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詔下------------------------------------------，跪在上頭的沈知意覺得膝蓋已經不屬于自己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依稀能看見繼母王氏那身石榴紅遍地金褙子的影，像一灘凝固的血?！啊蔂柹蚴吓?，秉性柔嘉，賦姿淑慧……特冊為才人，于三日后入宮，為陛下沖喜，以安社稷?！保瑳]什么波瀾，每個字卻像小錘子，精準地敲在堂上每個人的心坎上。。，有點銹味兒。，那位**不滿三年、據(jù)說病得只剩一口氣的年輕天子，和她這個被家族厭棄的嫡長女，倒是絕配——一個需要“喜氣”**，一個被當成“晦氣”掃地出門。，另一道更輕、卻更刺人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捧著蓋了內閣次輔小印的退婚書，用那種刻意拿捏的、撇清關系的腔調，說自家公子與沈大小姐“八字突顯沖克，于國于家不祥”，為免累及門楣，只得痛心斬斷前緣，望沈小姐海涵?！昂：俊?a href="/tag/shenzhiyi.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知意腦子里空白了一瞬，隨即幾乎要冷笑出聲。，一次是十歲那年宮宴遠遠瞥見個側影，一次就是訂婚時隔著簾子聽對方干巴巴念了篇禮單。“前緣”了。。，眉心習慣性地蹙著，那是長期權衡利弊留下的紋路，對著她時，那紋路里也擠不出一絲屬于父親的溫度。
他只說：“臣，領旨。謝大人美意?！比缓蟊愦故至⒌揭贿?，仿佛眼前跪著的不是他的女兒，而是一件終于處置妥當?shù)穆闊┢魑铩?br>屏風后，極輕地“嗤”了一聲，是王氏沒掩住的冷笑，快得像錯覺。
李德全將圣旨放入沈明璋手中，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跪在地上的沈知意。
她恰好抬起眼。
那一瞬很短。
沈知意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連日來的變故、折辱、冰冷的算計，好像把里頭的活氣都抽干了，只留下一層灰白的殼，眸子深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
可就在那片死寂的最底下，李德全覺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一點別的東西——極冷，極銳，像深冬井水里浸著的刀尖，倏地一閃，又沒入無邊的黑沉里。
他眼皮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說話，拱手告辭。
沈知意自己站了起來，膝蓋骨嘎吱輕響，**似的麻疼瞬間竄上大腿。
沒人攙扶，甚至沒人多看她一眼。
王嬤嬤那張法令紋深刻的臉湊了過來，擠出一個標準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大小姐，夫人吩咐了，奴婢‘陪’您回院子收拾收拾。宮里規(guī)矩大，您那點子私房，也得理理明白不是？”
“陪”字咬得格外重，帶著監(jiān)視和幸災樂禍的油滑。
她的院子本就偏僻，如今更顯得凄清。
門一開，里頭狼藉一片。
箱籠翻倒，櫥柜洞開，母親留下的那架黃花梨梳妝臺抽屜被野蠻地撬開，幾件略值錢的首飾早已不翼而飛，只剩下些零碎的絨花、半舊的字帖。
空氣里浮動著一種被人粗暴翻檢過的、灰塵揚起的嗆人味道。
王嬤嬤抄著手倚在門框上，嘴角撇著：“哎喲，這是遭了賊了？大小姐也忒不小心。罷了，橫豎入宮也用不著這些俗物，陛下和娘娘們什么好東西沒有？”她眼睛像鉤子，在屋子里逡巡，尤其在幾個墻角、床榻下方的踢腳線處停了停。
沈知意沒理會她的聒噪。
她走到梳妝臺前，目光掠過那些空蕩蕩的格子，最后落在妝匣最底層。
那里散著幾根最普通的烏木簪子，其中一根顏色尤其沉暗，簪頭雕著一朵簡拙的梅花，瓣子都有些磨禿了。
她指尖拂過，觸感溫潤，是母親生前最常戴的一支。
旁邊，原本該放著母親那對羊脂玉鐲的絲絨凹槽，空了。
她面無表情地將那根舊木簪攏進袖中。
袖袋里側，手指極輕地摸索過內襯一處幾乎察覺不到的細微凸起——那是她昨晚連夜拆了件舊衣，用漿糊和碎布勉強粘出的一個暗袋。
木簪滑進去，悄無聲息。
轉身的剎那，她眼風掃過靠西墻那個半人高的霽藍釉大瓷瓶。
瓶身穩(wěn)當，但瓶口附近地面上，有一小道極其新鮮的、指甲劃過的灰痕。
東邊書架第二層，那套蒙塵的《十三經注疏》邊沿，幾本書的間距似乎比記憶里擠了些。
