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棋------------------------------------------。。中盤告負(fù)。孤姥枯瘦的手指夾著一枚黑子懸在半空，還沒落下，他就已經(jīng)看見自己大龍被屠的結(jié)局。茅屋里的油燈晃了晃，將對面老婦的影子拉長貼在土墻上，像一棵燒焦的老樹。，雙手按膝："再請教一局。"，自顧自地把棋子收回罐中，黑子白子混在一起，指尖卻分得清清楚楚。屋里只有她捻子落罐的細(xì)響，間或屋外蜀道山風(fēng)灌進(jìn)茅草縫隙的嗚咽。。，天子避亂，百官倉皇。行至劍閣一帶遇雨，泥濘難行，他被落在后隊(duì)，身邊只剩一個老仆和一簍棋子。老仆在棧道拐角滑了一跤摔斷了腿，他背著老仆離了大路，尋到這間孤零零的茅屋投宿。。她不說姓名，不問他從哪來，只冷冷打量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背簍里露出的棋罐上。然后她說："會下棋？下一局。輸了就滾。"，隨手?jǐn)[出十九道棋盤，上手便用了自己最得意的大飛掛角。結(jié)果十二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左下角一塊棋已是死形。二十二手，中腹大龍被困。四十五手，他投子認(rèn)負(fù)。。第二局他打起精神，開局便布下當(dāng)年在金谷園擊敗馮汪的"三連星"陣勢。老婦看了一眼，落下一手"肩沖"，位置刁鉆至極——他苦思半炷香才勉強(qiáng)應(yīng)對，中盤時已被絞殺過半。六十三手再負(fù)。。官子、定式、劫爭，能用的全用了。老婦始終面無表情，一手一手落子如檐水滴石，不疾不徐。到第一百零七手，王積薪發(fā)現(xiàn)自己全盤只剩一口氣。他盯著棋盤很久，終于推子認(rèn)輸。老婦哼了一聲："什么國手，還不如村口放牛的。"，每一局的棋譜他都爛熟于心。此刻**局開局前，他忽然后悔——下第一局時他應(yīng)該及時復(fù)盤記錄的，但那時只想著贏，根本沒料到會輸?shù)萌绱藦氐住?**局，"他開口，聲音有些啞，"請老人家再賜一局。"。那雙眼睛渾濁卻亮，像兩口結(jié)了冰的深井。"你拿什么換？""晚輩身無長物……""你的命。"老婦打斷他，"連輸三局還敢下**局，那就拿命來換。輸了，你留下這雙眼睛；贏了，我告訴你這前三局你哪里錯了。"
老仆在草席上**了一聲，像是想開口勸阻，但疼得說不出話。王積薪沉默了三息，然后伸手拈起一枚白子。他沒有猶豫——一個下棋的人，在棋盤前猶豫就已經(jīng)輸了。他落子在右上角小目。
老婦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像不是。她拈起黑子，落在一處——不是尋常應(yīng)對，而是直插白陣腹地的"碰"。王積薪眉頭一緊，這手棋近乎無禮，是明擺著說"你那邊的地全是我的"。
他應(yīng)了一手"立"。老婦再落"扳"。棋盤上的局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收緊，仿佛老婦的每一手都在掐他白棋的咽喉。他竭力周旋，額頭沁出細(xì)汗，忽然發(fā)現(xiàn)一個機(jī)會——左下角白棋可以"斷"開黑棋一子，若能吃掉那一子，左下白地便活出一片天。
"斷。"他落子。
這一子落下，他忽然覺得眼前猛黑。
不是燈滅。他還能看見茅屋、油燈、老婦。但他眼前憑空多了一層景象——重疊在現(xiàn)實(shí)之上的、半透明的另一個畫面，像一張畫紙蒙在另一張畫紙上。百里外劍閣棧道的某一處，一匹戰(zhàn)馬正在疾馳。馬背上是一名唐軍校尉，身后插著一面染血的"郭"字令旗。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馬前蹄踏上一塊松動石板——石板碎裂——馬身一歪——連人帶馬墜入深谷。令旗折斷，被山風(fēng)卷著翻飛，落進(jìn)看不見底的濃霧里。
畫面一閃即逝，前后不過三息。
王積薪猛地抬眼，后脊冰涼。老婦看著他，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黑子還沒落下。"看到了？"
他張口，發(fā)現(xiàn)自己喉頭干得發(fā)不出聲。
老婦把黑子放回罐中，向后靠了靠，整個人縮進(jìn)陰影里。"你方才那手?jǐn)?，氣走肺?jīng)，目通肝竅。此棋承國運(yùn)，與***卦氣相勾連。落子若合天時，便可見因果——見生見死，見吉見兇。"
王積薪的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方才那是什么人？"
"你問棋盤上的，還是你看見的？"
