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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式恐怖才嚇人

中式恐怖才嚇人

苦艾酒0326 著 懸疑推理 2026-07-08 更新
12 總點(diǎn)擊
田小滿,田老栓 主角
changdu 來源
由田小滿田老栓擔(dān)任主角的懸疑推理,書名:《中式恐怖才嚇人》,本文篇幅長,節(jié)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nèi)容:隴中旱塬的日頭毒了四十天,土地裂開口子,能塞進(jìn)小孩的拳頭。麥苗早死透了,風(fēng)一吹,碎成灰往人臉上撲。村里剩下的活物,只有人,和祠堂里那幾頭瘦牛。田小滿蹲在自家門檻上,盯著遠(yuǎn)處龜裂的塬坡。她爹田老栓從屋里出來,手里攥著半塊糠餅。"吃。""爹,你吃。""讓你吃就吃。"田老栓把餅硬塞她手里,"后晌族長要敲鐘。"小滿沒接話。她知道要敲什么鐘。旱成這樣,除了那口喪鐘,還能有什么。祠堂的銅鐘響了三聲,全村三十二...

精彩試讀


隴中旱塬的日頭毒了四十天,土地裂開口子,能塞進(jìn)小孩的拳頭。

麥苗早死透了,風(fēng)一吹,碎成灰往人臉上撲。村里剩下的活物,只有人,和祠堂里那幾頭瘦牛。

田小滿蹲在自家門檻上,盯著遠(yuǎn)處龜裂的塬坡。她爹田老栓從屋里出來,手里攥著半塊糠餅。

"吃。"

"爹,你吃。"

"讓你吃就吃。"田老栓把餅硬塞她手里,"后晌族長要敲鐘。"

小滿沒接話。她知道要敲什么鐘。旱成這樣,除了那口喪鐘,還能有什么。

祠堂的銅鐘響了三聲,全村三十二戶,一百零七口人,全到了。鐘是族長田德厚讓人敲的,他站在祠堂臺階上,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手里捧著本泛黃的族譜。

"天不下雨,龍王爺要血。"田德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祖制,血耕祭。"

人群里一陣騷動,沒人說話,只有腳蹭地的沙沙聲。

"選田娘。"田德厚翻開族譜,"未嫁女子,十六至二十,生辰八字陰時陰刻,自愿獻(xiàn)祭,以陰血潤旱土,開九溝,引龍吸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今年,是田滿福家的閨女,田小滿。"

小滿手里的糠餅掉在地上。她娘從人群里沖出來,撲通跪下:"族長!小滿才十八!她、她定了親,開春就要過門——"

"定了親,沒過門,就是未嫁。"田德厚打斷她,"八字是祠堂合過的,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全對上。田滿福,你有話說?"

田老栓站在人群邊緣,低著頭。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踉蹌兩步,沒抬頭。

"沒……沒話說。"

"爹!"小滿喊。

田老栓還是不抬頭。她娘要爬起來去拉閨女,被旁邊兩個婆子架住了。

田德厚合上族譜:"今夜凈身,明日辰時,血耕。"

兩個年輕后生走上來,一左一右架住小滿胳膊。她沒掙扎,盯著她爹的后腦勺,看他花白的頭發(fā)在熱風(fēng)里頭微微發(fā)抖。

"爹,你抬頭看我。"

田老栓沒抬頭。

小滿被拖進(jìn)祠堂偏房。門從外面鎖了,窗戶釘著木板,只有幾道縫透進(jìn)光。屋里就一張木板床,一個尿桶,墻角堆著稻草。

天黑透了,她聽見窗外有人走動,是守夜的后生。

"哥,"小滿貼著木板縫喊,"給我口水喝。"

外面的人沒理她。

過了很久,門縫底下塞進(jìn)來一個粗瓷碗,水晃蕩了一半。小滿端起來就喝,喝到第三口,嘗出咸味,是眼淚掉進(jìn)去了。她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送水人的。

她沒睡,坐在床上數(shù)自己的心跳。數(shù)到三千多下時,門響了。

她娘鉆進(jìn)來,頭發(fā)散亂,懷里揣著個布包。守夜的**概被支開了,或者收了錢。

"娘!"

"噓——"她娘撲上來,手抖得厲害,布包打開,是半塊糠餅,還有兩個煮雞蛋,"吃,快吃。明天……明天要挨餓的。"

小滿不接:"娘,你帶我走。"

"走不了,"她**眼淚砸在餅上,"你爹把路堵了。族長說,要是跑了,全家逐出宗族,祖墳都刨了。你弟弟還小,你爹……你爹怕。"

"怕我死了,你們活不成。"

"不是,"她娘去捂她的嘴,"不是……"

"那是什么?"

她娘說不出話,只是把雞蛋往她手里塞:"吃。娘求你,吃。"

小滿吃了。雞蛋噎在喉嚨里,她捶著胸口咽下去。

"娘,我疼。"

"娘知道。"

"不是現(xiàn)在疼,"小滿盯著她**眼睛,"是明天。他們說,要把我的手綁在犁鏵上,讓牛拉著犁,繞著我轉(zhuǎn)。九圈,九道溝。娘,那犁鏵是鐵的,刃口磨過的。"

她娘渾身抖得像篩糠。

"娘,我會叫。叫得很大聲。你明天別來,別聽。"

"娘要來,"她娘攥著她的手,指甲掐進(jìn)肉里,"娘要看你最后一眼。"

"看什么?看我把血流干?"

"看你還活著。"

小滿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活?娘,你知道上一個田娘是誰嗎?"

她娘不吭聲。

"是田三爺家的秀姑,三年前。她沒死成,在塬坡上爬了兩天,求過路的人給她口水。沒人給。她爹路過,裝沒看見。后來呢?"

"別說了……"

"后來秀姑的骨頭被碾碎了,撒在族田里頭。碑上寫的什么?田氏女。連名都沒有。娘,我死了,碑上也是田氏女。你上墳,都不知道哪個是我。"

她娘捂住臉,哭聲悶在掌心里。

"走,"小滿推她,"趁天亮前走。別讓我聞見你身上的味,明天我疼的時候,會想起來。"

她娘被推出門,布包落在地上。小滿撿起來,里面是半塊糠餅,兩個雞蛋殼,還有一把剪刀,磨得飛快。

她攥著剪刀,坐到窗縫底下,借著月光看刃口。很亮,能照見人影。

窗外傳來腳步聲,她趕緊把剪刀塞進(jìn)稻草里。

"誰?"

