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國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他端了碗在灶房里吃，陳翹翹跟進來，坐在他對面，把蔥油餅掰成小塊放在碗邊上，一邊掰一邊拿眼睛看他。

“今天在地里怎么樣？”陸建國邊吃邊問。

陳翹翹沒應。她把一塊餅塞進嘴里，嚼完了，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顆玉米粒。嫩黃的，還帶著玉米須的碎屑。

她指了指玉米粒，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陸建國筷子頓了一下。

“你是說玉米地里有事？”

陳翹翹歪頭想了想。詞匯不夠，說不出“王干事在看后山”這么長的句子。她伸出一根手指，對著自己的眼睛比了一下，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赫赫…赫赫（看。有人在看后山。）”

陸建國放下筷子，慢慢嚼著嘴里的餅，看著她。油燈底下她眼睛亮得不正常，表情認真的擺在臉上。

“知道了?！彼扬炑氏氯?，伸手把桌上那顆玉米粒捻起來放進了自己兜里，“明天我去看看?！?br>
陳翹翹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確認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才滿意地坐回對面，繼續(xù)掰餅。

第二天一早，陸建國沒有去玉米地。他跟隊里請了半天假，帶著陳翹翹往后山走。她跟在后面，走著走著發(fā)現(xiàn)不是去玉米地的路，歪頭看他。

“今天帶你去教授們那邊。這幾天你白天在那邊待著。”

她眨了眨眼。

“家里沒人看著你，我媽要下地，我要干活。教授們那邊需要一個燒水掃地的，你去搭把手。不用你干多少活，就是待在那兒，別亂跑。”

陳翹翹快走兩步追上他，拽住了袖子。你去哪兒？

“我干活。中午來接你?！?br>
她皺起眉頭，把他的袖子拽得更緊了。陸建國被她拽得步子一頓，回頭看她。

他嘆了口氣，蹲下來跟她平視。

“三位教授是好人，不會欺負你。我就走一上午，中午來接你。”

還是拽著不放。

陸建國想了想，從兜里摸出一樣東西來。一顆水果糖，糖紙是黃的，跟之前那顆不一樣。他把糖塞進她手心里。

“給你。下午我來接你的時候再給你一顆?！?br>
陳翹翹低頭看了看手心的糖，又抬頭看了看他。她把糖攥緊，松開了他的袖子。

“走?！?br>
教授們昨晚搬到了大隊部后面的舊倉庫。倉庫比后山那幾間老屋子強多了，墻更厚實，窗戶更高。

門口是隊部的后墻，左邊是村路，右邊隔一片菜地就是陸建**的院子。里面隔成兩間，外間堆著舊農(nóng)具和麻袋，里間騰空了，擺了三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盞馬燈，桌上堆著書和本子。

孫教授正在門口整理草藥，秦教授在里間桌上寫東西，韓教授不在屋里，在倉庫后面的空地上站著，面對著后山的方向。

陳翹翹站在倉庫門口，往里探了半個頭。墨汁味，舊紙味，草藥苦香，還有秦教授身上那股酸澀的化學味——這些味道她認得。

孫教授抬頭看見她，笑了：“翹翹來了？”

她走到孫教授旁邊，低頭看他扎草藥。他的手很瘦，手指頭長長的，扎麻繩的動作又輕又穩(wěn)。她看了一會兒，伸手去摸墻上掛的一根草藥。

“那是艾草，驅蚊子的。你聞聞。”

她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苦的，但苦里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香，聞完了，把艾草放回去，目光又移到孫教授手里的麻繩上。孫教授看她盯著不放，把麻繩遞給她。

“想試試？”

她接過來，學著孫教授的樣子扎。松松垮垮的，草藥從繩子里滑出來好幾根。她皺起眉頭，拆了重扎。還是松的。

孫教授笑著搖搖頭：“手勁不夠，多練練就好了。”

秦教授聽見動靜從里間走出來，看見她蹲在門口跟一捆草藥較勁。

“這丫頭又來了？”

陳翹翹抬頭看了看秦教授，把手里扎得不像樣的草藥往孫教授手里一塞，站起來走到秦教授面前，盯著他的手指看。

那些黃黃白白的印子還在，食指指尖上又多了一道新的，紅褐色，比別的印子都深。

秦教授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手背到身后。

“別看，不好看?！?br>
她歪了歪頭，又看了看他背在身后的手。不好看？

“小陸把你放這兒了？”

她點了點頭。

“行，你就在院子里待著。別動我桌上的東西，別的隨便你?！?br>
陳翹翹乖乖點了點頭，在院子里轉了一圈。

看了看水缸，又看了看墻角的掃帚，最后在門口的石墩上坐下來，從兜里摸出陸建國給的那顆黃糖紙水果糖。兩顆了。她把兩顆糖排在手心里看——一顆李大狗給的；一顆陸建國剛給的。兩顆都亮晶晶的。

