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獄第一天，王老板等著驗貨------------------------------------------“出來了？出來了就趕緊上車，王老板等半天了?！?，趙翠的嗓門先砸過來。，手里還捏著那張刑滿釋放證明。紙很薄，被汗浸軟了一角。。。趙翠站在車邊，穿一件洗到發(fā)白的花襯衫，臉上涂了厚粉，笑得發(fā)緊。她旁邊的男人五十上下，肚子頂著襯衫，手里捻著文玩，目光從沈晚的臉掃到腰，又掃回腿。，塞進口袋。，露出一顆金牙?！叭耸鞘萘它c，不過臉還行。坐過牢也沒事，我不挑?！?，伸手來拽沈晚的胳膊。“她年輕，手腳麻利，家里家外都能干。王老板，你放心，我養(yǎng)大的丫頭，聽話得很?！??！?a href="/tag/zhaocui1.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翠，你什么意思？”，馬上又拔高了聲，專說給門口那些接人的家屬聽。“晚晚，你這孩子怎么一出來就叫媽大名？這三年媽在外頭替你還債，腿都跑細了。王老板心善，愿意幫咱家一把。你跟他回去，好好過日子，債就清了?！?。
債就清了。
沈晚聽著這兩句話，手腕內側那道舊疤被太陽曬得發(fā)燙。
三年前，趙翠也是這么說的。
認了吧，認了就沒事了。你替蘇小姐擔一下，周澤會娶你，咱家也能翻身。
她認了。
一認就是三年。
王老板已經不耐煩了，抬手要捏她下巴。
“別磨蹭。我兩萬定金都給了，人今天必須跟我走?！?br>沈晚抬手擋開。
“兩萬塊，你把我賣了？”
趙翠臉一下沉了。
“賣什么賣？話別說得這么難聽！我吃了多少苦才把你養(yǎng)大？你在里頭清凈，我在外頭被債主堵門。你出來替家里還一點，虧著你了？”
“你欠的債，自己還?！?br>沈晚聲音很平。
趙翠的眼神頓時兇了。
“進了幾年牢，翅膀硬了？”
話落，她一巴掌抽過來。
啪。
沈晚半邊臉偏過去，耳朵里嗡了一聲。門口安靜了一瞬，幾個家屬往這邊看。獄警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開口，趙翠已經揪住沈晚的頭發(fā)，把她往面包車邊拖。
“今天由不得你。王老板錢都給了，你不去也得去！”
王老板上來抓她手腕，油膩的手指正按在舊疤上。
那道疤猛地燒起來。
沈晚眼前一暗，又很快亮起。
趙翠頭頂懸出一行紅字，字跡燙得刺眼。
趙翠欠沈晚：一記耳光。
可折現。
預支：同等疼痛。
沈晚盯著那三行字。
舊疤底下有火往骨頭里鉆，兩個字壓進她腦子里。
業(yè)秤。
欠她的，可以還。
先疼的是她。
她咬住牙，在心里念了一遍。
折現。
半邊臉立刻炸開，比方才那一巴掌重得多，連牙根都發(fā)酸。沈晚一聲沒吭，硬把那口疼咽下去。
下一秒，趙翠的罵聲卡住。
她揚在半空的手猛地反抽回去，結結實實扇在自己臉上。
啪。
人群里有人倒抽氣。
趙翠踉蹌兩步，一**摔在地上，半張臉肉眼鼓起來，嘴角滲出血。她捂著臉，眼睛瞪得滾圓。
“誰打我？誰打我！”
沒人動她。
門口幾十雙眼睛都看著，她剛剛自己扇了自己。
王老板先變了臉。
“趙翠，你耍我？”
趙翠爬起來要去抓沈晚，結果腳下一軟，又跪回地上。剛才那股兇勁散了，只剩狼狽。
“是她，是這個死丫頭害我！”
沈晚退后一步，沒讓她碰到衣角。
“我碰你了嗎？”
她一句話把趙翠堵死。
王老板也看見了。
沈晚從頭到尾站在三步外，手上連趙翠一根頭發(fā)都沒沾。趙翠卻捂著臉叫妖法，叫得越兇，越顯得心虛。
門崗旁的獄警走近半步，目光落在王老板剛才拽過沈晚的手上。
“這里是監(jiān)獄門口，不是你們家院子。誰再動手，跟我進去說?！?br>王老板臉皮抽了抽，松開了沈晚的腕子。
那一圈紅印還在她手腕上，舊疤被壓得發(fā)白。
沈晚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王老板，兩萬定金有轉賬記錄嗎？”
王老板一愣。
趙翠立刻尖叫。
“你問這個干什么！”
“她收錢賣人。”沈晚說，“我問一句，不行？”
王老板被這句話提醒，立刻摸出手機，翻出轉賬記錄往獄警面前遞。
“有！六月二十八號轉的，兩萬整。她說今天人出來，馬上跟我走。”
獄警的臉色更沉。
周圍接人的家屬聽見“賣人”兩個字，眼神全變了。剛才他們只是看熱鬧，這會兒已經有人往后退，給沈晚讓出一條路。
趙翠慌了，伸手要搶王老板手機。
“那是彩禮！彩禮懂不懂？”
沈晚看著她。