"我看見的——棧道上，墜崖的那個。"
老婦閉了閉眼，像是在算日子。"三日后，信使會到劍閣行在報喪。郭子儀麾下一名偏將，押運(yùn)糧草時墜崖身亡。"她睜開眼，盯著他，"你若不信，留在茅屋等三日便是。"
王積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想告訴自己那是幻覺，是連日趕路心力交瘁的幻視。但那個畫面太清晰了——馬匹的嘶鳴、石板的碎裂、令旗斷折時布帛撕裂的聲音，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知道。"老婦語氣平淡，"你若不落那手?jǐn)?，他還有一炷香的時間；你落了，他墮崖的因果便定了。你明白了么——你不是在看棋，你是在"走"棋。每落一子，這條人命就往前推一步。"
王積薪渾身發(fā)涼。他低頭看棋盤——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靜靜躺在左下角，平平無奇?？删褪沁@一子，方才斬斷了一個百十里外的人的生機(jī)。
"我不下了。"他伸手要收棋子。
"晚了。"老婦冷笑，"棋局已開，因果已動。你收子便是悔棋——你以為悔棋就不用付代價？這雙眼睛已經(jīng)沾了因果，你現(xiàn)在收手，三日之后那偏將一樣會死，而你白白折了壽數(shù)。"
王積薪的手僵在半空。他緩緩收回來，十指交叉握緊，指甲陷進(jìn)手背皮肉里。"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婦沉默了很久。檐外的山風(fēng)更緊了，吹得茅草屋頂簌簌作響，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屋頂上走。遠(yuǎn)處棧道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巖石崩落，又像是別的什么。
"一個下棋的。"老婦終于開口，"下了六十多年的棋。你這種**趕考似的國手我見過太多了——一個個以為自己算盡天下，其實(shí)連棋盤上的氣都看不全。"她拈起方才放回罐中的那枚黑子，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你想學(xué)嗎？"
王積薪抬眼。
"方才那手?jǐn)啵阒豢匆娏藬嗟臍⒘?，沒看見它的氣往哪走。若是換了正手——"她落下一子替代他方才的白子，"——你若走這手長，那偏將的因果便是瘸一條腿，不至于死?？赡氵x了斷。你太貪了，貪殺、貪勝、貪快。所以死人。"
王積薪盯著她落下的那枚黑子，嘴唇顫抖。
"這一局棋，"老婦伸手把棋盤上的棋子一粒粒收回罐中，聲音低沉如磨刀，"我叫它長生劫。下一百局，你才能學(xué)會不殺。下五百局，你才能學(xué)會不貪。下滿一千局——"她停下手，直視著王積薪的雙眼，"你才能學(xué)會輸。"
王積薪后背抵著土墻，額頭全是汗。外面棧道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這次近了一些。
老婦把最后一粒棋子收入罐中，銅罐發(fā)出當(dāng)啷一聲輕響。"想學(xué)？拿命換。"
她眼角余光掃過他放在角落的那只棋簍——簍子上刻著"翰林棋待詔·王"五個字。王積薪看不見的是，老婦的目光在那五個字上停了很久，久到像在看三十年前的另一個人。
"你姓王。"她說。
王積薪點(diǎn)頭。
老婦沒有再說話。她把油燈撥亮了些，燈影里的人像是活過來又像是死過去。窗外蜀道的風(fēng)嗚嗚地吹著，吹過千山萬壑，吹向遠(yuǎn)方那座搖搖欲墜的長安城。
王積薪不知道的是——三日后，那道墜崖的戰(zhàn)報會如期而至。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封戰(zhàn)報上寫的偏將姓甚名誰，對他日后意味著什么。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面前的這個老婦人，她的棋，遠(yuǎn)比她表現(xiàn)出來的人要古老得多。古老到長安城的宮墻在它面前都顯得年輕。
"明日，"老婦吹熄油燈，黑暗中她的聲音像是從井底浮上來的，"再下。"
茅屋里陷入徹底的黑。王積薪靠在土墻上，睜著眼睛，盯著面前什么都看不見的虛空。他眨了一下眼——眼前那匹戰(zhàn)馬墜崖的畫面又閃了一下，這次更清晰了：他看到馬背上那名校尉的臉，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
那雙眼睛在墜入深谷的最后瞬間望向天空，像是想喊什么，但沒有聲音。
王積薪攥緊了拳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