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吃飯，陸濤拿著菜單先看向陳燕。
“你胃不舒服，點幾個清淡的？”
陳燕撒嬌說想吃辣。
他笑了一下。
“那點微辣?！?br>我坐在對面沒出聲。
我胃潰瘍三個月了，上周復查結果我發(fā)給他，他回了一個嗯。
服務員轉向我。
“這位美女呢？”
“都行?！?br>菜上齊了，滿桌辣子紅油。
他拿起公筷，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夾進陳燕碗里。
“小心刺?！?br>我端著一杯溫白水，看著他的側臉。
三年前他也幫我挑過魚刺。
我以為那是習慣，原來習慣也是可以搬家的。
他抬頭看我一眼。
“你怎么不吃？”
“不餓?！?br>他皺了皺眉。
“你最近脾氣越來越怪。”
我沒回答。
我不是脾氣怪，是我已經很久不跟他說“我想吃什么”了。
說了也是多余，慢慢就不開口了。
……
1
“哎呀，好痛?！?br>陳燕捂住嘴，眉頭皺成一團。
陸濤緊張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這么不小心？”
“這魚刺好細，我沒看見嘛?！?br>陳燕眼眶泛紅，帶著委屈。
“張嘴，我看看扎哪兒了?！?br>陸濤探過身去。
“在舌頭上，沒扎太深，我給你挑出來。”
兩人靠得很近，陸濤拿著手機手電筒照著她的嘴。
我坐在對面。
滿桌的辣椒味鉆進鼻腔，胃酸劇烈翻滾。
我伸手死死按住腹部。
沒人看我一眼。
我點開手機屏幕。
上周的對話框還靜靜躺在那里。
復查結果出來了，醫(yī)生說情況不太好，你有空看一下?！?br>嗯。
再往下，什么都沒有了。
“好點沒？刺弄出來了。”
陸濤坐回椅子上。
“喝點醋試試？或者吞口米飯？這回我給你挑細致點?！?br>“我不敢吃魚了，我怕再扎。”
陳燕嬌嗔。
“那吃點別的，這個蝦滑沒刺?！?br>他拿起公筷，把蝦滑夾進陳燕碗里。
“謝謝**，**最好了?！?br>陳燕笑得很甜。
她轉頭看向我，眼里得意。
“予安姐，你真的一口都不吃啊？”
“不餓?！?br>我端起面前的溫白水，抿了一口。
“是不是這家店不合你胃口？早知道就聽你的去吃那家粵菜了?！?br>“沒有?！?br>陸濤把筷子一撂，聲音沉下來。
“予安，你擺臉色給誰看？”
我抬眼看他。
“我沒擺臉色?！?br>“阿燕好心問你，你這什么態(tài)度？”
“我胃不舒服。”
“不舒服就去買藥，在這掃什么興？”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
三年。
他忘了我是因為陪他熬夜做項目才落下的胃病。
“我去趟洗手間。”
我站起身。
“快去快回，我要結賬了?！?br>陸濤頭也不抬。
我走進洗手間，撐著洗手臺干嘔了兩聲。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我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蒼白的人臉。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主治醫(yī)生發(fā)來消息。
江女士，新的活檢報告出來了，建議盡快來一趟。
我擦干手走回大廳。
陸濤已經結完賬，正把一件駝色大衣披在陳燕肩上。
“夜里風大，別凍著?！?br>陳燕順勢縮了縮脖子。
“**的衣服好暖和?！?br>陸濤轉頭看見我，眉頭微皺。
“走了，愣著干嘛？”
走出川渝私房菜館，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
我打了個寒顫。
陸濤去停車場開車，陳燕站在我身邊。
“予安姐，你別生**的氣?！?br>“他就是脾氣急了點，其實人挺好的。”
“我爸去世前讓他照顧我，**說到做到，是個重情義的人?！?br>“這三年我從老家來海市，多虧了他照顧。”
她看著陸濤背影。
“我沒生氣?！?br>“那就好，我還怕你誤會我們呢?！?br>“不會?！?br>車子開過來，陸濤降下車窗。
