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貓------------------------------------------。。父親柳敬亭，本地士紳，田產(chǎn)三千畝，商鋪五間，宅子三進(jìn)，仆役四十余人。。母親生我時難產(chǎn)，養(yǎng)了三年才緩過來，此后不能再育。父親沒有納妾——不是不想，是母親娘家有些勢力，他不敢。于是我這根獨(dú)苗，成了柳家全部的希望。。綢緞是蘇杭的，胭脂是宮制的，筆墨是徽州的，連梳頭的水都是清晨采的荷葉露。父親請先生教我四書五經(jīng)、詩詞歌賦，又請武師教我……算了，武師教了三個月，我連木劍都揮不動，父親便作罷了。"薇兒是才女，"他說，"才女不必舞刀弄槍。"。十歲能寫詩，十二歲能作對，十四歲通讀《資治通鑒》，在嵩縣的閨秀圈里，我的才名傳得比田產(chǎn)還多。。。，父親從洛陽回來，馬車?yán)镢@出來的。一團(tuán)毛茸茸的橘色，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兩顆浸在蜜里的石子。"阿暖"。。，它來，蹲在三尺外，歪頭看我。我伸手，它退后。我追，它跳上墻頭，尾巴垂下來，輕輕晃，像在嘲笑我。，養(yǎng)不熟。我不信。我喂它最好的魚干，最嫩的雞肉，甚至偷了父親的龍井給它泡奶。它吃，吃完就走，頭也不回。，高熱三天，阿暖沒有進(jìn)過我的房門。，阿暖在她窗下睡了半宿。
"貓通靈，"老嬤嬤說，"知道小姐房里病氣重，避著呢。"
我信了。后來病好了，阿暖依然不讓我碰。
我便不再追它。我在廊下看書，它在墻頭曬太陽，中間隔著一丈遠(yuǎn)的距離，像隔著一條河。
我時常想，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東西，讓生靈不愿靠近。
先生夸我聰慧，但從不拍我的頭。武師教我時，隔著衣袖扶我的手腕，像碰一塊燙手的炭。母親與我說話，總是隔著屏風(fēng)，或隔著一張桌子。父親……父親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我母親年輕時的影子，又像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瓷器。
"薇兒要嫁個好人家，"他說，"才名傳出去，聘禮能翻倍。"
我便知道，才女是招牌，不是人。
十五歲那年，阿暖死了。
不是病，不是老，是被王翼明家的狗**的。
王翼明是福王府的管事，替福王朱常洵在嵩縣收田。他看上了柳家臨河的那三百畝水田，父親不肯賣，他便放出話來："柳家的貓，都活不過明年春天。"
阿暖的**是清晨在巷口發(fā)現(xiàn)的。橘色的毛被血糊成一團(tuán)，琥珀色的眼睛睜著，望著柳家的方向。
我沒有哭。
我蹲下來，**它最后一次。手指碰到它的耳朵，涼的，硬的，像一塊石頭。
它生前不讓我碰，死后倒是不躲了。
我把阿暖埋在院里的槐樹下。埋的時候，老管家在旁邊幫忙，他說："小姐，貓有九條命，興許轉(zhuǎn)世了還來找您。"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知道不會。九條命都留不住，轉(zhuǎn)世又有何用。
十六歲那年，王翼明來了。
不是為田，是為全部。
那夜火光沖天。我在睡夢中被老管家搖醒，他滿臉是血，手里攥著一把柴刀："小姐，走！從后門走！"
我穿著中衣，赤著腳，跟著他跑。身后是喊殺聲，是母親的尖叫，是父親最后的怒吼："柳敬亭在此！誰敢——"
刀光閃過，怒吼斷了。
我回頭望了一眼?；鸸饫铮?a href="/tag/wangyiming3.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翼明站在院中，手里提著什么，滴著血。他身后，福王府的旗在夜風(fēng)里飄，像一面招魂的幡。
老管家拽著我，鉆進(jìn)后巷，鉆進(jìn)麥田，鉆進(jìn)無邊的黑暗里。
我跑了多久，不知道。鞋子掉了，腳底磨出血，我不覺得疼。老管家的手一直攥著我的手腕，像鐵鉗，像枷鎖，像這世上唯一還連接著我的東西。
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停在一棵槐樹下。
不是家里的那棵，是野地里的，孤零零的，葉子落了一半，枝椏像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
老管家松開手，癱坐在樹根旁。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背后插著一支箭，血已經(jīng)浸透了大半件衣裳。
"小姐……"他喘著氣，"老奴……只能送到這兒了……"
我跪下來，想替他拔箭。他按住我的手，搖頭："拔了……死得更快……"
"那怎么辦？"
"等……"他望著來時的路，"等天亮……等有人路過……"
但我們都知道，不會有人。王翼明既然動了手，方圓十里都不會有活人。
老管家從懷里摸出一塊玉佩，塞進(jìn)我手里。柳家的傳**，羊脂白玉，雕著一枝柳。
"小姐……"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老爺……對不住您……把您……當(dāng)招牌……"
我攥著玉佩，沒說話。
"但老奴……看著您長大……您是個……好孩子……"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還睜著，望著那棵槐樹，像在等什么。
我也沒哭。
我坐在他旁邊，背靠著樹干，望著東方泛白的天。腳底的血干了，黏在褲腳上，像一層褐色的痂。
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
我抬頭望去，晨光里，一支隊(duì)伍沿著官道行來。旗幟是黑的，繡著金色的字，太遠(yuǎn)，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