"我。"是她爹田老栓。

小滿沒動。

"爹對不住你。"

"嗯。"

"你弟弟要娶媳婦,要地。爹沒本事……"

"嗯。"

"剪刀別用,"田老栓的聲音貼著木板縫,"用了,祭就不成了,全家都得死。你弟弟也得死。"

小滿盯著那道縫,看不見人,只看見一片藍(lán)布褂子的影子。

"爹,你走吧。"

"爹給你磕個頭。"

木板縫底下,那片藍(lán)布影子矮下去,又站起來,腳步聲遠(yuǎn)了。

小滿從稻草里摸出剪刀,對著月光看了很久,最后塞回稻草深處。她沒哭,躺到床上,睜著眼等天亮。

辰時,祠堂外頭聚滿了人。田德厚換了身玄色長袍,手里端著一碗黑狗血,在香爐前點(diǎn)了三炷香。

小滿被帶出來,換了身白布單衣,頭發(fā)散著,赤著腳。兩個婆子給她凈了面,嘴唇上抹了點(diǎn)胭脂,紅得刺眼。

"跪。"

小滿跪下。石板地燙得很,膝蓋像挨了烙鐵。

田德厚展開黃紙,念祭文:"維大旱三年,隴中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今有田氏女,年十八,未嫁,自愿獻(xiàn)軀,以陰血潤土,開龍溝九道,祈龍王爺垂憐,降甘霖,救生靈……"

"我不自愿。"小滿說。

聲音不大,但全場靜了。

田德厚頓了頓,繼續(xù)念:"……獻(xiàn)祭者田氏女,名諱小滿,生于陰年陰月……"

"我不自愿!"小滿提高聲音,"你們綁我來的!我爹把我賣給你們的!"

人群里有人低頭,有人看天。田老栓站在最后一排,身子縮著。

田德厚念完最后一句,把黃紙在香上點(diǎn)了,扔進(jìn)銅盆。他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田娘瘋了。拖下去,備犁。"

兩個后生上來架她。小滿沒掙,她盯著田德厚的眼睛:"族長,上一個秀姑,她的血種賣了多少銀子?"

田德厚眼皮沒跳:"胡言亂語。堵嘴。"

一塊破布塞進(jìn)小滿嘴里,麻繩勒進(jìn)嘴角。她被拖到祠堂后頭的空場上,那里已經(jīng)清出一片地,土是新翻的,松軟的,底下埋著碎石子。

場子中央立著一副犁鏵。不是尋常耕地用的那種,是老式的重犁,鑄鐵的,犁鏵刃口有手掌寬,磨得發(fā)亮。犁鏵兩側(cè)各有一個鐵環(huán),連著牛皮繩。

小滿被按到犁鏵前。她的雙手被拉平,手腕貼住犁鏵兩側(cè)的刃口,牛皮繩纏上去,打了個死結(jié)。繩子勒進(jìn)皮肉,她感覺腕骨已經(jīng)貼上了冰涼的鐵刃。

"牛。"田德厚喊。

三頭瘦牛被牽出來,套上犁繩。不是一頭,是三頭并排的,這樣犁鏵的力道更大,更穩(wěn)。

田德厚站在香案后,舉起桃木劍:"一溝開,旱土裂!"

鞭子抽在牛背上。三頭牛往前一掙,犁鏵動了。

小滿感覺手腕被猛地一拽,整個人撲倒在地。犁鏵的刃口切進(jìn)她手腕的皮肉,牛往前走,鐵刃在她手臂上犁出一道溝。血噴出來,濺在干土上,滋滋作響,像水澆在燒紅的鐵上。

她想叫,嘴被堵著,只能發(fā)出悶在喉嚨里的嗬嗬聲。身體被拖在地上,后背擦著碎石子,單衣磨破了,皮肉也磨破了。

第一圈繞完,牛被拽住。田德厚喊:"二溝開,陰血引!"

鞭子再抽。牛又走。

第二道溝犁在手臂更上方,靠近手肘。小滿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了,只覺得燙,像有烙鐵在骨頭里刮。血流的太多,身下的土變成了黑紅色,黏糊糊的。

她抬起頭,看見人群里她**臉。她娘往前沖,被幾個漢子按住了。她爹田老栓站在人群最后,頭低著,肩膀在抖。

第三圈。**圈。

第五圈時,小滿的手腕已經(jīng)斷了。不是骨頭斷,是筋斷了,手垂下來,只剩一點(diǎn)皮連著。犁鏵再犁過去,把那點(diǎn)皮也切開了。她的左手徹底離開了身體,掉在土里,手指還蜷著。

她昏過去一次,被一盆冷水潑醒。水混著血流進(jìn)她眼睛,她看見天是紅的。

"六溝開,龍睜眼!"

田德厚的聲音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小滿想笑,她想起小時候弟弟問她,龍長什么樣。她說龍就是會飛的蛇。弟弟說那多嚇人。她說龍吃壞人,不吃好人。

現(xiàn)在她知道龍吃什么了。

第六圈犁在大腿上。犁鏵被重新調(diào)整了角度,牛皮繩也換了位置,綁住她的腳踝。三頭牛拉著鐵刃切進(jìn)她大腿外側(cè),血溝從膝蓋一直裂到胯骨。

她終于把嘴里的破布吐出來了。不是吐出來的,是血涌上來,把布沖松了,她一張嘴,布掉出來,接著噴出一口血。

"龍……"她啞著嗓子喊,"龍在哪……"

沒人回答她。田德厚在念咒,人群在磕頭。

第七圈。第八圈。

第九圈時,小滿已經(jīng)沒聲了。她躺在血泊里,身下是一灘越來越大的黑紅色。她的左手掉了,雙腿上各有兩道深溝,能看見白色的骨頭。右手還連著,但手腕上的皮全翻了,像剝開的香蕉。

牛停住了。

田德厚走過來,蹲下身,手指探到她鼻子底下。還有氣,很弱。

"祭成。"他站起來,宣布,"九溝開,龍吸水。三日之內(nèi),必降甘霖。"

人群歡呼起來,有人跪下磕頭。幾個婆子端著銅盆上來,蹲在小滿身側(cè),用木勺刮起地上浸了血的土,連帶著血塊和碎肉,裝進(jìn)盆里。

"血種。"田德厚說,"龍王爺賜的吉種,摻入谷種,可抗大旱,畝產(chǎn)翻倍。"

