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歲生日那天，媽媽摸著肚子告訴我，里面有個弟弟。
我不太明白弟弟是什么概念。媽媽蹲下來拉著我的手說，以后會有個小人陪你玩。她眼睛亮亮的，比收到爸爸送的紅圍巾那天還亮。奶奶在旁邊擇菜，聽見這話，手里的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xù)擇，只是擇下來的菜葉子比平時多了幾片好的。
晚飯比平時豐盛，***、糖醋魚，中間擺著一個奶油蛋糕。爸爸回來得早，手里拎著兩個棒棒糖，一個草莓味的，一個橘子味的。他把橘子味的遞給我，草莓味的放在桌上，說："這個留著，等你弟弟出來吃。"
我第一次覺得草莓味比橘子味好看。
一家人圍著桌子唱生日歌，媽媽讓我許愿。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那顆草莓棒棒糖，于是許愿說希望弟弟不要吃草莓味的東西。睜開眼時，奶奶正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吃完蛋糕，奶奶拉著我去廚房幫忙洗碗。她把我?guī)У皆钆_后面的小角落，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塞進(jìn)我手里。溫?zé)岬?，圓圓的，剝開蛋殼，是紅糖水煮的荷包蛋。
"吃，"奶奶壓低聲音，耳朵貼著廚房門聽外面的動靜，"專門給你煮的，他們不知道。"
我咬了一口，甜絲絲的，紅糖水順著手指往下淌。奶奶用圍裙給我擦手，一面擦一面念叨："你是咱家第一個孩子，奶奶最疼你。這個雞蛋弟弟沒有，誰都沒有，就你有。"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門外，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我那時候不懂，一個紅糖雞蛋為什么要藏著吃。后來我懂了，又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藏起來的那個，往往是最想給出去的。
那晚我趴在窗臺上舔手指上的紅糖，看見弟弟的那顆草莓棒棒糖放在茶幾上，電視的光照著它，亮晶晶的。我想了想，沒去拿。
弟弟出生那天，全家都去了醫(yī)院。奶奶留在家照顧我，給我煮了一鍋紅糖雞蛋，擺了滿滿一盤子。"吃，"她說，"都吃完，奶奶煮了六個呢。"
我吃了兩個就吃不下了。奶奶把剩下的收進(jìn)碗柜最上層，又覺得不保險，轉(zhuǎn)手塞進(jìn)米缸里。"等你餓了再吃，"她拍拍米缸蓋子，"別讓你弟弟知道。"
弟弟回來那天，家里多了很多紅色的東西，紅雞蛋、紅被子、紅衣服。奶奶抱著弟弟，臉上笑成一朵菊花，嘴里說著"是個帶把的"。我看見媽媽躺在床上，臉色有點白，但也在笑。
我想湊近看看弟弟長什么樣，奶奶側(cè)了側(cè)身子，把弟弟往懷里攏了攏。"別碰，"她說，"你手上有細(xì)菌。"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洗過的，干干凈凈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聽見隔壁房間奶奶和媽**說話聲。奶奶說："第一胎是女兒也好，能幫著帶弟弟。"媽媽說："囡囡還小，自己都照顧不過來。"奶奶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來帶，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第二天早上，我在枕頭底下發(fā)現(xiàn)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是奶奶寫的——她不認(rèn)識幾個字，那還是爸爸以前教她的。紙條上寫："囡囡，奶奶愛你。"
我后來才知道，那晚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來找爸爸要了紙筆，爸爸幫她寫好，她又照著描了一晚上。那張紙條我攢了二十年，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塊，夾在日記本里。
弟弟會走路以后，家里的規(guī)矩多了起來。
吃飯的時候，雞腿要給弟弟?？措娨暤臅r候，遙控器要給弟弟。玩玩具的時候，弟弟看上的必須給他。媽媽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爸爸不說話，低頭扒飯。奶奶在廚房里忙活，鍋碗瓢盆碰得叮當(dāng)響。
可每到深夜，等全家都睡了，奶奶就會敲我的房門。輕輕的，三下，然后門縫里塞進(jìn)來一個小紙包，里面是今天白天餐桌上出現(xiàn)過的某樣?xùn)|西。有時候是半個蘋果，有時候是幾塊餅干，有時候是一顆糖。
"奶奶偷偷給你留的，"第二天早上她把我拉到廚房角落里，把昨晚那個紙包又塞進(jìn)我書包夾層，"別讓弟弟看見，也別讓爸媽知道。"
我那時候已經(jīng)上小學(xué)了，漸漸明白"重男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