“上車?！?br>陳燕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我拉開后座的門坐進陰影里。
車里放著陳燕喜歡的輕音樂。
“先送阿燕回去?！?br>陸濤發(fā)動車子。
“麻煩**了?！?br>“順路的事。”
不順路。
陳燕在城東，我在城西。
但我沒說話。
到了陳燕樓下，陸濤停好車。
“我送你上去?！?br>“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
“大晚上的，不安全?！?br>兩人推門下車。
我坐在車里，看著他們并肩走進單元門。
過了十分鐘，陸濤才回來。
“怎么不把暖氣開大點？”
他看了我一眼。
“不冷。”
他沒再說話，啟動車子。
“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他隨口問。
“沒有?！?br>“那正好，明天跟我去幫阿燕搬家?！?br>“她一個女孩子，東西多，搬不動?！?br>我看著窗外。
“好?！?br>我握緊手機，點開陸濤的對話框。
打字。
醫(yī)生讓我去一趟醫(yī)院，報告出來了。
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停頓了很久。
想了想，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算了。
他只會回一個嗯。
2
“腸化生，屬于癌前病變范疇?！?br>張醫(yī)生表情嚴肅地看著我。
“不是一定會癌變，但必須重視?！?br>“忌辛辣刺激，規(guī)律飲食，定期復查，必要時手術干預?！?br>“如果不管呢？”
我問。
“你還年輕，別拿命賭概率?！?br>張醫(yī)生把報告遞給我。
我接過來。
走出醫(yī)院大門，陽光刺眼。
我撥通陸濤的電話。
響了八聲，接通了。
“怎么了？”
陸濤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音里，陳燕在笑。
“**，這個柜子放這里好不好？”
“我今天去了醫(yī)院……”
我說。
“沒事吧，哦，對了?！?br>陸濤打斷我。
“昨天給你說過，阿燕搬家需要幫忙，你有空吧，幫忙收拾一下。”
我沉默。
“說話啊，又啞巴了？”
“嗯?！?br>“那就這樣，明天上午十點，一會兒地址發(fā)你。”
電話掛斷。
我看著屏幕上的通話時長：二十四秒。
他沒問我去醫(yī)院干什么，也沒問我好不好。
第二天，我去了陳燕的新公寓。
陸濤拿著螺絲刀給陳燕組裝衣柜。
陳燕穿著圍裙，在廚房門口探出頭。
“予安姐，你來啦！”
“幫我把那些碗碟洗一下好不？我剛買的。”
我走過去，挽起袖子。
水**的水，刺骨的冷。
“**，我新家的第一頓飯，你做給我吃好不好？”
陳燕靠在門框上。
“行啊，想吃什么？”
陸濤頭也不抬。
“麻辣水煮魚！”
陸濤放下螺絲刀，轉頭看我。
“予安，幫忙去超市買條草魚回來?！?br>我手里的盤子滑了一下，磕在水槽邊緣，發(fā)出一聲悶響。
給別的女人的新家做飯。
讓我去跑腿買食材。
“好?！?br>我說。
和他在一起的三年，我已經習慣了說“好”。
走出公寓，胃里開始隱隱作痛。
去超市買完魚，回來的路上，痛感加劇。
我蹲在樓下的花壇邊，冷汗?jié)裢噶撕蟊场?br>緩了十分鐘，才勉強站起來。
一個小時后。
陸濤把一盆紅通通的水煮魚端上桌。
熱氣騰騰，辣味撲鼻。
他夾了一大塊魚肚上的肉，放進陳燕碗里。
“你嘗嘗，我特意少放了辣?！?br>他記得給陳燕的辣少放。
和我的飯局上，卻從來沒想起過這件事。
我起身拎起包。
“我先走了，胃有點不舒服。”
陸濤頭抬頭看了我一眼，繼續(xù)給陳燕挑刺。
“回去喝點熱水?！?br>“予安姐不留下來吃點？味道可好了?！?br>陳燕假惺惺地問。
“不了?！?br>夜里，胃痛到無法平躺。
我蜷縮在沙發(fā)上，手機屏幕亮了。
陸濤發(fā)了朋友圈。
照片里，他和陳燕舉著酒杯，笑容燦爛。
配文：喬遷之喜。
評論區(qū)很熱鬧。
這是你女朋友吧？
嫂子真漂亮。
陸濤沒有回復，也沒有澄清。
我翻遍了抽屜，找不到胃藥。
只找到上次陸濤買給陳燕剩下的一片暖寶寶。