他親自端起第一盆,用黃紙封了口,貼上朱砂符。

"族田留三斗,其余按戶分,每戶一兩銀子。"

人群更歡了。有人往前擠,有人摸口袋。田德厚抬手壓了壓:"不急。先送田娘歸位。"

兩個后生走上來,用一卷破席子把小滿卷起來。她輕了很多,血快流干了。席子裹住她時,她的右眼睜開了一條縫,看見她娘被攔在人群外,嘴張著,沒聲,眼淚把前襟濕透了。

她爹還是沒抬頭。

她被拖上一輛板車,牛拉著,往塬坡走。塬坡是村西頭的荒地,寸草不生,全是風(fēng)化的紅土和碎石。往年祭完的田娘,都扔在那兒。

板車顛簸,小滿在席子里頭晃蕩。她還有一口氣,能感覺到風(fēng)從席子縫里灌進(jìn)來,帶著土腥味。

"哥,"她啞著嗓子喊,"給口水。"

拉車的是個年輕后生,叫田大奎,二十出頭,平時在村里給人蓋房。他聽見了,沒停,也沒說話。

"哥,我快死了。"

田大奎勒住牛,回頭看了眼席子。席子縫里露出一只眼睛,白眼珠多,黑眼珠少,直勾勾盯著他。

"你……你別看我。"田大奎咽了口唾沫。

"我不看你,"小滿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你給我口水,我死了不纏你。"

田大奎從腰里解下水葫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遞過去。他怕,怕這口氣接上了,她就死不了,族長知道了要罰。

"哥,我嘴里的血干了,咽不下去,"小滿說,"我就舔一口,不咽。"

田大奎把水葫蘆扔在席子邊,退開兩步。

席子里伸出一只右手,手腕上全是翻開的皮肉,手指抓著葫蘆,抖得厲害。她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出來,混著黑血。

"甜的。"她說。

田大奎沒接話,趕牛繼續(xù)走。

塬坡到了。他把席子拖到坡頂,往碎石堆里一扔。席子散開,小滿滾出來,仰面朝天。她的左手沒了,雙臂和雙腿上的血溝已經(jīng)凝成黑痂,但還在滲黃水。

"哥,"她躺在地上喊,"明天下雨嗎?"

田大奎不敢看她,盯著遠(yuǎn)處的天:"族長說,三日之內(nèi)。"

"要是……不下呢?"

"再祭。"

"再祭誰?"

田大奎答不上來。他轉(zhuǎn)身往板車走,小滿在后頭喊:"哥,你姓田,你家也有閨女。"

他跑得更快,牛車轱轆碾過碎石,咯吱咯吱響,遠(yuǎn)了。

小滿躺在塬坡上,看著天。日頭往西移,毒辣辣的。她感覺身體在往下沉,土在吸她的血,像海綿吸水。

她想起那把剪刀。要是昨晚用了,現(xiàn)在就不用躺在這兒等死了。但她沒用,因為她爹說弟弟會死。

弟弟。田小安。今年十五,傻子,說話不清楚,但會笑。小時候她背著他去塬上摘酸杏,他流口水在她脖子上,涼涼的。

她笑了,嘴角扯動,痂裂開,又流血。

天黑了。風(fēng)大起來,卷起碎石和沙土,打在她身上。她沒感覺,身體已經(jīng)木了,只有心口還熱,一下一下跳,越來越慢。

她數(shù)心跳。數(shù)到一百,想起她娘塞給她的雞蛋。數(shù)到二百,想起田德厚念祭文時,嘴角有顆痣在動。數(shù)到三百,想起秀姑。秀姑比她大三歲,死的時候二十一。秀姑被扔在塬坡上,爬了兩天,求過路的人給口水。沒人給。秀姑的爹路過,裝沒看見。

秀姑后來怎么樣了?

她想起來了。秀姑沒死成,是后來死的。第三天夜里,秀姑爬到了村口,指甲全磨掉了,十個指頭全是血。她趴在田德厚家門口,喊她爹的名字。田德厚出來,用鐵鍬把她拍回去,拖回塬坡。第二天,秀姑的骨頭被碾碎了,撒在族田里。

小滿不打算爬。她沒力氣,也不想爬。她只想死在這兒,讓風(fēng)吹**的肉,讓鳥啄她的眼。這樣她就能變成塬坡的一部分,永遠(yuǎn)看著這個村子。

第二天,日頭又起來了。小滿沒死,還有一口氣。她睜開眼,看見遠(yuǎn)處有人影,是拾糞的老頭,繞著她走,沒停。

第三天,下雨了。

不是甘霖,是幾滴雨星子,落在她臉上,咸的,混著血。她張開嘴,接了兩滴,咽下去。喉嚨里像吞了刀片。

她聽見遠(yuǎn)處有人喊:"下雨了!龍王爺顯靈了!"

鑼鼓聲,鞭炮聲,從村子里傳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死了。死的時候眼睛睜著,看著灰蒙蒙的天。

第七天,田大奎拉著板車又來了。同來的還有田德厚,帶著三個后生,扛著石碾。

"骨肥。"田德厚說,"田娘以身飼土,死后骨血化肥,撒入族田,保來年豐收。"

小滿的尸身已經(jīng)風(fēng)干了,皮肉縮在骨頭上,像一層紙。她的左手被鳥啄走了,右眼珠子沒了,是個黑洞。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散在碎石里,纏成結(jié)。

田德厚蹲下來,用鐵鍬戳了戳她的腿骨:"碾。"

石碾抬上來,壓在她的尸骨上。三個后生推著碾,骨頭發(fā)出碎裂聲,咔嚓咔嚓,像踩斷干樹枝。

碾完了,田德厚用木鏟把骨粉和碎土鏟進(jìn)麻袋,一共三袋。

"族田撒兩袋,剩一袋留明年備荒。"

他站起來,拍了拍褂子上的灰,往塬坡下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眼。

小滿的頭骨還在原地,被碾碎了半邊,另半邊對著村子,黑洞洞的眼眶里積了兩滴雨水,像眼淚。

"立碑。"田德厚說。

碑是現(xiàn)成的,青石板,三尺高,上面早就刻好了字:"田氏女"。

沒有名,沒有生辰,沒有卒年。連"之墓"兩個字都沒有,就"田氏女"三個字,底下裂了道縫,像一張嘴。

碑立在塬坡底下,不是坡頂。坡頂風(fēng)大,碑立不住。立在坡底,路過的人能看見,但不用看太清。

田德厚走了。田大奎落在最后,他看了眼那碑,又看了眼坡頂。小滿的頭骨還在那兒,對著村子。

他快步追上去。

村子里在擺酒。血耕祭成了,下了雨,雖然只濕了地皮,但族長說龍王爺開了眼,往后三天大雨。家家戶戶湊錢,殺了頭羊,在祠堂前頭擺了流水席。

田老栓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酒,沒喝。他旁邊坐著田小安,傻子,正用手抓羊肉吃,油糊了滿臉。

"爹,"田小安含混不清地說,"姐呢?"

