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是被疼醒的。

準確地說，是一整根斷掉的樹枝從左肋下方扎進去，把他整個人釘在了半山坡的灌木叢里。他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喉嚨里的血沫聲，腦子里嗡嗡響，像有人拿錘子從里往外砸天靈蓋。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前一秒還在宿舍里盯著屏幕上的希洛克，團滅的紅字跳出來，然后屏幕碎了——字面意義上的碎了。那些像素顆粒從顯示器里涌出來，撲了他滿臉滿身，他最后記得的畫面是天花板上宿舍燈的影子在扭曲，然后就是現(xiàn)在。

他花了大概兩分鐘才把視線聚焦。眼前全是綠——深綠、墨綠、幾乎發(fā)黑的綠，樹葉層層疊疊堆在頭頂，縫隙里漏下來幾束光，照在臉上帶著一種悶熱潮濕的黏膩。空氣里有腐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點腥。

他動了動右腿，疼得一激靈。左肋那根樹枝還在肉里插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血把半邊衣服染成了深褐色，滴滴答答往下淌。

"操。"他張嘴，嗓子里像塞了砂紙。

喊也沒人聽見。周圍只有蟲鳴和遠處某種低沉的、不知道是鳥還是什么東西的叫聲，隔著很遠，沉悶地一聲接一聲。

他躺在那喘了五分鐘，然后做了個決定。

他把右手伸向左肋。

碰到樹枝的那一下他差點翻白眼暈過去，但咬住了后槽牙。攥緊，拔。那根半指粗的斷枝從肉里抽出來的時候他甚至聽見了"噗"的一聲，然后血涌得更兇了。他扔掉樹枝，用手掌捂住傷口，整個人蜷在地上抖了好一會兒。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血止了。

確切的說是那種翻涌的速度降下來了。傷口還在疼，疼得鉆心，但出血量明顯在減小。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沾滿了血，但在血下面，有三道淡紅色的細線正緩緩亮起來，像皮膚底下埋了三根會發(fā)熱的細鐵絲。

他盯著那三道線看了很久。

"什么玩意兒……"

話音剛落，腦子里"嗡"地一聲。一團東西從深處拱上來，模糊的、不成形的，像有人往他腦袋里倒了一鍋煮沸的水。他捂著頭蜷縮了一陣，那些東西慢慢沉淀下去，最后停在意識正中間，化成一行字。

數(shù)據(jù)同步中……1%

他盯著那行字。閉上了眼。睜開。還在。

"……"

他把額頭抵在泥土上，整個人趴著不動了。過了大概十秒，他笑了一聲，笑得牽扯到肋上的傷口又疼得直吸氣，但還是沒忍住又笑了兩聲。

穿越了。他打游戲穿越了。一穿過來就被人拿樹枝捅了個對穿。

"我上周才充了三百塊錢……"他趴在地上嘟囔，"三百……"

但笑完了還得爬起來。

他撐著旁邊一棵樹站了起來，左手捂著肋側(cè)，右腿試了試地面，勉強能走。環(huán)顧四周，全是樹。高得看不見頂?shù)臉?，樹干粗到兩個人抱不過來，樹根虬結(jié)著盤在地面上，像趴著的巨蟒。

他挑了個坡度緩的方向往下走。

走了很久。太陽從頭頂偏到西邊，樹林里的光線從透亮變成昏黃。他一瘸一拐地順著水聲找過去，終于在夕陽快落完的時候看見了一條溪。

他跪在溪邊捧水喝，水很涼，灌進喉嚨里像救命。喝完抬頭看水面上的倒影——一張陌生的臉，臟得看不出本來顏色，頭發(fā)亂得像草窩，眼睛倒是自己的，但眼底有血絲，瞳孔周圍浮著一圈極淡的紅。

"還行，沒毀容。"他自言自語。

水里的倒影動了動嘴皮子，沒回他。

他蹲在那兒半天不想動。肋側(cè)的傷口已經(jīng)不流血了，甚至那股疼勁兒都在慢慢消退——他又低頭看了看手掌，那三道紅線亮著微微的光，熱度從掌心往身體里滲，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的血**游走。

