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子死過貓------------------------------------------，我正趴在工位上算這個月房租。"啪"一聲，鑰匙落在我記賬本上，銅的，上頭貼了張白膠布，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安和小區(qū)18棟301。，他叼著煙沒點，手插在西裝馬甲兜里，中指上那枚金戒指跟著他手指一翹一翹的。"李東臨，"他說，"這單你接不接？"，鑰匙邊磨得發(fā)亮，齒都快平了，說明前任中介沒少往這把鎖里捅。我翻了個面，膠布背面還有字，被磨得只剩一半："……級兇，低價急……""什么級？"我問。："青級。""什么叫青級？""死過寵物的。"他拉過旁邊椅子坐下，椅子腿嘎吱一響，"業(yè)主養(yǎng)了只黑貓，養(yǎng)了三年，搬家那天找不著了。新租客住進去，說半夜老聽見墻里有貓叫，住了兩周就退租了。后來那房子前后換了四撥租客，最長一個住了十九天。""最短的呢？""一晚上。"，把鑰匙往桌上一扔，鐵碰鐵當啷一聲。"老周，公司還有別的單子嗎？"，瞇起眼睛，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里拿下來，捏在手里搓了搓："李東臨，你來公司三個月了吧？開過單嗎？"。："上個月我說了，這個月再不開單，工位騰出來。你來的時候我給你擔保的，再不開張我臉上也掛不住。"他把煙別到耳朵后面，"這房子掛大半年了，三家中介輪著推，都沒推出去。房主說了，誰賣出去給誰十個點抽成。十個點，這套房總價八十五萬，你算算你能拿多少。"
我算了一下，八萬五，夠我活一年。
我把鑰匙拿起來揣兜里了。
安和小區(qū)在城南邊上，零五年的樓，外墻貼的白瓷磚，現在變成灰**了，跟牙齦出血似的東掉一塊西掉一塊。我到的時候下午四點多，太陽還亮著，但18棟在小區(qū)最里面，被前面幾棟樓擋得嚴嚴實實，一樓門洞里頭黑乎乎的。
樓道里的聲控燈是壞的，我跺了好幾腳，不亮，就拿手機手電照著往上爬。
三樓。
301的門是那種老式鐵皮防盜門，漆面起了泡，福字倒著貼，褪成粉白色了。鑰匙捅進去，澀得厲害，我轉了半圈卡住了，又往回擰了一下再轉，咔嗒一聲，開了。
推門先是一股灰味，然后是一股說不出的味兒，像有水果爛在暖氣片上了。我站在門口沒動，讓門先開著散了散味兒，順便掃了一圈里頭。
客廳大概四十平，水泥地面，家具都蓋著防塵布，沙發(fā)那一片鼓鼓囊囊的，側面看過去像個蹲著的人。窗簾拉得死緊，太陽透不過來，整個屋暗乎乎的。陽臺推拉門關著，門縫那兒塞了一卷舊報紙。
我往里走了兩步，鞋底踩在地面上嘎吱嘎吱響，全是灰。
然后我看到了那塊地板。
客廳正中間，大概沙發(fā)和電視柜之間那塊地方，有一塊水泥顏色不對。別的都是淺灰，就那一塊發(fā)深，深褐色，比周圍暗了兩個色號，形狀像個人蜷在那兒。我蹲下來拿手指蹭了一下，表面挺光滑，不粘，但那顏色不是浮在上面的，是從水泥里頭滲出來的。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給老周發(fā)過去："這塊是怎么回事？"
老周過了半分多鐘回我："業(yè)主說是貓老在那趴著，尿的。換了新地板還是變色，說是底下的膠水滲上來了，沒事兒。"
我又看了一眼那塊深色，側臥的姿勢，膝蓋彎著，兩條胳膊交疊擱在胸前。這個姿勢吧，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我媽給我姥爺穿壽衣的時候，我姥爺就擺的這個姿勢。
我站起來，把窗簾拉開了一道縫。太陽照進來打在那一塊深色上，顏色反而更深了，像浸透了什么東西曬干了。
客廳看完我轉了一圈次臥，次臥朝北，就一張單人床靠墻擱著，床板光禿禿的，彈簧銹了。墻上有個老式掛衣鉤，三個鉤子，中間那個上面卡著一小撮黑毛。我湊近了看，貓毛，又細又軟。
我退出來把門帶上了。
當天晚上我沒回自己租的屋子。按公司規(guī)矩，我們收這種帶"問題"的房子之前，得自己先住三宿，確認沒"明顯不適"才能**往外賣。公司管這個流程叫"親測體驗"，同行背后都叫"試毒"。
我背著包又來了301，帶了床單、牙刷、充電器，還有一卷透明膠帶，打算把次臥那面墻上的縫都貼上。
可我進了次臥就犯懶了，就住三宿，湊合得了。我把床單往銹彈簧床上一鋪，躺上去硌后背，翻了個身面朝墻。
天擦黑的時候樓下有人吵架，聽不清吵什么，男的女的扯著嗓子叫喚了大概十幾分鐘。后來停了，小區(qū)里安靜下來。我迷迷糊糊的要睡，翻了個身看了一眼手機。
十一點四十七。