“我答應了嗎？”
趙翠沒聲了。
她當然沒讓沈晚答應。
在趙翠眼里，沈晚從來不用答應。小時候要干活，長大了要掙錢，三年前要頂罪，今天要抵債。只要趙翠開口，她就該低頭。
可今天，她不低了。
旁邊一個來接人的女人抱緊孩子，低聲罵了一句。
“剛出獄就把人往老男人車里塞，真缺德?！?br>另一個男人舉起手機。
“我錄著呢。她剛才自己說收了兩萬定金?！?br>王老板聽見這句，臉徹底黑了。他幾步沖過去，一把揪住趙翠衣領。
“你跟我說這丫頭干凈聽話，能踏實過日子。合著是個剛出來的，還當街鬧成這樣。錢呢？兩萬塊給我退了！”
“王老板，你聽我說?！?br>“少廢話，退錢！”
趙翠被他扯得直不起腰，臉上的粉混著汗往下淌。她最要臉，偏偏這會兒臉面被扔在地上踩。
她想去抱沈晚的腿。
“晚晚，媽錯了，媽也是被逼的。你幫媽說句話，媽回去給你煮雞蛋?！?br>煮雞蛋。
沈晚聽到這三個字，胃里發(fā)冷。
她入獄那天，趙翠也是這么說的。你先簽，簽完媽給你煮兩個雞蛋，補補身子。
她從審訊室出來，沒有雞蛋。
只有一張判決書。
三年里，趙翠沒來看過她一次。偶爾寄來的信里，也只問她有沒有認識有錢的女犯，出來能不能幫家里找活路。
沈晚往后退了一步。
“趙翠，別演了。”
趙翠抱空，整個人僵在地上。
沈晚從她身邊撿起剛才掉落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一件皺巴巴的紅裙，吊牌還在，布料廉價，胸口開得很低。
這就是趙翠給她準備的“新衣服”。
沈晚把紅裙丟回趙翠懷里。
“你來接我的時候，連一瓶水都沒帶。倒是給王老板備好了裙子。”
周圍徹底靜了。
王老板臉上也掛不住，罵了一句臟話。
“趙翠，你真當我撿破爛呢？”
沈晚看著她。
那行紅字少了一小截，底下還壓著**沉紅。
一記耳光只是零頭。
克扣她的錢，逼她簽字，拿她抵債，還有這二十三年里大大小小的賬，都還在。
沈晚把散開的頭發(fā)捋到耳后，走到趙翠面前。
趙翠被王老板攥著衣領，抬頭看她時，眼里終于有了慌。
“晚晚，媽剛才急了，媽也是沒辦法。”
“別叫我晚晚?！?br>沈晚從口袋里拿出那張釋放證明，當著趙翠的面抹平折痕。
“三年前你按著我的手，讓我簽認罪書。今天你又收兩萬塊，想把我塞進這輛車。”
她把證明收回去。
“趙翠，從今天起，我不替你背債。”
趙翠嘴唇抖了抖。
“你敢不認我？”
“你欠我的，我認?！?br>沈晚看著她，一字一句說清楚。
“我會一筆一筆收?！?br>獄警走過來，沉著臉問怎么回事。王老板立刻攥著趙翠告狀，說她收了定金賣人抵債，門口錄視頻的人也遞了手機。趙翠又哭又喊，說不出一句干凈話，很快被帶到一邊問話。
沈晚沒再看。
她轉身往街口走。
身后傳來趙翠的叫罵。
“趙晚晚！你給我回來！”
這個名字跟了她二十三年，今天聽起來只剩刺耳。
沈晚腳步沒停。
舊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是她從代管處領回來的，屏幕摔過，亮起來時有一道白線。
陌生號碼發(fā)來一條短信。
你不是趙翠的女兒。
沈晚站住。
第二條很快跟上，附著一張圖片。她點開，加載得很慢。
那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的一角。
結論欄里寫著：不支持二者存在親生血緣關系。
圖片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沈氏欠你二十三年。
太陽曬在背上，熱得人發(fā)暈。
沈晚看著那兩個字。
沈氏。
她在輸入框里敲了三個字。
你是誰？
消息發(fā)出去，屏幕上只有一個灰色圓點轉了轉。
沒人回。
街口有輛公交開過去，熱風卷著塵土撲到她臉上。臉上的腫痛還沒退，手腕的紅印也沒散。她站在路邊，忽然想起趙翠剛才喊的那個名字。
趙晚晚。
如果她不是趙翠的女兒，這個名字又算什么？
二十三年，她到底是誰？
她打開通訊錄。
趙翠的號碼排在最上面，備注還是“媽”。沈晚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把備注刪掉，只留下十一位數字。
刪完后，她又把號碼拉進黑名單。
從前她沒有家。
現在，她也不急著認一個新的。
她摸了摸還在發(fā)疼的臉，舊疤安靜下來，掌心卻一點點攥緊。
賬本翻開了新的一頁。
這一頁，她還不知道該找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