還有床榻內側，靠近墻壁的褥子一角，有一個極其輕微、像是被人用手按壓尋找過什么硬物而留下的凹痕。
王嬤嬤重點“關照”過的地方，她記下了。
“收拾妥了？”王嬤嬤陰陽怪氣，“夫人體恤，怕大小姐明日入宮規(guī)矩生疏，特意吩咐了，今晚您得把《女誡》好好抄上十遍，靜靜心。奴婢就在這兒陪著您?！?br>抄書的桌案設在窗下。
燭臺里只有短短一截蠟燭頭，火光如豆，勉強照亮面前粗糙的宣紙和那本邊角卷起的《女誡》。
王嬤嬤搬了張凳子坐在門口陰影里，像一尊沉默的惡獸。
墨是劣質的，帶著臭味。
筆尖分叉。
沈知意跪在**上——那**薄得硌人，里頭大概塞的是稻草——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手腕很快酸了，膝蓋從刺痛變得麻木，然后又開始刺疼，循環(huán)往復。
胃里空得發(fā)慌，晚膳自然是沒有的，王氏“體恤”的方式，就是讓她“清心寡欲”。
她抄得很慢，很認真，仿佛真在潛心研讀那些“卑弱”、“敬順”的辭句。
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朵正捕捉著窗外的一切響動。
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從遙遠的街口傳來，沉悶的“篤——篤——”，兩慢一快，是三更了。
約莫兩刻鐘后，遠處隱約有整齊的腳步聲換崗而過，那是沈府外圍護院的隊伍。
又過了一陣，近處月亮門附近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是內院巡夜的婆子。
燭火跳了一下，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沈知意垂下眼，借著攏袖蘸墨的姿勢，指尖在膝蓋上極輕地畫著。
從她這小院到后花園角門，會經過三道鎖，兩個婆子值守的哨點。
角門外是仆役雜院，再往外就是靠著后巷的圍墻。
墻不算高，但上頭插著防賊的碎瓷片。
后巷往東走一里，是條還算熱鬧的夜宵街，卯時初會有出城運送夜香的板車經過……
路線、時間、可能的障礙、可利用的遮掩物，像一張逐漸清晰的網，在她冰冷的內心里慢慢織就。
木簪堅硬的觸感隔著袖子硌著手臂，帶來一絲微弱的、近乎幻覺的暖意。
天蒙蒙亮時，十遍《女誡》終于抄完，厚厚一摞紙堆在案頭。
沈知意的手指幾乎僵直，膝蓋一動就像有無數(shù)細針在扎。
王嬤嬤打著哈欠過來，粗粗翻了翻，哼了一聲：“字兒倒還工整。成了，洗漱洗漱，準備上路吧?！?br>上路。說得像赴刑場。
送親的隊伍比預想的還要寒酸。
一頂半舊的青布小轎，兩個表情木然的轎夫，一個王氏指來的、滿臉橫肉的婆子跟著，連個像樣的吹打都沒有。
王氏身邊的貼身大丫鬟過來傳話，聲音脆亮得刻意：“夫人說了，讓轎子從朱雀大街繞一圈，也叫京里的百姓們沾沾咱們沈家‘沖喜’的喜氣！”
朱雀大街，華京城最繁華的所在。
這個時辰，正是早市開張，人流漸多的時候。
轎子晃晃悠悠上了朱雀大街。
簾子是粗布做的，縫隙很大。
沈知意端坐在狹窄的轎廂里，背脊挺得筆直，透過那些縫隙，目光冷靜地向外掃視。
街左邊，“榮昌記”綢緞莊的伙計正在下門板，那掌柜的站在門口，朝著轎子的方向指指點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談興。
右邊，“四海酒樓”二樓臨街的窗戶開著，幾個華服公子憑窗而望，哄笑聲隱約傳來。
前方路口，“寶盛源”錢莊的黑漆金字招牌在晨光里反著光，門口站著兩個護院，眼神警惕地掃過街面。
更遠處，一隊穿著暗紅棉甲的巡城衛(wèi)兵按著刀柄走過，步伐整齊，大約每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一隊。
轎外，跟著的婆子忽然拔高了嗓門，那聲音尖利得能劃破空氣：“哎，都瞧瞧，都瞧瞧哎！這就是咱們沈府嫡出的大小姐，如今要進宮給萬歲爺沖喜去啦！雖說是棄……啊呸，是去享福！也是給咱們沈家積了大德了！”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指點的目光、竊竊的私語像潮水一樣涌向這頂寒酸的小轎。
“就是那個被謝家退了婚的？”
“可不嘛，聽說八字硬，克夫克家！”
“沈家也是沒辦法了吧，送進去沖喜，嘖嘖……”
“瞧著真可憐，就這么一頂小轎……”
轎子里，沈知意袖中的手緩緩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鈍鈍的疼。
木簪堅硬的棱角抵著皮肉，那點疼痛奇異地讓她更加清醒。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靜。
