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媽大吵了一架。
我說她一輩子窩在小縣城，沒見過世面，憑什么管我。
我媽沉默了很久，把一本舊相冊摔在我面前，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我賭氣翻開。
里面的年輕女人，穿著白襯衫，站在北京站前笑得張揚。
身后的**寫著：恭送我市高考狀元赴京深造。
我愣住了。
我媽，是狀元？
當(dāng)晚我做了個夢，夢里我站在八十年代的北京大學(xué)門口。
一個扎馬尾的姑娘跟我擦肩而過，眉眼跟我一模一樣，但比我明亮太多。
她背著軍綠色書包，笑著沖進校門。
身后追著一個騎自行車的男生，憨憨地喊：「慢點跑，水壺忘拿了！」
我想喊她，可嗓子像被堵住了。
耳邊傳來聲音：「這是**媽第一條沒走的路。」
「在這條路上，她沒有嫁給**，沒有生下你，沒有回到縣城?！?br>「她成了教授，去了國外，拿了獎，嫁了另一個人，活得意氣風(fēng)發(fā)?！?br>「你想看下去嗎？」
我蹲下，眼淚已經(jīng)掉了下來。
那個騎自行車的男生跑過來，彎腰遞給我一瓶水，笑得像個傻子：「同學(xué)，你蹲地上干嘛？太陽曬，會中暑的。」
他跟我爸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
01
我叫程念，二十七歲，雖然也是985中文系畢業(yè)，但是直到現(xiàn)在我感覺自己的人生仍然是一片廢墟。
考公三次沒上岸，考研二戰(zhàn)也敗了。
簡歷投出去二百多份，面試機會不超過十個。
現(xiàn)在靠寫網(wǎng)文糊口。
月收入一千二到兩千之間浮動。
扣掉日常開銷跟話費，凈剩三百塊。
住在媽**老房子里，用著她交的水電費，吃著她做的飯。
標(biāo)準(zhǔn)的啃老廢物。
我媽叫江月華，五十二歲，縣城實驗中學(xué)的英語老師。
每天早出晚歸，回來還得給我做飯。
她最近的口頭禪是：「你到底打算怎么辦?。俊?br>今天又來了。
我趴在書桌前寫稿子，她推門進來，手里捏著一張**。
「你周姨的兒子在縣里開了個輔導(dǎo)班，缺英語老師，一個月四千，我?guī)湍銌柫?.....」
「不去?！?br>我直接打斷了她的發(fā)言。
「你先聽我說完......」
「我說了不去。」我頭也沒抬，「我又不是學(xué)英語的?！?br>我媽把**放在我桌上，聲音低了八度：「那你打算寫一輩子那個？一個月一千塊錢，夠干啥的？」
我一把將**呼啦到地上：「我的事你別管?！?br>我媽彎腰撿起**，又放回桌上。
「程念，我不是在管你，我是看你這樣......」
「你看我什么？」我終于轉(zhuǎn)過頭，火氣“蹭”的一下竄了上來。
這段時間的壓力，焦慮，自我厭惡，全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出口。
「你看我不順眼是吧？覺得我丟人是吧？？那你當(dāng)初干嘛生我？？！」
我媽愣住了。
我站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你一輩子窩在這個破縣城，教一輩子書，掙那點死工資，你有什么資格管我？」
「你自己都沒活明白，憑什么指揮我的人生？！」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我媽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我看不懂的玩意兒。
她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我聽到翻箱倒柜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在找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抱著一本深藍(lán)色的舊相冊。
走到我面前，把相冊重重的放在桌上。
砰的一聲。
然后轉(zhuǎn)身進了廚房，開始嘩嘩的洗碗。
我盯著那本相冊。
封面的藍(lán)色布面已經(jīng)褪色了，邊角磨的發(fā)白。
我伸手翻開。
02
相冊第一頁。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北京站前，身后是紅色**：恭送我市高考狀元江月華同學(xué)赴京深造。
她穿白襯衫，扎高馬尾，笑容張揚又明亮。
那是我媽。
我手指停在照片邊緣，像被什么東西定住了。
翻到第二頁。
北大校門口，一群人拿著錄取通知書合影。
我媽站在正中間，手里舉著通知書，眼睛彎彎的。
通知書上寫著：英語語言文學(xué)系。
第三頁。
課堂上，我媽站在講臺前做**，臺下坐著幾十個學(xué)生。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1989年系辯論賽一等獎。
**頁。
我媽跟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教授站在一起，兩人都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