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陳翹翹又去了倉庫。這回是陸母送她過去的，到了倉庫門口放下籃子，叮囑了幾句就趕著去地里了。

孫教授在門口曬藥材，看見她來了，笑著指了指墻角的小板凳：“翹翹，今天幫我把這些艾草分分類，老的放左邊，嫩的放右邊?！?br>
陳翹翹看了看那堆艾草，蹲下來開始分。她分得很認真，每拿一根都要湊到鼻子跟前聞一聞，聞完了再放到一邊。

至于老的和嫩的有什么區(qū)別——她其實沒搞明白。但她有自己的辦法：顏色深的放左邊，顏色淺的放右邊。

孫教授過來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這丫頭倒是有點天分。怎么分的？”

陳翹翹指了指艾草的顏色，嘴里發(fā)出“赫赫”聲，又指了指左右兩邊。深的這邊，淺的那邊。

“深的是老的，淺的是嫩的——你還真分對了。”

她沒理他，繼續(xù)聞草藥。聞著聞著，忽然抬起頭，鼻子朝著院門外的方向動了動。

那股味道又來了。鐵銹味，鞋油味，還有一點點刺鼻的化學味。

她放下手里的艾草，站起來，往院門口走了兩步。那個王干事正站在路邊一棵棗樹底下，手里拿著個本子，低著頭在寫什么。但他的眼睛沒有看本子，而是時不時往倉庫這邊瞟。

陳翹翹站在院門后面，只露出半張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站姿不對——真正在寫字的人肩膀是松的，這個人的肩膀是繃的。呼吸也不對，太快了。

她想了想，從院子里撿了一根小樹枝，蹲在院門口的地上，裝作在劃拉著玩。眼睛的余光始終掛在王干事身上。

王干事在棗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合上本子，往倉庫這邊走了幾步。走到院門口，低頭看見了她。

“你是……那個生病的知青？叫陳翹翹，對吧？”

陳翹翹抬頭看著他。他在笑，但那笑意沒有到眼睛里。

“聽說你受了驚嚇，話也說不出來了？在教授們這兒幫忙呢？”

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后低下頭，繼續(xù)拿樹枝在地上劃拉。不理。

王干事被晾了一下，也不尷尬，笑了笑，直起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從孫教授身上掃到秦教授身上，又在倉庫的門窗位置停了一下。

孫教授看見他，站起來打了個招呼：“王干事，今天又下來統(tǒng)計？”

“是啊，上面要報數(shù)據(jù)，得一家一家跑。路過這邊，順便看看你們住得怎么樣。搬到倉庫還習慣吧？”

“挺好的，比后山那幾間老屋子強多了。”

王干事點了點頭，目光又往倉庫里掃了一眼：“韓教授和秦教授呢？”

“老秦在屋里寫東西，韓教授出去轉(zhuǎn)悠了?！?br>
王干事哦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場面話，轉(zhuǎn)身走了。

陳翹翹蹲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把手里的樹枝往地上一插。

他走的時候身上多了一股味——不是他自己的，是倉庫院子里那股草藥苦香混了墨汁味的味道。

他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一小會兒，身上就沾上了這里的味道。

反過來呢？如果他之前去過別的地方，身上也會沾上那邊的味道。

她站起來，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的方向，鼻子一直在動。

鐵銹味，鞋油味，化學味——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她之前沒注意到的味。土味。不是村里的土，村里的土是黃泥味，帶著莊稼地的肥料氣。這股土味不一樣，里面有石頭粉末的澀味。后山塌方的地方，山坡上露出來的新土就是這個味道。

快到中午的時候，秦教授從屋里出來活動筋骨。他端著搪瓷缸站在門口喝水，看見她把艾草分得整整齊齊碼了兩排。

“這丫頭干活還挺利索。誰教你的？”

陳翹翹站起來，走到秦教授面前，踮起腳往他搪瓷缸里看了一眼。白開水，什么味都沒有。她皺了皺鼻子。

秦教授被她這個表情逗得想笑又忍住了，想了想，從兜里摸出一樣東西來：“餅干沒有，只有這個?！?br>
一顆水果糖。糖紙是紅色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陳翹翹的眼睛刷地亮了。她伸手去接，接過來沒有馬上吃，翻來覆去地看糖紙。

紅色的糖紙比花花綠綠的那種還要亮，在光底下照出來的顏色映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頭都染紅了。

她抬起頭，對著秦教授齜了一下虎牙。

秦教授愣了一下：“這是笑還是威脅？”

孫教授在旁邊笑呵呵地說：“應該是笑。你看她齜牙的時候眼睛是瞇著的，不是瞪著的?！?br>
陳翹翹沒理會他們的討論，把紅色糖紙的水果糖揣進兜里，和陸建國給的那顆黃糖紙的放在一起。