田老栓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酒是劣酒,燒喉嚨,他嗆了一下,眼淚咳出來了。

"吃你的。"

"姐,"田小安還在問,"姐吃。"

田老栓一巴掌扇過去,田小安愣了,嘴一癟,要哭。旁邊的人拉架:"算了算了,傻子懂什么。"

田德厚在主桌坐著,面前擺著那碗封了口的血種。他揭開黃紙,抓出一把血土,在燈下看。土是黑紅色的,有股腥甜味。

"好東西,"他對旁邊的族老說,"去年秀姑的血種,賣給東鄉(xiāng)趙家,五兩銀子一斗。今年小滿的血更陰,八字純,能賣到八兩。"

"族長英明。"族老拱手。

"下一場祭,得預(yù)備了。"田德厚把血土裝回去,"天旱不是一年兩年的事,血種年年有價。東鄉(xiāng)、西鄉(xiāng)、北塬,都來問。咱們得養(yǎng)田娘,不能斷貨。"

"養(yǎng)?"

"選。從十三四歲的女娃里挑,八字陰的,留著,別嫁人。養(yǎng)到十六,祭。"

族老點(diǎn)頭:"明白了。我回去就合八字,把陰命的閨女造冊。"

"造冊歸祠堂,"田德厚叮囑,"別聲張。讓各家把閨女看緊點(diǎn),別跑了,也別死了。死了,血就不鮮了。"

"是。"

酒喝到半夜,人都散了。田老栓背著田小安往家走,路過祠堂后頭的空場。月光底下,那副犁鏵還立在原地,刃口上的血痂黑了,像銹,又像霉。

他加快腳步。

回到家,他把田小安扔床上,自己蹲在門檻上抽煙。煙是旱煙,辣,他抽一口咳三聲。

門響了,他老婆進(jìn)來,眼睛腫著。

"睡了?"

"睡了。"

"你打他了?"

"他老問。"

"問就問,"他老婆的聲音木木的,"小滿沒了,還不許人問。"

田老栓不吭聲,煙鍋里的火一明一滅。

"她爹,"他老婆突然說,"我今兒去塬坡了。"

田老栓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鞋面上。

"碑立了。田氏女。我摸那字,刻得深,手指都蹭破了。"

"你去那干啥?"

"給她燒紙。"

"族長知道了要罰!"

"罰吧,"他老婆笑了一下,笑聲像哭,"我把紙壓在碑底下了。燒的時候,風(fēng)大,火往我臉上撲。我瞅著那碑,碑后頭有雙眼睛在看我。"

"胡說。"

"真的。小滿的眼睛。她沒閉眼,我知道。"

田老栓把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睡吧。明天還要下地。"

"下什么地?"

"族田。撒骨肥。"

他老婆不笑了,也不哭了,直勾勾盯著他:"你撒?"

"全村都撒。"

"你撒小滿的骨頭?"

"是田氏女的骨頭,"田老栓糾正她,"不是小滿。小滿死了,碑上沒她名。"

他老婆看了他很久,轉(zhuǎn)身進(jìn)屋,門在身后關(guān)上,插了閂。

田老栓又蹲下來,裝了一鍋煙,沒點(diǎn),就那么叼著。他看著院子外頭的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慘白。

他想起小滿小時候。她七歲那年,塬上也旱,沒現(xiàn)在這么厲害,但收成不好。他帶著她去地里挖野菜,她挖到一個野蘿卜,高興得直跳,說爹今晚有湯喝了。

那時候她的手腕多細(xì)啊,他一只手能攥住兩個。

現(xiàn)在那手腕斷了,骨頭被碾成粉,要撒進(jìn)族田里頭。

煙鍋從嘴里掉下來,砸在腳面上,他沒撿。

第二天,全村人下地。族田在村子?xùn)|頭,三十畝,是祖宗留下的,歸祠堂管。田德厚站在田埂上,身后擺著三個麻袋,兩個滿著,一個半滿。

"撒。"

村民們排著隊,每人一瓢,把骨肥揚(yáng)進(jìn)土里。風(fēng)一吹,灰白色的粉飄起來,落在人頭發(fā)上,肩膀上,像雪。

田老栓也撒了。他舀了一瓢,揚(yáng)出去,灰粉在日光底下閃著光。他趕緊低頭,不敢看。

田小安跟在他后頭,傻子不懂,伸手去接那飄下來的粉,放在嘴里舔。

"甜!"他喊。

田老栓一巴掌打開他的手:"別吃!"

田小安癟嘴,要哭。旁邊的人笑:"傻子就是傻子,骨肥也吃。"

田德厚在田埂上看著,沒笑。他盯著田老栓,目光沉了一下,又移開了。

撒完骨肥,開始犁地。三頭牛拉著那副重犁,在族田里來回走。犁鏵翻起新土,混著骨肥,黑一塊,白一塊。

田德厚彎腰,從犁溝里抓了一把土,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股腥氣,但更多的是土腥味,像雨后。

"好肥,"他說,"今年族田的收成,能頂三年。"

村民們歡呼,有人跪下給田埂磕頭。田德厚擺擺手,回祠堂去了。

夜里,田老栓睡不著。他老婆背對著他,身子僵著,像塊木頭。田小安在床那頭打呼嚕,嘴角還掛著口水。

他爬起來,披上褂子,出門。

月亮被云遮了,村子黑漆漆的。他不知不覺走到祠堂后頭,空場上那副犁鏵立在月光里,刃口上的黑痂反光。

他走近了,伸手去摸那鐵環(huán)。牛皮繩還在,上面結(jié)了褐色的痂,硬邦邦的。他拽了一下,繩子紋絲不動。

"老栓。"

他猛地回頭,田德厚站在祠堂門口,披著衣裳。

"族長……"

"睡不著?"