睡到不知道幾點，我聽見客廳有動靜。
一開始我以為是樓下那兩口子又吵起來了，但仔細聽了兩秒不像，不是說話聲。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有人拿指關節(jié)在敲什么。
噠。
隔了三秒。
噠。
又隔了三秒。
噠。
我睜開眼躺著沒動，豎著耳朵聽。
那聲音從客廳方向傳過來的，間隔特別均勻，一下一下跟秒針似的，但比秒針慢。我側躺著聽了大概二十多下，停了，我閉眼準備接著睡，過了大概一兩分鐘，又響了。
這回更悶了一點，像指關節(jié)換成了掌心，骨傳導似的順著樓板往上傳，傳到我枕骨底下都是嗡嗡的。我坐起來了，沒開燈，赤腳走到臥室門邊上，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客廳全黑，窗簾拉著的，只有底下縫漏進來一條路燈的黃光。那塊深色地板的位置我看了半天看不清，被茶幾影子擋著。但聲音確實是從那邊來的，噠、噠、噠，還是三秒一下。
我回床上拿手機，打開手電筒，趴地上往門縫外面照，光柱掃過去打在那塊水泥地上。
那塊深色的地方在動。
不是整塊地在動，是那一小片顏色在微微地往上拱，邊緣一上一下，每拱一次響一聲。節(jié)奏跟心跳一樣。
我當時腦子里想的是，可能樓下那戶人家在裝修，電鉆打樓板呢。但馬上就不對了——樓下裝修不可能半夜兩點多搞，而且這聲音明顯是從我這層地板表面發(fā)出來的，下面有東西在往上頂。
我把手電關了，退回床上坐著。手機亮著，我拿起來給老周發(fā)微信："301樓下是哪戶？"
老周沒回。
我又發(fā)了一條："201住著人嗎？"
過了兩分鐘老周回了："你大半夜不睡覺在301？"
"對。"
"你有病吧，誰讓你晚上去住的？"
"公司流程，你告訴我樓下是誰。"
那邊打字打了好半天，最后發(fā)過來一條："安和小區(qū)18棟沒有201。"
我盯著屏幕愣了。
"沒201？那樓下是什么？"
"一樓就是地面了，沒有負一層。18棟這個單元是直接落在地上的，下頭就是土。"
我正看著這條消息，腳下又傳來一聲悶響。這回不一樣了，這回我腳底板都能感覺到震。我從床上下來，兩只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震感從腳心往上竄。
不是客廳那塊，是臥室。
我低頭看著自己腳底下，我正站在次臥正中間，床腳往南大概一拃的位置。震動一下一下從正下方傳上來，垂直的，精準的，像是有人舉著拳頭從地底下往上捶。
三秒一下，一下都沒差過。
我蹲下去，手掌按在地上。水泥地冰涼，震感一下一下撞進我掌心。
然后我就想試試那個了。
這事兒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我干中介以來一共就試過兩次，第一次是剛入行的時候，在一套老房子里，第二次是上個月帶客戶看房的時候碰了一下墻。每次都能看見點什么——看見這面墻前面死過的人，最后那幾分鐘看見的東西。說白了就是摸一下墻，眼前就跟放***似的。
但我怕這個，不是怕看見，是怕用了之后自己丟東西。
上回用了之后我忘了我媽生日。
我把手掌貼緊地面，閉眼。
涼。
然后畫面來了。
很暗，跟我現在這屋差不多暗。還是這個次臥，但床不一樣，是個嬰兒床**墻放著，床上空蕩蕩的。
一個男人的背影蹲在北墻角，掄著錘子在鑿地板。一下，兩下，火花從錘子和水泥之間崩出來。地面被他鑿開了一個口子，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他把錘子撂在一邊，伸手往洞里掏。掏了一會兒好像沒掏著什么東西，他又往下探了探，半條胳膊都沒進去了。
然后從洞里傳來一聲貓叫，細細的，憋憋的，像嘴被捂著叫出來的那種。
男人慌了，拽著胳膊往外拔，拔得太急往后一仰坐地上了。他爬起來看了一眼那個洞，往里頭扔了兩塊磚頭，又拿旁邊拆下來的水泥塊往下填，填完拿腳踩了踩，最后把拆下來的那塊地板蓋上去，起身走了。
畫面沒了。
我睜眼。屋里還是黑的，腳下也不震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停的。
我蹲在那沒動，后背一層冷汗。
嬰兒床、黑貓，男人半夜鑿地。
我站起來，走到北墻角蹲下，拿手機照著。水泥地面平平整整的，看不出任何被鑿過的痕跡。
但是仔細看，靠近墻根的位置有一條細細的縫，圍著大概四十公分見方的一圈。方方正正，像后來補過的那塊。
我拿指甲沿著縫劃了一圈，手抖得厲害。
然后我聽見客廳又響了，這回不是敲，是撓。
指甲撓水泥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