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侯府操勞六十年后，我終于在八十歲那晚閉上了眼。
聽見兒孫哭聲漸遠(yuǎn)，我心里竟有些輕松。
活著沒歇過，死了總能歇了吧。
誰知剛到奈何橋，一名鬼差翻完我的生平冊，啪地蓋上一枚紅印。
“程老夫人，您處理過婆媳矛盾三百二十七次、田產(chǎn)**一百零九次、婚喪沖突八十六次，符合地府特殊人才返聘標(biāo)準(zhǔn)。”
我盯著那張《亡魂調(diào)解司入職書》，半晌沒回過神。
“我都死了，還要當(dāng)差？”
鬼差面露敬佩。
“您陽壽八十，陰間才剛?cè)肼?，正是奮斗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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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張慘白慘白的臉，第一次覺得鬼長得太精神也不是什么好事。
奈何橋邊風(fēng)冷，吹得我剛脫離肉身的魂體有些發(fā)飄。
前頭排隊(duì)的亡魂一個接一個端起孟婆湯，喝完便迷迷糊糊往輪回道去。我方才還想著，湯若是不太燙，我就一口悶了，免得耽誤后頭人。
誰料我剛伸手，湯碗就被鬼差往后一撤。
“程老夫人，這湯暫時不能喝?！?br>“為何？”
鬼差把生平冊攤開，冊頁嘩啦啦翻到盡頭，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我掃了一眼，頭更疼了。
某年臘月，長媳與二房因年禮份額起爭執(zhí)，我半夜從被窩里爬起來，把兩邊賬冊翻了一遍。
某年春日，莊頭與佃戶因?yàn)樗[到要動鋤頭，我拄著杖下田，坐在泥埂上把分水時辰重新排了。
某年秋，孫媳婦進(jìn)門，兩個姑奶奶爭主桌，我硬是把喜宴座位圖改了三遍。
活著時做這些已經(jīng)夠煩，沒想到死了還要被寫成資歷。
我抬手把冊子合上。
“這些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既然我已經(jīng)死了，前塵舊事便讓它過去吧?！?br>鬼差笑得更恭敬。
“老夫人豁達(dá)?！?br>“那我能喝湯了嗎？”
“不能?！?br>我深吸一口氣，發(fā)現(xiàn)鬼竟然不用喘氣，又默默放下了。
旁邊一位剛死沒多久的書生抱著自己的腦袋，好奇地湊過來。
“老人家，您這是什么差事？聽著好像挺體面。”
我轉(zhuǎn)頭看他。
“你想去？”
書生立刻把腦袋抱緊，退了半步。
“我剛吊完，還想歇歇?！?br>你看，年輕鬼都懂死后要歇。
偏偏輪到我，地府跟侯府一樣，見不得我閑。
鬼差把入職書往我面前推了推。
“程老夫人，您只需在這里按個魂印，明日就能去亡魂調(diào)解司點(diǎn)卯。試用期三十年，表現(xiàn)優(yōu)異可轉(zhuǎn)正?！?br>我險些笑出聲。
“三十年？”
“陰間年月長，三十年很快的?！?br>我想起活著時，兒子也常這么說。
“娘，等我成親就好了。”
“娘，等孫子出生就好了?！?br>“娘，等曾孫能接事就好了。”
等來等去，我從新婦等成老祖宗，等到棺材板都蓋上了。
現(xiàn)在地府跟我說，三十年很快。
我把手背到身后。
“不按?！?br>鬼差愣住。
奈何橋邊幾個鬼差也抬起頭來。
許是他們沒見過剛死就敢拒絕地府文書的老**。
我理了理身上那件兒孫燒來的壽衣，慢吞吞道：“我活著時管了一輩子人。誰家孩子落水，誰家媳婦受氣，誰家親戚借錢不還，全來找我。好不容易死了，誰都別想再使喚我?！?br>孟婆在一旁攪湯，聽得笑了聲。
“有志氣?！?br>我剛想回一句多謝，就聽她又道：“我當(dāng)年也是這么說的。”
我嘴角一僵。
鬼差趁機(jī)把一支朱筆塞到我手里。
“老夫人，您放心。調(diào)解司不同凡間侯府，不會讓您操持家務(wù)，也不會讓您管兒孫，只是處理一些亡魂**?！?br>我手一抖，朱筆在入職書上劃出一道紅痕。
紅光一閃，紙上浮出兩個大字。
已錄。
我盯著那兩個字，半天沒說話。
鬼差松了口氣，立刻把文書卷起來。
“恭喜老夫人?！?br>“我沒按。”
“魂印已成。”
“那是你塞的筆?！?br>“地府重結(jié)果?！?br>我看著他，忽然有點(diǎn)想念自己生前那根烏木拐杖。
鬼差似乎察覺我的眼神，忙后退一步。
“老夫人莫急，您家里人給您燒的東西已經(jīng)入庫，明日上值前便能領(lǐng)到?！?br>“包括我的拐杖？”
“包括?！?br>“好。”
鬼差剛松下來的肩膀又抬了起來。
我沒有再爭。
活了八十年，我明白一件事，有些賬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