"嗯。"

"想閨女?"

田老栓沒說話。

田德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副犁鏵:"老栓,你知道為啥是小滿嗎?"

"八字……"

"八字是其次,"田德厚打斷他,"你欠祠堂的債,三年了。小滿替你頂了,債清了。明年要是再旱,你家的債,得另算。"

田老栓的臉在黑暗里白了:"族長……我沒債了……"

"有沒有,祠堂說了算。"田德厚拍拍他肩膀,"回去睡吧。明天還要下地。記住,小滿死了,碑上沒名,你也別惦記。惦記多了,對活著的人不好。"

他轉(zhuǎn)身回祠堂,門在身后關(guān)上,咔噠一聲,落了鎖。

田老栓站在空場上,手還攥著那鐵環(huán)。他忽然感覺鐵環(huán)在動,不是他在動,是鐵環(huán)自己在顫,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頭掙。

他松開手,后退兩步,轉(zhuǎn)身就跑。

回到家,他插上門,背靠著門板喘氣。他老婆坐起來了,在黑暗里看著他。

"去哪了?"

"祠堂。"

"看見啥了?"

"沒……沒啥。"

"我聽見你跑,"他老婆說,"腳步聲很重,像有人在追你。"

田老栓沒說話,滑坐在地上。他老婆躺下去,背還是朝著他。

"她爹,"過了很久,她老婆說,"小滿在塬坡上,七天了。今晚風(fēng)大,我聽見她哭。"

"你聽錯了。"

"沒聽錯。她喊娘,喊我給她口水喝。她的嗓子啞了,像砂紙磨木頭。"

田老栓捂住耳朵。

"她還喊你,"他老婆繼續(xù)說,"喊爹,你抬頭看我。你抬頭了嗎?"

田老栓站起來,沖進(jìn)里屋,把門摔上。他蹲在墻角,抱著頭,渾身抖。

外屋,他老婆的聲音飄進(jìn)來,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她爹,明年要是再祭,該誰了?"

田老栓不回答。他知道答案。族田要肥,血種要賣,龍王爺年年要血。小滿沒了,秀姑沒了,前面還有無數(shù)個"田氏女"。

他想起田德厚的話:"養(yǎng)田娘,不能斷貨。"

村子里的女娃,十三四歲的,八字陰的,已經(jīng)被族老造了冊。他老婆不知道,但他知道。冊子在祠堂里鎖著,他偷看過一眼,上頭有七個名字,第一個就是他隔壁田滿囤家的閨女,田小翠,今年十四。

明年要是再旱,就是小翠。

后年呢?大后年呢?

田老栓不敢想。他只知道,他這輩子不會再有閨女了,小滿是他最后一個。但他還有鄰居,還有同族,還有那些十三四歲的女娃,正在夜里睡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jīng)寫在了冊子上。

他更知道,明年要是再旱,田小翠被綁上犁鏵的時候,田滿囤會跟他一樣,低著頭,說"沒話說"。

因為田滿囤也欠祠堂的債,因為田滿囤也有兒子要娶媳婦,要地。

因為這就是隴中旱塬的規(guī)矩。血耕祭,祖制,天不下雨,龍王爺要血。田娘不是人,是祭品,是血種,是骨肥,是"田氏女"三個字,刻在碑上,沒名沒姓,風(fēng)吹雨打,裂了也沒人管。

田老栓在墻角蹲到天亮。他聽見雞叫了,聽見外屋老婆起來了,聽見田小安在含含糊糊地喊"姐"。

他站起來,打開門,日光照進(jìn)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走出院子,往村西頭走。塬坡在村西頭,三里地,他走了很久,腿像灌了鉛。

塬坡到了。碑立在坡底,"田氏女"三個字,裂了道縫,像一張嘴。碑后頭,小滿的頭骨還在,半個,對著村子,黑洞洞的眼眶里積著雨水,混著灰,像泥。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

"爹對不住你。"

頭骨沒動,風(fēng)從眼眶里穿過,發(fā)出嗚嗚的聲,像哭,也像笑。

田老栓站起來,往村子里走。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眼。塬坡上,那半個頭骨在日光底下白得刺眼,嘴張著,似乎要說什么。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回了村子。

祠堂門口聚了人,田德厚站在臺階上,手里捧著那本泛黃的族譜。田老栓心里一緊,擠過去。

"族長,咋了?"

田德厚沒看他,翻開族譜,聲音洪亮:"昨夜龍王爺托夢,說血耕祭成,甘霖將至,但田娘怨氣未散,需再選一女,陪祭三日,以安亡魂。"

人群騷動起來。

"陪祭?"

"就是陪著田娘,"田德厚解釋,"在塬坡上守靈三日,供飯供水,安撫怨氣。三日之后,怨氣散了,大雨必至。"

"誰去?"

田德厚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田老栓身上。

"田滿福家的,"他說,"你閨女小滿祭的,怨氣最重。讓你婆娘去陪祭,三日。"

田老栓的臉白了:"族長,她……她身子不好……"

"那就你去,"田德厚說,"夫妻一體,誰去都一樣。三日,帶夠干糧和水,在塬坡上陪著田娘。她喊你,你應(yīng)著。她要水,你喂著。三日之后,下來。"

田老栓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看見田德厚身后的后生按住了腰里的刀。他低下頭:"……是。"

他回家收拾包袱。他老婆坐在床上,沒動。

"我去。"

"你歇著。"

"我去,"他老婆站起來,"我是她娘,她喊我,我應(yīng)著。你去了,她喊爹,你不敢抬頭。"

田老栓看著她,發(fā)現(xiàn)她眼睛不腫了,亮得嚇人。

"帶啥?"

"水,干糧,紙錢。"

"族長說,供飯供水。"

"我知道。"他老婆收拾包袱,把家里剩下的半塊糠餅、兩個煮雞蛋塞進(jìn)去,又塞了一葫蘆水,"我再帶把剪刀。"

"帶剪刀干啥?"

"防身。"他老婆把剪刀別在腰里,抬頭看他,"她爹,我要是三天沒下來,你別來找。找也沒用。"

"你說啥?"

