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許三多趴在地上，臉貼著泥，眼睛半睜著，看見頭頂?shù)奶焖{得發(fā)亮。沒有云。一只鷹在很高的地方盤旋，翅膀一動不動，像是被誰釘在那兒了。。一聲兩聲，懶洋洋的，叫了很久也沒人理。。。十根手指頭一根一根摳進泥里，指甲縫灌滿了土。嗓子干得像裂了口子。肚子餓，但不是他那種餓——他那種餓是訓練完沒趕上飯的餓，這種餓是身體里頭被掏空了的餓，從胃一直空到骨頭里。，等那陣暈過去，翻過身來。。光禿禿地戳在天上。空氣潮，帶著泥腥味和一種說不上來的草木氣——不是鋼七連操場的味道，不是老A叢林里的濕熱，也不是五班草原上的風。。天旋地轉(zhuǎn)——不是他的暈，是這具身體的暈。。粗布?；?*。破了三個洞。不是07式迷彩。不是作訓服。料子粗，硬，洗得發(fā)白。。黑。瘦。指節(jié)粗大，掌心有老繭，但不是他熟悉的那種繭——他許三多的繭子是在單杠上、在槍握把上磨出來的?！?*軍裝，草鞋，磨得露出腳趾頭。小腿上幾道口子，結(jié)了黑色的血痂。右肩上光溜溜的——他在老A訓練時被樹枝戳出來的那道疤，沒了。。鋼七連。紅三連。五班。老A。他記得最后那一下——腹部。熱。先是熱，然后疼。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塞進肚子里。然后是血。。然后就是現(xiàn)在。。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需要把自己縮起來，像小時候在許家*蹲在墻根底下一樣。。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許三多，活著。在一個不認識的身體里，活著。
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水溝。他走過去，蹲下來，捧了一捧喝了。泥腥味，但嗓子舒服了。
遠處有房子，有城墻。一座城。城墻是土夯的，灰**，跟身上這件軍裝一個顏色。土夯的。他在影視城里見過這種墻——那是**年間的東西。
他心頭沉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左邊有一截鉛筆頭，短得快捏不住了，木頭桿子上有牙印，是被啃過的。這截鉛筆頭被這具身體攥得很緊，像是舍不得丟的東西——大概是替人拿著的，文書的勤務兵，替文書削鉛筆、抄花名冊，鉛筆頭是隨手揣兜里的。右邊口袋什么都沒有。
他站起來，開始往那座城走。
走了幾步，他發(fā)覺不對勁。
他的腦子在說：抬頭，挺胸，步子邁開，走直線。這是鋼七連的走法，老A的走法。
但這具身體不走直線。它走的是歪的，肩膀佝僂著，頭低著，兩只腳在地上拖。腳掌落地是前腳掌先著地——不是行軍的走法，是逃命的走法。
他想把腰挺直。腰不聽。他把頭抬起來——心臟突然跳得厲害，一種沒來由的恐慌從胃里往上涌，像是這具身體在告訴他：別抬頭，抬頭會死。
他喘了幾口氣，把腰彎回去了。頭低下去的那一刻，恐慌沒了。
路邊響起一陣吵嚷——幾個潰兵在爭半個窩窩頭，有人罵了一句，聲音很大。許三多的肩膀猛地一縮，脖子往衣領(lǐng)里扎，整個人下意識往路邊草叢里矮了半截。等他反應過來，吵嚷還在繼續(xù)，沒人看他。
他的手在發(fā)抖。不是他的抖——是這具身體的。
他把手攥成拳頭，攥了一會兒，松開了。繼續(xù)走。
路上人越來越多。全是兵。穿什么的都有——灰黃的、藍的、黑的，還有光膀子的。有個人背著一支漢陽造，槍管彎了，當拐棍使。有個人干脆扛著一根門板，上面釘著幾根鐵釘，說是"武器"。
路邊一個傷兵靠在樹上，褲腿上全是血，**撲在上面。許三多走過他面前的時候，那人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眼睛里的光是散的。
許三多的腳步慢了一下。他看了那人一眼——十九歲？二十歲？說不清，瘦得只剩骨頭架子了。他在老A見過訓練受傷的戰(zhàn)友，有人抬下去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但那時候有擔架，有軍醫(yī)，有后送。這個人什么都沒有。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然后繼續(xù)走了。
沒有一個人看他。汗味、血腥味、尿騷味混在一起。
他走進城門。
城門洞很長。墻上有彈孔。地上有干了的血。角落里有一頂軍帽，不知道誰丟的。門口站著兩個兵，一個靠在墻上打盹，一個拿樹枝剔牙。他們看了看他——大概是看他身上沒槍——然后就移開了。
城內(nèi)一條街，不長。兩邊土坯房，有些塌了半邊。一個老**在門口曬蘿卜干，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像看慣了這種人從面前走過。
街走到了頭。頭是一個大院。院墻比別處高，墻頭上嵌著碎玻璃。門口掛著一個牌子，漆掉得差不多了，勉強能認出五個字——
潰兵收容所。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灰黃軍裝，腰上別著盒子炮，叼著煙。另一個戴圓框眼鏡，穿長衫改的衣服，手里拿著一個本子，在門口來回踱步。
院子里傳出來的聲音——吵。有人罵娘。有人喊"讓開讓開"。有個尖細的聲音在嚎，像是腿斷了，疼得受不了。還有人在笑，那種笑不好聽。
眼鏡抬起頭，看見了他。
"又一個。"目光從他沒槍的腰上掃過去。"哪部分的？"
許三多張了張嘴。
"……走散的。"
眼鏡在本子上劃拉了兩筆，又抬頭看他。"籍貫？"
許三多想了一下："……***。"這是他瞎說的。他不知道這具身體從哪來。
"番號？"
"記不清了。跑散了，什么都丟了。"
眼鏡盯著他看了兩秒，鼻子里哼了一聲，沒再追問。"進去吧。先登記，再領(lǐng)飯。沒飯了就先等著。"
許三多點了點頭。
他吸了一口氣，抬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