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山霧起------------------------------------------，過了伊水第二道彎，地勢開始慢吞吞地隆起，像誰在地底下墊了層褥子。隆起的那條脊梁本地人叫"鵲脊"——傳說早年有只喜鵲在這兒銜枝筑巢，巢筑到一半被雷劈了，喜鵲沒走，蹲在焦黑的枝杈上罵了三天三夜，罵完飛走，留下這道梁。村里老人說那喜鵲后來成了仙，專管丟東西的孩子，誰家娃丟了鞋、丟了銅錢、丟了褲腰帶，往鵲脊上喊三聲"鵲神仙"，第二天準(zhǔn)在門口臺階縫里找著。，三十來戶人家，散散落落沿著一條淺溝排開。溝里春天有水，夏天就干了，干到秋末，冬天下點雪蓋住，來年開春再淌水。村子名字的由來有兩種說法：一種是溝底的泥是青色的，踩上去黏鞋底；另一種是早年間村里出過一個捏泥人的匠人，捏的娃娃能站能坐，就是不開口，后來匠人死了，泥人全裂了，碎泥滲進溝里，泥就青了。兩種說法禹跡都聽過，他覺得第一種靠譜，第二種太玄——但后來發(fā)生的事讓他覺得，第二種可能也沒那么離譜。，個子中等偏高，肩膀?qū)挘终拼?，指?jié)上有常年搓麻繩磨出來的繭。他不是村里生的——至少他自己不記得，他記事起就在青泥村，跟著爺爺禹文。禹文不是本村人，是"外來戶"，十年前帶著十一二歲的禹跡落腳，在村尾搭了兩間草房，開了一小塊藥圃，就算安了家。村里人對這爺孫倆的態(tài)度經(jīng)歷了三個階段：頭兩年是防備（外鄉(xiāng)人來路不明），中間三年是好奇（禹文醫(yī)術(shù)好，治好了好幾家的**病），后來就習(xí)慣了，跟對待本村人沒兩樣。禹跡的娘是誰、爹是誰、從哪兒來，村里人問過幾次，禹文一律搖頭："死了。"再問就閉眼不說話，誰也不敢再問。，但不是那種干巴巴的毒，是黏的——汗從后頸淌下來，順著脊溝走，衣服貼在后背上，像糊了一層漿。禹跡蹲在院里的青石板上，面前攤著爺爺那只藥簍。簍是竹編的，用了有些年頭了，底子松了，葛麻線斷了幾股，得補。他左手捏著篾條，右手穿針，針是骨針，爺爺用獸骨磨的，細(xì)而韌，穿起葛麻來比鐵針順手。簍里還扔著半捆干透的女菀——這草開紫花，曬干后根莖入藥，治咳嗽最好。禹跡記得爺爺說過，這草南山上有，北山上也有，"**人念舊，走到哪兒都活"。他當(dāng)時沒在意，后來翻爺爺枕頭底下那本破書時看到了同樣的句子，書皮上寫著《山海經(jīng)》三個字，翻開來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長著人面的獸、三足的鳥、會說話的魚。他當(dāng)神話看，翻了兩頁就扔回去了。，只有兩種聲音：一種是禹跡穿針時篾條輕微的"嗞嗞"聲，另一種是院外老槐樹下阿翁磨鐮的"嚓、嚓"。阿翁是村里年紀(jì)最大的，七十三了，耳不聾眼不花，就是腿腳慢。他每天早起磨鐮，磨完割草、砍柴、修籬笆，一輩子沒閑過。禹跡有時候覺得阿翁像那把鐮——用了一輩子，刃口磨薄了，但還利。"小跡——"阿翁在院外喊了一聲，聲音從老槐那邊飄過來，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你爺還不回來？"，含糊地應(yīng)："三天了，說去后山采藥，還沒回。""后山能有什么藥值得去三天？""誰知道呢，老頭子神神叨叨的。"禹跡把最后一針穿過去，打了個結(jié)，用牙咬斷線頭。簍底補好了，他抖了抖，篾條繃得緊緊的，沒問題。他把簍翻過來，準(zhǔn)備收工，簍底"咔"一聲，掉了塊東西出來。，青銅質(zhì)，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被人從什么大物件上掰下來的。禹跡撿起來，第一反應(yīng)是"涼"——不是金屬的那種涼，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涼，像三伏天把手伸進深井里。他翻過來，上面刻著幾道紋路，歪歪扭扭的，像山脈，又像河流，線條不規(guī)整，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對"——就像你看到一片樹葉的脈絡(luò)，明明是亂的，但你覺得它就該長那樣。紋路縫隙里嵌著一點暗紅色的泥，泥已經(jīng)干了，但沒完全硬化，用手指甲都能刮下來。泥里有股味，不好形容——像鐵銹，又像陳血，還混著一點草木燒過的苦。，紋路沒擦干凈，反倒在他拇指肚上劃了道小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青銅紋上——。。青銅片在他掌心里輕輕震了一下，像什么活物的心跳，很輕，但確確實實地跳了。禹跡嚇了一跳，手指一松，殘片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攥住。攥住的瞬間，那種涼意突然退了，換成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暖，但又不是溫度上的暖，更像是一種"熟悉"——就像你小時候聽過一首歌，隔了十幾年突然又聽到，旋律一響你就知道是它，雖然你一句歌詞都記不全。"小跡？"阿翁的聲音又飄過來，"你爺那簍補好了？"
"補、補好了。"禹跡把殘片塞進懷里，貼著胸口。青銅片貼著皮膚，不再涼了，也不再跳，安安靜靜的，像睡著了。他端起補好的簍，抖了抖，沒事。起身拍拍膝蓋上的草屑，往屋里走。
走到門檻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南邊——鵲脊的方向。日頭偏西，山脊的輪廓被逆光照成一道黑線，平平的，沒什么特別的。但他總覺得那道線今天……不太一樣。也說不上哪兒不一樣，就是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