轎子在巍峨的宮門前停下。
朱紅的宮墻高得望不到頂，鎏金的門釘在清晨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威嚴的光。
持戟的侍衛(wèi)分列兩旁，盔甲鮮明，面無表情，如同泥塑的神像。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的嘈雜、議論，到了這宮門前，都被那無聲的、厚重的皇家威儀壓成了粉末。
轎簾被粗魯?shù)叵崎_。
婆子那張得意的、布滿橫肉的臉湊到近前，還想說什么。
沈知意動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婆子那假意來攙的胳膊，而是直接抓住了轎簾的邊緣，用力一掀！
晨光一下子涌入昏暗的轎廂，勾勒出她蒼白卻異常清晰的側臉。
她下了轎，站直。
身上還是那身半舊的淡青色衣裙，洗得有些發(fā)白，在宮門前顯得寒酸無比。
可她站立的姿態(tài)，挺直的脊背，微微抬起的下頜，卻硬生生撐出了一股不容忽視的冷冽。
她轉過身，目光準確地釘在那個愣住的婆子臉上。
那婆子被她看得一窒，張著嘴，后面那些腌臜話竟一時卡在喉嚨里。
沈知意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因為長久未進飲食和夜晚受寒帶來的微啞，但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宮門前，格外刺耳：
“嬤嬤今日送我入宮，”
她頓了頓，看著婆子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日若想見我，”
嘴角極輕微地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怕是要求著守門太監(jiān)，替你通傳了?！?br>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婆子那**始發(fā)抖的腿，掃過她煞白的臉，最后定格在那雙因為恐懼和難以置信而睜大的眼睛上。
“記住我此刻的樣子，” 沈知意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像淬了毒的針，“也記住你此刻的嘴臉?！?br>婆子腿一軟，“噗通”一聲癱跪在地，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宮門前持戟的侍衛(wèi)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么都沒看見，但那肅殺的氣氛卻陡然沉重了幾分。
沈知意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頂寒酸的青布小轎，甚至沒有回頭望一眼朱雀大街的方向。
她轉回身，面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洞的宮門。
晨光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冰冷平整的宮門廣場地面上。
她邁開了步子。
一步，兩步。
腳步很穩(wěn)，踏在堅硬的青石上，發(fā)出輕微卻堅定的聲響。
那身半舊的衣裙在風里拂動，背影挺直，決絕，像一把終于出鞘的、染著霜的劍，徑直投向那森嚴的巨口之中，再無絲毫遲疑。
遠處，高高的宮墻角樓暗影里，一扇不起眼的窗后，有人負手而立。
李德全瞇著眼，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內的陰影里，又瞥了一眼宮門外癱軟如泥的沈家婆子，以及那頂孤零零的破轎。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那慣常耷拉著的眼皮，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半晌，他輕輕嘖了一聲，轉身離去，腳步聲被厚重的地毯吸得干干凈凈。
而宮門之內，一個穿著低等內監(jiān)服飾、面皮白凈的太監(jiān)早已垂手候著，見沈知意進來，只抬了抬眼皮，嗓子尖細：
“沈才人，跟雜家走吧?！?br>他轉身引路，方向卻不是往那金碧輝煌的六宮深處去，而是朝著皇宮西北角，那片歷來少有人至、連日光都似乎格外吝嗇的偏僻宮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