"我說,"他老婆一字一頓,"我要是死了,碑上刻田氏妻,別刻我名。跟小滿一樣,沒名好,沒名干凈。"

她背起包袱,出門往村西頭走。田老栓追到門口,喊:"她娘!"

她沒回頭。

田老栓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yuǎn),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頭。他蹲下來,抱著頭,終于哭出聲。

田小安從屋里出來,蹲在他旁邊,拍他的背:"爹,不哭。姐,回來。"

田老栓哭得更厲害了。

塬坡上,他老婆到了。碑立在坡底,她沒跪,直接往上走。坡頂,小滿的頭骨還在,半個,對著村子。

她走到頭骨跟前,坐下來,打開包袱。

"娘來了。"

風(fēng)從頭骨的眼眶里穿過,嗚嗚響。

"娘帶水了,"她擰開葫蘆,往頭骨上倒了一點(diǎn),水滲進(jìn)骨頭縫里,"你喝。"

她從包袱里掏出那半塊糠餅,掰碎了,撒在頭骨周圍:"吃。娘知道你餓。"

日頭到了頭頂,毒辣辣的。她坐在頭骨旁邊,用身子給它擋太陽。她的影子落在頭骨上,像蓋了層布。

"小滿,"她輕聲說,"娘給你講個事。**姥也是田娘,娘沒跟你說過。那年娘十二,看著**姥被綁上犁鏵,跟你一樣,九道溝。娘躲在人群里,不敢看,不敢哭。后來娘長大了,嫁給你爹,生了你,天天夜里做夢,夢見**姥喊我,喊我給她口水喝。"

風(fēng)停了。頭骨的眼眶對著她,黑洞洞的。

"娘知道你會喊,"她繼續(xù)說,"娘等了十八年,等你喊。你爹怕,娘不怕。娘來陪你,給你口水喝,給你塊餅吃。你吃飽了,怨氣就散了,去投胎,別留在這兒。"

她從腰里拔出剪刀,在石頭上磨了磨,刃口亮了。

"要是有人上來,不是送飯的,"她說,"娘就用這個。娘陪你三天,三天之后,娘跟你一起走。"

日頭西斜,風(fēng)又起來了。她裹緊衣裳,靠著頭骨坐下。骨頭硌得她背疼,但她沒挪。

"睡吧,"她說,"娘守著你。"

夜里,村子里的燈火一盞盞滅了。田老栓躺在床上,睜著眼。田小安在旁邊打呼嚕,嘴角掛著口水。

他聽見風(fēng)從窗戶縫里灌進(jìn)來,嗚嗚響,像有人在哭。他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往腦子里鉆。

"爹……"

他猛地坐起來。不是田小安的聲音,是女的,啞的,像砂紙磨木頭。

"爹……抬頭……看我……"

他渾身僵了,不敢動。聲音是從窗戶縫里進(jìn)來的,風(fēng)帶著土腥味,混著血腥氣。

"爹……我渴……"

田老栓從床上滾下來,爬到墻角,抱著頭。聲音還在,繞著屋子轉(zhuǎn),從門縫進(jìn)來,從屋頂進(jìn)來,從地底進(jìn)來。

"爹……九道溝……疼……"

他尖叫起來,聲音比外面的風(fēng)聲還大。田小安被嚇醒了,哇哇哭。隔壁鄰居敲門:"老栓!咋了?"

田老栓不尖叫了,縮在墻角,嘴里念叨:"不是我……不是我……是族長……是祖制……"

鄰居推門進(jìn)來,看見他瘋了似的,眼睛瞪著,嘴里白沫。幾個人按住他,灌了碗涼水,他才安靜下來。

"做夢了,"鄰居說,"想閨女想的。"

他們走了,留下田老栓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屋頂。屋頂上有道縫,月光從縫里漏進(jìn)來,像一道疤。

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看見小滿被綁在犁鏵上,牛拉著鐵刃切進(jìn)她手腕,血噴出來,濺在他臉上,燙的。

他睜著眼到天亮。

第二天,塬坡上,他老婆還在。她沒吃那半塊糠餅,把餅全撒在頭骨周圍了。水葫蘆空了,她沒喝,全澆在骨頭上了。

日頭毒,她的嘴唇裂了口子,血滲出來,她舔舔,咽下去。

"小滿,"她說,"娘不渴。你喝。"

頭骨的眼眶里積著水,混著灰,在陽光下反光。

下午,村子里來人送飯。是田大奎,提著一個食盒,里頭是兩個糙面饃,一碗稀粥。

"嬸,吃飯。"

她老婆沒接,看著田大奎:"大奎,你拉的車?"

田大奎低下頭:"是。"

"你把她扔在坡頂?"

"是。"

"你給過她水?"

"給過。"

"她跟你說啥了?"

田大奎的聲音發(fā)抖:"她說……水甜。"

她老婆笑了,笑聲像哭:"甜就好。她這輩子,沒吃過甜的東西。"

她接過食盒,把饃掰碎了,撒在頭骨周圍,粥澆在土上:"你吃。娘不餓。"

田大奎看著她,忽然跪下,磕了個頭:"嬸,對不住……"

"起來,"她說,"你沒有對不住誰。你姓田,你也有閨女。將來有一天,你拉車,拉的是你自己的閨女,你記得給她口水喝,就行了。"

田大奎爬起來,提著空食盒,跌跌撞撞往坡下跑。

她老婆繼續(xù)坐著,靠著頭骨。夜里風(fēng)大,她解開衣裳,把半個頭骨抱在懷里,用體溫焐著。

"冷吧,"她說,"娘給你暖暖。"

骨頭硌著她的胸口,疼,但她沒松手。

第三日,村子里來人了。不是送飯的,是田德厚,帶著兩個后生,扛著鐵鍬。

"時辰到了,"田德厚站在坡底喊,"下來吧。怨氣散了,大雨將至。"

她老婆沒動。她低頭看著懷里的頭骨,眼眶里的水干了,混著灰,像泥。

"小滿,"她輕聲說,"娘要走了。你爹在等我,你弟弟在等我。娘不能陪你到最后,但你放心,娘很快就來。等娘死了,骨頭跟你撒在一塊,咱們娘倆,不分開。"

她親了頭骨一下,額頭貼著裂開的骨頭縫,涼涼的。

"等著娘。"

她站起來,把骨頭輕輕放回塬坡上,擺正,對著村子。然后她背起空包袱,往坡下走。

田德厚看著她,目光沉了一下:"想通了?"