看夠了，小心地揣回兜里，拍了拍。然后站起來走到水缸旁邊，拿起水瓢往里看了看。水不多，只到一半。

她又看了看灶臺——外間角落里砌了一個小灶臺，上面擱著一口鐵鍋，旁邊堆著幾捆柴火。她想了想，拿起水桶往外走。

“哎哎，翹翹，不用你打水?！睂O教授趕緊攔住。

她繞過他繼續(xù)走。不是想干活，是坐那兒沒事干太無聊。而且這些人身上都沒有惡意，給他們打桶水也沒什么。

走到井邊，碰見了韓教授。他從倉庫后面轉回來，手里拿著一根沾著泥的樹枝，大概是在后面檢查什么?？匆娝嘀?，停住了腳步。

“打水？”

她點了點頭。

韓教授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走過去幫她把水打上來，拎到倉庫門口放下。

“以后打水的事讓陸建國來，你提不動。”

陳翹翹看了看那桶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提不動。但她想試一下——兩只手抓住水桶把手，使勁往上提。水桶晃了兩晃，離地了，馬上又落回去，水灑了一片，濺了一褲腿。

她低頭看著濕淋淋的褲腿，皺起眉頭。

“你這丫頭倒是倔?！鼻亟淌谠陂T口笑出聲來。

韓教授沒笑，但臉上的表情松了一點。他把水桶拎進屋里，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塊干布，遞給她。

“擦擦?！?br>
她接過布低頭擦褲腿。擦了兩下，抬起頭看韓教授。這個人從第一次見面就沒怎么笑過，看她的目光總是帶著尺子。但他遞布的動做很自然，跟陸母給她掖被角的動作一樣。

韓教授被她看得不自在了，推了推眼鏡。

“怎么了？”

陳翹翹歪了歪頭，低下頭繼續(xù)擦褲腿。

一上午很快過去了。她在倉庫里轉來轉去，給孫教授遞了三次麻繩，看了秦教授寫字看了半天——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是看得很認真，把秦教授看得有點發(fā)毛。

“你看得懂嗎？”

她誠實地搖了搖頭，繼續(xù)看。還幫韓教授搬了兩本書，書很重，她搬得搖搖晃晃，但堅持搬到了桌上，沒摔。

快到中午的時候，陸建國來了。他站在倉庫門口往里一看——陳翹翹正蹲在孫教授旁邊，認認真真地學扎草藥，扎得依然松松垮垮，但臉上的表情很專注，舌頭微微伸出來一點，頂在嘴角上。

“翹翹?！?br>
她蹭地站起來，手里的草藥往孫教授手里一塞，轉身就往門口跑。跑到他面前，仰頭看他。

陸建國看了看她臉上的表情，又看了看她褲腿上沒干透的水印子。

“乖不乖？”

她點了點頭。

孫教授在里面笑呵呵地說：“乖，乖得很。幫我扎了一上午草藥，雖然沒扎成一捆，但是很認真?！?br>
秦教授頭也不抬：“還看了我寫一上午字，看得我差點寫不下去了?！?br>
韓教授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陸建國嘴角翹了一下。

“走，回家吃飯?！?br>
陳翹翹走了兩步，又跑回去，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李大狗給的糖。她指了指糖，又指了指三位教授。給你們。

然后她跑回陸建國身邊，拽住他的袖子，回頭看了看三位教授。

孫教授拿起那顆糖，笑了：“謝謝翹翹?！?br>
秦教授終于抬起頭，看了看那顆糖，又看了看她：“下回我給你帶餅干?！?br>
韓教授依然沒說話，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嘴角動了一下。

兩人往回走。陸建國問她：“一上午在教授們那兒，干啥了？”

她想了想，做了三個動作：先做了個扎繩子的手勢，又做了個拿筆寫字的動作，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褲腿。扎草藥，看寫字，濕褲子。

陸建國看懂了，伸手按了一下她腦袋：“你就折騰吧?！?br>
走了一段，他忽然說：“明天還要去。以后隔兩天去一次，幫教授們打打下手。但有一條——不能跟外人說。?！?br>
陳翹翹歪了歪頭。不能跟外人說——這句話她昨晚聽過，在月光底下，他蹲在她面前說“今晚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說”。她點了點頭。

陸建國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又想起來剛才在倉庫門口看見的畫面——她蹲在孫教授旁邊扎草藥，舌頭微微伸著，一臉專注。

那畫面跟她在院子里追雞、在灶房偷涼地瓜、在月光底下啃他胸口的畫面疊在一起。他轉過頭，步子放慢了。

陳翹翹跟在后面，拽著他的袖子，踩著陸建國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