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月橋回到老街那天，雨水剛停。
縣城在梅雨季的最后一段尾巴里悶著，地磚像被蒸過的舊紙，踩上去黏腳。她背著帆布包，從長途客車站走到老街口，一路上聽見的是卷簾門拉下的聲音，超市促銷喇叭沒了底氣，鐵皮屋頂被曬得發(fā)軟，在風(fēng)里咯吱。
老街不長，從東頭"義興當(dāng)鋪"到西頭"利生米行"一共八百米，中段一拐就是舊戲臺。戲臺在，戲臺前的水泥坪在，坪下面新圍起的藍(lán)色鐵皮擋板也在了。
擋板外側(cè)貼著一張白底紅字公告：
"清溪縣老街片區(qū)防洪排澇改造工程（一期）公告 工期：2026年7月10日至2026年9月20日 施工內(nèi)容：戲臺坪下暗渠清淤、新建排澇泵站一座、戲臺主體結(jié)構(gòu)加固。 施工期間，請沿線住戶配合臨時遷改。"
公告末尾，蓋著清溪縣水利局與縣文旅集團(tuán)兩枚紅印。
江月橋把公告看了兩遍。她不是水利局的人，只是縣檔案館下派到老街片區(qū)做"水文化檔案梳理"的臨時聯(lián)絡(luò)員?？?暗渠清淤"四個字像被人用指甲在她手心劃了一道。
她外公留下的東西，有一部分就在這條暗渠上。
她外公叫江知行，1990年代在縣水利局做技術(shù)員，退休后被老街"周記傘鋪"的周師傅請去幫忙整理老物件。老街的人都知道，**頭子和周師傅是穿開*褲的朋友，兩個人下了班就蹲在傘鋪后院，比著誰能把一本縣志背得更熟。
江月橋站在擋板外面，聽見擋板里有人在說話。是工地的活兒，撬棍碰石頭的鈍響，鐵鍬刮土的沙沙，夾雜著一個帶口音的粗嗓門在喊："往里走，磚頭松了！"
她沒進(jìn)去，先繞到擋板另一頭，看了一眼"周記傘鋪"的招牌。
招牌還在。半塊杉木板，上面的黑漆剝了三分之一，"周記"兩個字只剩一個"周"和半個"記"。店里沒開燈，門虛掩著。她推門進(jìn)去，聞到桐油和舊報紙混在一起的氣味。
"師傅？"
沒人應(yīng)。
她又往里走了兩步，看見工作臺上一只半成品的傘骨架。傘骨用細(xì)竹條綁成，竹節(jié)處的細(xì)繩是新扎的，骨架中央那根最長的竹條——叫主骨——被人用小刀輕輕刮過一道，露出底下極淡的刻痕。
她湊近看。
刻的不是字，是一個名字。
很淺，像是怕刻壞竹子似的，只敢讓筆尖沉半分。名字是一個女名，三個字。
江月橋的手停住了。
"那個別動。"
身后傳來聲音。她回頭，看見一個瘦高老人站在后院門邊，穿著藏青色對襟短褂，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瘦而結(jié)實的胳膊。
周師傅。
他走過來，沒有趕她，只是把她搭在傘骨上的手指輕輕移開。"你是**頭的外孫女？"
"是。我叫江月橋。"
"**跟我說過你。"周師傅從工作臺抽屜里摸出一把刻字小刀，在拇指上蹭了蹭，"你回來做什么？"
"檔案館讓我回來梳理老街的水檔案。"
"水檔案。"周師傅重復(fù)了一遍這三個字，像在嚼一根老竹條，"你外公留下來的那批東西，你帶回來了？"
"帶了一半，在車站寄存。還有一些……"江月橋看了看擋板那邊的方向，"我聽說要拆暗渠。"
"拆的不是暗渠，是戲臺。"周師傅把傘骨架翻了個面，"暗渠在戲臺下面。"
江月橋愣了一下。
"老街以前每年汛期都要淹一次，1987年最厲害，水漫到戲臺檐口。"周師傅頓了頓，"那時候你外公和我想了個法子，把戲臺下面的舊暗渠重新通了一遍，做了一條臨時泄洪道。我這把傘的傘骨——"他指了指那根刻了名字的竹條，"是你外公當(dāng)年讓我刻的。"
"刻的什么？"
"名字。"周師傅說，"婦孺的名字。"
江月橋一時沒接上話。
周師傅從抽屜里拿出一塊舊棉布，擦了擦小刀，又擦了擦傘骨架。"1987年發(fā)水那晚，戲臺底下躲了二十三個看戲的女人和小孩，名字我都記不住。我就把她們的名字一個一個記到傘骨上，這是你外公出的主意。他說，萬一水來了，人沖散了，至少還有這把傘記得她們是誰。"
"后來水沒沖進(jìn)來？"
"沒。"周師傅把那把傘輕輕放回工作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