"想通了,"她老婆說,"怨氣散了,田娘安了。"

"那就好,"田德厚側(cè)身讓開,"回去吧。今晚擺酒,慶祝甘霖。"

她老婆走過他身邊,忽然停下:"族長。"

"嗯?"

"小滿的血種,賣了八兩?"

田德厚的臉色變了:"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她老婆笑了一下,"族長別見怪。我就是想,八兩銀子,能買多少糠餅,能救多少條命。族長英明。"

她走了,腳步很輕,像飄。

田德厚盯著她的背影,手按在腰里的刀柄上,又松開了。

"族長,"后生問,"這骨頭……"

"留著,"田德厚說,"明年還能用。骨肥要陳的,陳的肥力足。"

他轉(zhuǎn)身往村子走,走到碑跟前,看了眼"田氏女"三個字,裂了道縫,像一張嘴。

"修修碑,"他說,"裂了不吉利。"

后生應(yīng)聲,取出石灰和鏟子,把裂縫填了。填完,"田氏女"三個字完整了,但顏色深淺不一,像一張臉, 修補(bǔ)過的臉。

田德厚走了。塬坡上又靜了,只有風(fēng),從頭骨的眼眶里穿過,嗚嗚響,像哭,也像笑。

村子里,酒宴擺起來了。田老栓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酒,沒喝。他老婆坐在他旁邊,也不說話。

田德厚在主桌,端著酒碗站起來:"三日陪祭,怨氣已散。龍王爺托夢,今夜子時,大雨傾盆!"

人群歡呼,碗碰碗,酒灑了一地。

田老栓端起酒,一飲而盡。他老婆也喝了,喝得比他快。

酒過三巡,有人醉倒,有人唱歌。田老栓扶著他老婆往家走,她腳步虛浮,靠在他肩上。

"她娘,你沒事吧?"

"沒事,"她老婆笑,"高興。小滿安了,咱們也安了。"

回到家,她把田小安哄睡了,自己坐在門檻上,看著天。天上有云,厚厚的,像棉絮。

"要下雨了,"她說,"龍王爺顯靈了。"

田老栓蹲在她旁邊:"她娘,你腰里別著啥?"

她老婆低頭看了眼,腰里鼓鼓的,是剪刀。她***,在月光下看,刃口亮了。

"防身。"

"防誰?"

"防該防的人。"

她把剪刀收回腰里,站起來,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他:"她爹,我要是死了,你別哭。跟小滿一樣,沒名干凈。"

田老栓想說什么,她已進(jìn)屋,門在身后關(guān)上,插了閂。

夜里,風(fēng)起,云聚。子時,果然下雨了。不是雨星子,是傾盆大雨,嘩啦啦往下倒,砸在屋頂上,像千軍萬馬。

田老栓爬起來,隔著窗戶縫看。雨是黑的,混著土腥味,像血。

他聽見隔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龍王爺顯靈了"。

他回到床上,他老婆睡著了,呼吸均勻。他躺下,聽著雨聲,慢慢合上眼。

他做夢了。夢見小滿站在塬坡上,渾身是血,左手沒了,手腕上翻著白皮。她朝他伸手,喊:"爹,給我口水喝。"

他想去遞水,但手里是空的。他低頭看,自己手里攥著一把土,黑紅色的,腥甜味。

"爹,"小滿說,"這是血種。你撒了嗎?"

他想說沒有,但嘴里發(fā)不出聲。他感覺身體在往下沉,土在吸他,像海綿吸水。

他驚醒了,一身冷汗。雨還在下,但小了,淅淅瀝瀝的。

他轉(zhuǎn)頭看他老婆,她不在床上。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她娘?"

沒人應(yīng)。

他爬起來,屋里屋外找,沒有。門開著,雨從門外飄進(jìn)來,地上濕了一片。

他沖進(jìn)雨里,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祠堂門口亮著燈。他往祠堂跑,跑到門口,看見門開著,里頭有光。

他進(jìn)去。

祠堂后頭的空場上,那副犁鏵立在雨里。刃口上的黑痂被雨水泡軟了,化開,變成紅水,順著鐵環(huán)往下淌。

犁鏵前頭跪著一個人,穿藍(lán)布褂子,是他老婆。

"她娘!"

他撲過去。他老婆跪著,頭垂著,雙手綁在犁鏵的鐵環(huán)上,手腕貼著刃口,血已經(jīng)流干了,雨把傷口泡得發(fā)白,像泡爛的饅頭。

她死了。身下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漫了一地,紅得發(fā)黑。

"她娘——!"

田老栓的喊聲撕裂了雨夜。鄰居們披著衣裳跑來,看見這場景,全愣了。

田德厚也來了,披著衣裳,手里提著燈籠。他看了眼**,又看了眼犁鏵,臉色鐵青。

"誰干的?"

沒人回答。雨聲太大,蓋過了一切。

田老栓抱著他老婆的尸身,渾身抖。他看見她腰里的剪刀掉在旁邊,刃口上沒血,是干凈的。她沒反抗,自己綁上去的,或者讓人綁上去的。

"她……她自己……"有人低聲說。

"胡扯!"田德厚吼,"誰幫她綁的?誰開的門?"

沒人知道。守夜的后生說沒聽見動靜,祠堂的門鎖著,鑰匙在他腰里。

田德厚蹲下來,檢查**。手腕上的傷口是犁鏵切的,整齊,一刀兩斷,筋都斷了。不是剪刀,是鐵刃。

"祭,"田德厚站起來,聲音發(fā)澀,"又是血耕祭。誰替她開的犁?"

沒人回答。雨嘩嘩地下,把血水沖淡了,變成粉紅色,滲進(jìn)土里。

田老栓抬起頭,看著田德厚:"族長,我婆娘……不是田娘……她嫁了人……"

"嫁了人也是田氏女,"田德厚打斷他,"血是陰的,能潤土。既然祭了,就按祭算。骨肥……骨肥撒族田。"

田老栓的眼睛紅了:"族長!她是我婆娘!"

"是你婆娘,也是田氏女,"田德厚盯著他,"老栓,你想違抗祖制?"