數(shù)據(jù)同步中……5%

他記住了這個數(shù)字。之前是1%，現(xiàn)在是5%。他在溪邊走這一路的過程中漲了4%，但他不知道是因為走了路還是因為喝了水還是因為那道傷口在愈合。

他想不通，暫時不想了。腳酸腿軟，身體底子是個人就能感覺到的那種透支，他靠著一塊溪邊的石頭坐下來，抱著膝蓋準備閉眼歇會兒。

然后他聽見身后的灌木叢里有什么東西在喘氣。

那呼吸聲很重，很粗，帶著一種拖泥帶水的悶響，像一頭豬在拱食。他后背的汗毛豎起來了，整個人僵了半秒，然后脖子一點一點轉(zhuǎn)過去。

灌木叢在動。葉子被什么東西從里面頂開，先露出兩根彎刀一樣的獠牙，白森森的，泛著油膩的光。然后是嘴，拱出的長吻，鼻孔里噴著熱的白氣。最后是一對渾濁的小眼睛，盯著他看。

鐵背豕。

江燃當然不知道它叫什么，但他知道這玩意兒沖過來能把他半個人撕成片。那頭豬的體型比正常野豬大了兩圈，肩高到他大腿根，脊背上鬃毛硬得像鐵刷子，一根根豎著。

豬看著他。

他蹲在溪邊石頭上，手里什么都沒，腳邊只有一塊巴掌大的薄石片。

人和豬對視了兩秒。

豬先動了。

那玩意兒四蹄刨地沖過來的速度讓他腦子里一片空白，整個人本能地往側(cè)邊一滾，豬的獠牙擦著他后腰過去，撕掉了一截衣服布料。他摔在碎石灘上，手肘蹭破了皮，疼得喊了一聲。

豬掉頭再沖。

他來不及爬起來，雙腿在地上一蹬往后竄了半丈，后背撞上一棵樹。豬的頭撞在他剛才坐的那塊石頭上，獠牙磕出火星，石頭裂成了兩半。

那塊裂開的石片。

江燃看到了。

豬第三次轉(zhuǎn)頭的時候他已經(jīng)撲出去了。不是對著豬，是對著地上那片崩開的石片。他從碎石灘上摸到手里，攥緊，翻身，豬的獠牙已經(jīng)到了眼前。

他沒時間想。

腦子里的那行字突然跳了一下：

緊急模式激活·基礎格斗技巧·臨時加載

他的身體自己動了。

左肩下沉，右臂后拉，整個人以一個他這輩子都沒做過的姿勢側(cè)旋了半圈——石片從下往上切進豬下頜和脖子的交界處，力道大得他自己的虎口都震麻了。豬的沖勢帶著他的手臂一路劃過去，石片在豬脖子上拉出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血噴了他一臉。

豬沒死。但它疼瘋了。

那玩意兒甩著頭在碎石灘上發(fā)狂地轉(zhuǎn)圈，獠牙把溪水攪得滿天飛。江燃退了兩步，左手捂臉擦掉眼睛上的血，右手還攥著那塊石片——邊緣碎了一角，但形狀更尖銳了。

豬轉(zhuǎn)了兩圈又朝他沖來。

這次他看清了。

沒有"臨時加載"的輔助，就是他自己看清的——豬沖過來的時候左前腿比右前腿抬得高一點，因為剛才那一刀劃在它脖子右邊，它下意識往左邊偏著躲。這個偏讓它的左肩比右肩先到。

他往右閃了半步。

豬撞在他身后的樹上，獠牙扎進樹干卡了一瞬。就這一瞬。

他撲上去騎在了豬背上。

鐵背豕背上的鋼鬃扎得他大腿全是血口子，他顧不上疼，左手*住一把鬃毛把自己穩(wěn)住，右手的石片對準豬的眼窩，一下、兩下、三下。

豬的頭在甩，他的手臂跟著甩，但每一刀都扎進了同一處。

第三下的時候豬不動了。

他整個人趴在豬的**上喘，胸口貼著一背的鋼鬃，扎得生疼。但他動不了了，手臂像灌了鉛，虎口裂了，全是血。滿嘴腥味，不知道是豬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滾下豬背，平躺在碎石灘上，看著頭頂樹冠縫隙里的天。

天已經(jīng)全黑了，只有最后一線深藍色的光掛在樹梢。

腦子里又跳字了：

擊殺一階魔獸·經(jīng)驗值獲取·等級 Lv.1 → Lv.2

數(shù)據(jù)同步 8%

基礎格斗技巧·永久保留

他動了動手指。手指能動了。左肋的傷不疼了。他伸手摸了摸，那里的皮肉已經(jīng)合攏了，只留下一道新肉色的淺疤，和掌心那三道紅線一個顏色。

他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道紅色的疤在掌心緩慢地亮著、暗著、亮著，像心跳。

"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他對著自己的手掌說。

手掌沒回答他。

溪水在旁邊淌，月亮從樹縫里露了個臉。江燃坐在一頭死豬旁邊，一身血一身汗一身泥，手里攥著一塊破石片，盯著掌心三道光，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