我撕開包裝貼在胃上，盯著天花板。
我點開陸濤的對話框。
我胃很疼。
看了十秒。
刪掉。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封公司郵件。
芬蘭總部的聯(lián)合研究項目向亞太區(qū)借調財經研究員。
為期三年。
附件里，對接人的名字：黎坤澤。
我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三年。
足夠遠。
足夠久。
手機震動，是陸濤打來的。
“你怎么回事？”
“我說了胃不舒服。”
“一點**病天天掛在嘴邊，有意思沒？阿燕還以為招待不周，內疚了一晚上。”
“她內疚，內疚什么？”
“你這人怎么這么冷血？”
“我冷血？”
我反問。
“算了，懶得跟你吵?！?br>陸濤語氣煩躁。
“今晚我不回去了，阿燕這邊還有點東西沒弄完?！?br>“隨你?！?br>掛斷電話。
黎坤澤發(fā)來語音。
“江予安，考慮得怎么樣？”
我點開郵件回復框，敲下兩個字。
我接。
3
“這周末去看電影吧?！?br>陸濤一邊換鞋一邊說。
“不想去?！?br>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交接文檔。
“阿燕給了兩張票，說那部片子好看?！?br>“你們去吧?！?br>“她也有票，我們三個一起去?！?br>陸濤走過來，合上我的電腦。
“別整天悶在家里，脾氣都悶壞了?！?br>我看著他。
“好。”
到了影院，我才知道是一部恐怖片。
陳燕拿著爆米花，笑得很無辜。
“予安姐，你不怕？我膽子可小了?！?br>“不怕?！?br>燈光暗下來。
電影開場不到十分鐘，陳燕發(fā)出一聲尖叫。
她順勢倒向陸濤，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把頭埋進他的肩膀。
陸濤沒有推開。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陳燕的后背。
“沒事，假的?！?br>他聲音很輕。
我坐在陸濤的另一側，中間隔著他放外套的扶手。
電影結束，她轉頭看我。
“予安姐，你真不害怕？”
“不怕。”
陸濤接過話茬。
“她膽子大，什么都不需要人操心。”
是啊。
因為操心也輪不到我。
走出影院，冷風一吹，胃又開始抽搐。
“去吃點宵夜?！?br>陸濤提議。
路過一家粵菜館。
我停下腳步。
這家店我跟陸濤提過三次，他每次都說下次。
我沒出聲，繼續(xù)往前走。
“那家！”
陳燕指著前面一家串串店。
“我早就想吃了！”
陸濤二話不說，拐了進去。
落座后，滿桌紅油鍋底翻滾。
我面前，照例是一杯溫白水。
陳燕咬著一串香菜牛肉，忽然開口。
“予安姐，你是不是在減肥？”
“這幾次吃飯你都不怎么動筷子?！?br>沒等我回答，她捂嘴笑了一下。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女孩子瘦一點穿衣服好看?！?br>陸濤沒有反駁，附和了一句。
“她一直這樣，吃飯像貓一樣?！?br>不是像貓，是我吃不了你們點的菜。
紅油的氣味直沖鼻腔，胃里的痙攣加劇。
我攥緊膝蓋上的手。
我忽然很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是忘了，他是根本不知道我吃不了辣。
到家后，我直奔衛(wèi)生間吐了一次，馬桶里有紅色的血絲。
手機響了。
“到家了？”
陸濤的聲音。
“嗯?！?br>“早點睡?！?br>電話掛斷，通話記錄：八秒。
第二天，公司視頻會議。
黎坤澤在屏幕那頭簡述項目。
末尾，他加了一句。
“江予安，如果你有任何顧慮，可以隨時提出?！?br>“沒有顧慮。”
掛斷會議視頻，微信彈出幾條語音。
陳燕發(fā)來的。
“予安姐，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別生氣啊。”
“昨天**送我回去的時候說，覺得你最近越來越冷淡了?！?br>“他挺委屈的?！?br>“你是不是該多關心關心他呀？”
我看著屏幕，忽然笑了。
他委屈。
好。
我打開工作郵件，點擊確認接受借調。