田老栓張了張嘴,看見周圍的后生按住了刀。他低下頭,眼淚砸在老婆的臉上,混著雨水。

"沒……沒話說。"

"拖下去,"田德厚揮手,"備碾。雨停之后,撒骨肥。"

后生們上來拖尸身。田老栓抱著不松,被一腳踹開。他滾在泥水里,看著老婆的尸身被拖走,藍(lán)布褂子被碎石掛破了,露出后背,白慘慘的。

他爬起來,往家跑。跑到家門口,看見田小安站在雨里,傻子沒穿裳,光溜溜的,站著淋雨。

"爹,"田小安喊,"娘呢?"

田老栓沒回答,把田小安拽進(jìn)屋,扔床上,用被子蒙住。田小安掙扎,要出來,他按住,死死按住。

"睡!"

田小安不掙了,在被子里嗚嗚哭。田老栓坐在床邊,聽著雨聲,聽著外頭的腳步聲,聽著遠(yuǎn)處祠堂方向傳來的碾骨聲。

咔嚓,咔嚓,像踩斷干樹枝。

雨下了三天三夜。**天,天晴了,日頭出來,毒辣辣的,把地上的水蒸成汽,白茫茫一片。

村子里的人下地了,族田里撒了新的骨肥,犁鏵翻起新土,黑一塊,白一塊。田德厚站在田埂上,看著莊稼漢干活,手里端著茶碗。

"族長,"族老湊過來,"今年這肥,足啊。兩副骨肥,比往年都強(qiáng)。"

"嗯,"田德厚抿了口茶,"血陰,肥力足。明年要是再旱,還得備。"

"田老栓家的……也算田娘?"

"算,"田德厚說,"她自愿陪祭,死在犁鏵上,就是田娘。碑上刻田氏妻,不立名,跟田氏女并排放。"

"是。"

田德厚放下茶碗,往村西頭走。塬坡上,兩塊碑并排立著,一塊"田氏女",一塊"田氏妻"。裂縫都被填了,石灰新,字舊,像兩張 拼湊過的臉。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風(fēng)從塬坡上吹下來,帶著土腥味,混著血腥氣。

"田氏女,田氏妻,"他念,"無名無姓,干凈。明年再來一個,湊夠三個,龍王爺更喜。"

他轉(zhuǎn)身走了。

塬坡頂上,兩個頭骨并排擺著,半個的,裂的,對著村子。風(fēng)從眼眶里穿過,一個嗚嗚響,一個嗚嗚響,合起來,像對話。

"娘……"

"小滿……"

"疼嗎……"

"疼……你呢……"

"娘不疼……娘來陪你了……"

"爹呢……"

"爹……爹在種地……"

"種什么……"

"種……咱們……"

風(fēng)停了。日頭到了頭頂,毒辣辣的。兩個頭骨在日光底下白得刺眼,嘴張著,似乎還要說什么,但沒人聽了。

村子里,田老栓在族田里干活。他握著犁繩,三頭牛在前頭走,鐵刃翻起新土,混著骨肥,黑一塊,白一塊。

他低頭干活,不抬頭。他不敢抬頭,怕看見塬坡上的碑,怕看見碑后頭的眼睛。

但他知道,那眼睛在看他。一直看,看到他死,看到他的骨頭也被碾碎,撒在族田里,跟"田氏女"和"田氏妻"混在一起。

那時候,碑上該刻什么?

"田氏夫"?

他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牛驚了,往前一掙,犁鏵翻了塊大土,砸在他腳面上。他沒躲,土是熱的,混著骨肥,腥甜。

"駕!"他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牛繼續(xù)走,犁繼續(xù)翻。隴中旱塬的日頭毒辣辣的,土地裂了口子,能塞進(jìn)小孩的拳頭。但族田里的土是松的,黑的,肥的,種什么長什么。

田老栓低著頭,繼續(xù)犁。他不抬頭,永遠(yuǎn)不再抬頭。

塬坡上,風(fēng)又起了。兩塊碑立在風(fēng)里,"田氏女"和"田氏妻",裂縫里的石灰被吹落了,字又裂了,像兩張嘴,一張喊"娘",一張喊"小滿",合起來,像哭,也像笑。

而村子里的祠堂,族譜翻開著,新的一頁上,七個名字排得整整齊齊。第一個,田小翠,十四歲。第二個,田小蘭,十三歲。第三個……

田德厚坐在祠堂里,端著茶碗,手指蘸著茶水,在族譜上劃拉。

"養(yǎng),"他說,"養(yǎng)到十六,祭。"

窗外,日頭毒辣辣的,風(fēng)卷起碎土,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像千軍萬馬,像犁鏵切進(jìn)皮肉,像骨頭被碾碎,像無數(shù)個"田氏女"在喊:

"給我口水喝。"

"給我塊餅吃。"

"爹,你抬頭看我。"

但沒人抬頭。隴中旱塬的規(guī)矩,就是沒人抬頭。血耕祭,祖制,天不下雨,龍王爺要血。田娘不是人,是祭品,是血種,是骨肥,是"田氏女"三個字,刻在碑上,沒名沒姓,風(fēng)吹雨打,裂了填,填了裂,永遠(yuǎn)張著嘴,永遠(yuǎn)喊,永遠(yuǎn)沒人聽。

田德厚合上族譜,鎖進(jìn)抽屜。他站起身,走到祠堂后頭的空場上,看著那副犁鏵。

刃口上的血痂又厚了,一層疊一層,黑的,紅的,褐的,像年輪。他伸手去摸,鐵環(huán)在顫,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頭掙。

他收回手,轉(zhuǎn)身回屋。

夜里,他做夢了。夢見無數(shù)個"田氏女"站在塬坡上,渾身是血,左手沒了,手腕上翻著白皮。她們朝他伸手,喊:"族長,給我口水喝。"

他想去遞水,但手里是空的。他低頭看,自己手里攥著一把銀子,白花花的,八兩一錠,十錠,一百錠。

他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

"祭,"他喊,"接著祭!"

塬坡上的"田氏女"們不喊了,她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滲入土里,滋滋作響,像水澆在燒紅的鐵上。

而隴中旱塬的日頭,明天還會升起來,毒辣辣的,照著族田里的黑土,照著兩塊并排的碑,照著那副立在祠堂后頭的犁鏵,照著族譜上那七個名字,照著無數(shù)個將要被綁上鐵環(huán)、切開手腕、流出陰血、碾碎骨頭、撒在田里、刻在碑上、沒名沒姓的"田氏女"。

永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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