現(xiàn)在兜里有兩顆糖了，一顆黃的，一顆紅的。她拍了拍兜。

然后她回到院門口，繼續(xù)蹲在那兒。手里的小樹枝在地上劃拉，圖案從歪歪扭扭的線條變成了一個潦草的小人——方方正正的肩膀，臉上有一道斜線。

正畫著，陸建國來了。他提前收工，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到了倉庫門口，低頭看見她在地上劃拉的東西，嘴角抽了抽。

“你畫的這是誰？”

陳翹翹抬頭看他，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畫，伸腳把畫蹭掉了。流程很熟練。

陸建國懶得跟她計較，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上午乖不乖？”

孫教授在里頭應了一聲：“乖，幫我把艾草都分好了，分得還不錯。”

秦教授端著搪瓷缸補了一句：“還從我這兒訛了一顆糖。”

陸建國低頭看她。她仰頭看他，理直氣壯地拍了拍兜。兩顆糖在里面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你倒是會攢家當。走了。”

陳翹翹站起來，卻沒有馬上跟他走。她拉住他的袖子，指了指村路盡頭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陸建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看到什么了？”

她蹲下來，撿起剛才那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

然后在人形旁邊畫了一道線，在線的盡頭畫了一個方框。方框是倉庫，人形是站在棗樹下的人。

她指了指人形，又把手指放在自己眼睛前面，往方框的方向比劃了一下?？?。有人在看倉庫。

陸建國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潦草的示意圖，沉默了兩秒。

“公社的人？”

她搖了搖頭。她不知道什么是公社，但那個人的味道不一樣。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在地上那個小人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在圈里點了幾下。味道。有味道。

陸建國盯著地上那個被點了好幾下的圈，慢慢蹲下來。

“你聞到什么味了？”

她又畫了一個小圈，在里面劃了一道線——鐵銹。又畫了一個小圈，在里面點了一個點——鞋油。然后她想了想，又畫了一個小圈，這回她沒有畫符號，而是伸手在秦教授的方向指了指，又在自己手臂上比了一個燒灼的動作。化學味。

陸建國看著地上三個圈，沒有說話。

陳翹翹蹲在他對面，歪頭看著他。他臉上的疤在眉毛下面投了一道淺淺的陰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陸建國站起來，伸腳把地上的畫都蹭平了。

“我知道了。這件事你不用管了，交給我。”

她仰頭看他，眉頭皺起來。不管？那個人在看他的人。在看他。儲備糧有危險，她怎么能不管？

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領，使勁拽了一下。

陸建國被她拽得低頭，看見她仰著小臉，眼睛瞪得溜圓，嘴唇緊緊抿著，那顆虎牙把下唇壓出了一個小小的凹痕，此刻她的眼睛里有東西在燒。不是餓，是護。

陸建國被她這個眼神看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你這么看我干什么？我說了交給我?！?br>
她不松手，又拽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攥著自己衣領的手掰開。她的手指細得跟柳條似的，勁兒倒是被他一根一根掰開，然后沒有松開，把她的手整個兒握在了手心里。

“你聽著。你現(xiàn)在說話不利索，走路還摔跤，斧頭都提不動。你拿什么管？”

陳翹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但她把手從他手心里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指頭。攥得死緊。

陸建國低頭看著那只小手，沉默了一會兒。

“你幫我盯著。白天你在教授們這邊，眼睛多看著點。有人來，你記住他的臉。但是有一條——不準一個人跟上去，不準一個人做什么事?？吹绞裁矗雀艺f?！?br>
她立刻點頭。這個她擅長。末世里她帶領喪尸群的時候，最擅長的就是盯梢。

陸建國看著她認真點頭的樣子，伸手按了一下她腦袋：“走了，回家?！?br>
兩個人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陸母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她看見兩人牽著的手，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頭繼續(xù)擇，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晚上吃飯，陳翹翹格外安靜。她坐在桌前，端著碗喝粥，也不鬧，也不搶菜，就是一邊喝粥一邊拿眼睛看著陸建國。

“你老盯著我干什么？”

她把粥咽下去，指了指他胸口，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然后拍了拍自己胸口。你。我。護。

陸建國端著碗愣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來。

陸母在旁邊夾菜，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終于沒忍住，拿筷子敲了一下兒子的碗：“吃飯，發(fā)什么呆?！?br>
陸建國回過神來，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陳翹翹看見他開始吃飯了，滿意地點了點頭，也低下頭繼續(xù)喝粥。喝粥的聲音還是呼嚕呼嚕的，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但陸建國看著她，覺得剛才她拍胸口那一刻，這個小丫頭好像和剛撿回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他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她碗里。

“多吃點，盯梢也要力氣?！?br>
陳翹翹低頭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頭看了看他，嘴角一翹，虎牙亮晶晶的。然后把菜塞進嘴里，嚼得咔嚓咔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