晚上，陸濤回來。
我正在書房收拾資料。
“下周末，帶你和阿燕去郊區(qū)溫泉放松一下?！?br>他靠在門框上。
“我不去了?！?br>“又怎么了？”
他皺眉。
我把抽屜里的活檢報告、醫(yī)囑單、檢查記錄，摞成一沓。
輕輕放在桌角。
“你有空的話，看看這些?！?br>他掃了一眼，沒拿起來。
“嗯，回頭看，你先說下周末……”
“我累了，陸濤?！?br>我起身回到臥室，反鎖了門。
“你又發(fā)什么神經？”
門外傳來他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我沒理。
4
“兩位這邊請?！?br>服務員微笑著引導。
“三位?！?br>陸濤回答。
服務員看了看他倆身后，目光最后落到我身上。
尷尬地說了聲抱歉。
這是陳燕的生日飯局。
陸濤訂了一家高檔日料。
進門的時候，陳燕挽著陸濤的手臂。
我低頭走在后面，像個多余的隨從。
入座后，陸濤把菜單遞給陳燕。
“想吃什么隨便點?！?br>陳燕點著菜單。
“刺身拼盤、和牛壽喜燒、鰻魚飯?！?br>陸濤最后看了我一眼。
“你要點什么？”
“一碗茶泡飯?！?br>陸濤皺了下眉。
“就這？”
“嗯?！?br>我不再解釋。
飯局中途，陸濤放下筷子，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絲絨盒子。
“生日快樂?！?br>陳燕驚喜地捂住嘴。
“天吶，好漂亮！”
是一條黃加綠的翡翠手鐲。
我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一個月前，我生日。
陸濤忘了。
我沒提醒。
過了三天他才想起來，轉了一個紅包，備注補上的。
我沒收，他也沒再問。
陳燕摸著手鐲，沖我笑。
“予安姐，你真有福氣，**這么貼心，我太感動了?！?br>我端起茶杯。
“生日快樂?！?br>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黎坤澤的郵件。
簽證材料已審批通過，三周后出發(fā)。
我看完郵件，鎖上屏幕。
抬起頭。
陸濤正用紙巾幫陳燕擦嘴角的醬汁。
我在這段關系里，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行李。
主人每天從它身邊走過，不看一眼，但默認它會一直在那里。
我放下茶杯，聲音平穩(wěn)。
“陸濤?！?br>他回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雙眼睛三年前也是這樣看著我的，帶著溫柔。
可現(xiàn)在，溫柔搬了家。
“我們分手吧。”
空氣凝固了兩秒。
陳燕的筷子落在碟子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陸濤的表情從茫然變成被冒犯的憤怒。
“你說什么？”
“分手?！?br>我重復了一遍。
他冷笑一聲。
“故意找今天給我鬧是吧？”
“不是鬧?！?br>我站起來，拿起外套。
“我下個月去芬蘭，借調三年?！?br>“我們兩，到此為止?！?br>陸濤倏地站起來，椅子向后刮出刺耳的聲響。
“江予安，你瘋了？三年的感情說斷就斷？”
“三年？”
我回頭看他，聲音很輕。
“這三年，你回過我多少個‘嗯’，你自己翻翻聊天記錄數(shù)數(shù)?！?br>我轉身走向門口，身后傳來陸濤的聲音。
“江予安，你站?。　?br>“予安姐！”
陳燕拉住陸濤的手臂，眼眶泛紅。
“**，你別激動，她可能只是一時沖動……”
我推開餐廳的門，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
手機震動，陸濤發(fā)來消息。
你先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沒有回復。
我攔了一輛出租，報了醫(yī)院的地址。
“姑娘，去掛急診??？”
司機問。
“嗯?！?br>我的胃又開始疼了。
但心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