他沒有動，就那樣坐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風(fēng)雪中的雕塑。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聽到屋里傳來嬰兒的哭聲。
那哭聲比剛才響亮了一些，帶著一種倔強的生命力，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楊德厚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回屋里。
嬰兒醒了，正在哇哇大哭。李桂芝也被吵醒了，正艱難地側(cè)過身子，想把嬰兒抱起來喂奶。但她太虛弱了，手臂使不上力氣，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楊德厚走過去，把嬰兒抱起來，遞到李桂芝的懷里。李桂芝接過嬰兒，解開衣襟，把**塞進嬰兒的嘴里。嬰兒立刻停止了哭泣，貪婪地**起來，發(fā)出嘖嘖的聲響。
李桂芝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兒，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那笑容很虛弱，但卻帶著一種母性的光輝，讓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德厚，”她輕聲說，“給娃取個名字吧?！?br>楊德厚沉默了一會兒，說：“叫心花吧。”
“心花？”李桂芝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奇怪，“為啥叫這個？”
楊德厚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屋外那漫山遍野的雪，讓他想到了春天——想到了冰雪融化后，漫山遍野盛開的野花。
“心花……楊心花……”李桂芝念叨了幾遍，笑了，“好聽，就叫心花吧?！?br>嬰兒吃飽了奶，又睡著了。李桂芝把她放在身邊，自己也閉上了眼睛。
楊德厚站在床邊，看著她們母女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出了屋子。
雪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天空依然陰沉沉的，看不出要放晴的跡象。遠(yuǎn)處的山巒被白雪覆蓋著，像一座座沉默的墳?zāi)?。村子里很安靜，家家戶戶都關(guān)著門，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又被風(fēng)吹散。
楊德厚站在院子里，看著倒在地上的老槐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總覺得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悄悄地改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雪停了，天晴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開得金黃燦爛，像是有人把陽光碾碎了灑在大地上?？諝庵袕浡筒嘶ǖ南銡猓鸾z絲的，熏得人有些醉。蜜蜂在花叢中嗡嗡地飛著，忙著采蜜。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翅膀上沾著金色的花粉。
一個女孩站在花海中央，背對著他。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衣裳，在金色的花海中格外醒目，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風(fēng)吹過來，油菜花隨風(fēng)起伏，像金色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一直延伸到天邊。女孩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起來，衣袂飄飄，像要乘風(fēng)飛去。
他想喊她，但張不開嘴。他想走近她，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他只能站在那里，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
女孩慢慢地轉(zhuǎn)過身來。
他看到了她的臉——那是一張年輕的、陌生的臉，眉眼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她有著和他一樣的眼睛，和李桂芝一樣的鼻子，還有一張倔強的、抿著的嘴巴。她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溫暖，像春天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然后，她開口說話了。
她說：“爹，你放心，我會好好的?！?br>楊德厚猛地睜開了眼睛。
窗外依然是漫天的風(fēng)雪，屋子里依然昏暗而寒冷。煤油燈已經(jīng)熄滅了，只有灶膛里殘余的火光在閃爍，投下微弱的光線。妻子在床上沉沉地睡著，嬰兒在她身邊蜷縮著，像一只小小的貓，呼吸均勻而輕柔。
楊德厚坐在床邊，看著那個嬰兒，看了很久。
那個夢還在他的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那片金黃的油菜花海，那個穿紅衣的女孩，還有那句“爹，你放心，我會好好的”——一切都那么真實，真實得讓他分不清到底是夢還是現(xiàn)實。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嬰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乳汁的味道。她的皮膚很嫩，很滑，像剛剝殼的雞蛋，帶著新生兒特有的溫?zé)帷?br>楊德厚的手指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后收了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的一條縫。冷風(fēng)裹著雪粒灌進來，打在他的臉上，讓他打了一個寒顫。他透過那條縫隙，看著外面的世界。
雪還在下，但已經(jīng)小了很多。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亮光，那是黎明即將到來的征兆。遠(yuǎn)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幅尚未完成的畫卷。
他不知道那個夢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那個站在油菜花海中的女孩，將會用一生的時間，來書寫一個關(guān)于“配角”的故事。
而那個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