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發(fā)------------------------------------------，張顥就知道，阿沅的七歲生辰要到了。

他站在學(xué)堂門口，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建中四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才七月初六，晚風(fēng)就已經(jīng)帶著涼意，吹得樹上的槐花簌簌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場發(fā)黃的雪。

“爹！”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腦袋從門后探出來，手里舉著一張寫滿大字的宣紙，“先生夸我了，說我寫的‘永’字比師兄們都要好！”

張顥彎腰把女兒抱起來。

阿沅很輕，但眼睛很亮——那種七歲孩子特有的、還沒被塵世染黑過的亮。

“明天你生辰，想吃什么？”

“桂花糕！

還有爹做的長壽面！”

“好?！?br>
張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加兩個雞蛋。”

黃昏的光從西邊照進(jìn)來，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平常到他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

，抱著她那只耳朵缺了一角的布兔子。

張顥在油燈下批改課業(yè)，批到最后一封時，油燈閃了一下。

桌上多了一片枯黃的槐樹葉——葉脈是紅色的，像被血浸過。

隔壁的王嬸正好經(jīng)過門口，看見他手里的葉子，臉色變了：“張先生，那東西不吉利。

我娘家那邊說，紅葉入宅，是收人的信。”

張顥笑了笑，把葉子扔出窗外。

但他沒注意到，月光下，那片葉子的葉脈正在緩緩流動，像是活的。。天還沒亮，張顥就起來和面。

長壽面要一根到底，不能斷——斷了就是斷了壽。

阿沅吃完面，頂著一頭亂發(fā)坐到張顥面前：“爹，幫我梳頭?！?br>
張顥拿起梳子，蘸了水，一縷一縷地給她梳。

阿沅的頭發(fā)隨她娘，又黑又密，梳起來像一匹黑緞子。

梳到第三下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左耳后面，一縷頭發(fā)。

不是黑色，是猩紅色。

張顥把阿沅拉到門口，借著天光再看。

那縷頭發(fā)從發(fā)根到發(fā)梢，全是猩紅色，像是有人把血涂在了上面。

“阿沅，這頭發(fā)什么時候有的？”

“不知道……好幾天了。

蕓娘說變色了，我還以為是不小心沾了什么東西。”

張顥蹲下來，仔細(xì)看那縷紅發(fā)。

沒有味道，觸感正常，但顏色不對。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下一下，震得手指發(fā)麻。

“阿沅，今天在家待著，爹出去一趟?！?br>
他把阿沅托給王嬸，出了門，直奔西市。

“暗市”的買賣。

據(jù)說這里賣的東西，有些不是陽世該有的。

張顥穿過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扇沒有招牌的門。

門楣上掛著一串風(fēng)干的指骨——左手六枚，右手四枚，用紅繩穿在一起。

風(fēng)一吹，骨頭碰撞，發(fā)出像銅錢一樣的響聲。

“進(jìn)來吧，門沒鎖?！?br>
里面?zhèn)鞒鲆粋€蒼老的聲音，像生銹的銅錢在互相摩擦。

屋子不大，只有一張柜臺、一把椅子、一盞油燈。

柜臺后的墻上掛滿了木牌，上面寫著字——那些字像活的一樣，在木牌上慢慢蠕動。

柜臺后坐著一個老人。

他正在用一把玉刀修整自己的手指——不是指甲，是手指本身。

老人的左手有六根手指，右手只有四根。

“你是……王先生？”

“質(zhì)庫的人都這么叫我?！?br>
老人放下玉刀，抬起頭。

他的眼眶里沒有瞳孔——嵌著兩枚銅錢。

銅錢中間的方孔對著張顥，像兩只黑色的眼睛。

“坐?！?br>
王質(zhì)指了指凳子。

張顥沒坐。

他把那縷紅發(fā)放在柜臺上：“我女兒頭發(fā)里有這個，洗不掉?！?br>
王質(zhì)沒有看頭發(fā)，他的銅錢眼一直盯著張顥：“你女兒叫什么？”

“張沅。

今天剛滿七歲?！?br>
王質(zhì)的手指在柜臺上敲了兩下，每敲一下，墻上的一塊木牌就翻一個面，上面的字在重組。

“張沅……時辰也對?！?br>
王質(zhì)站起身，從柜臺下取出三卷東西——一卷獸皮，一卷人皮，一卷青銅板，“你三年前來過這里，還記得嗎？”

張顥的記憶被拽回了三年前。

建中元年，臘月。

妻子突然咯血，郎中說是癆病，沒得治。

那天晚上，他推開了這扇門。

“我可以救她?！?br>
王質(zhì)當(dāng)時說，“但你得抵押一樣?xùn)|西——你的仕途?！?br>
他簽了。

抵押仕途，**子**三個月。

三個月后，妻子還是死了。

契約到期，他沒有仕途可以收走，變成了債務(wù)。

“本金三千兩，三年利滾利，到現(xiàn)在——”王質(zhì)又敲了一下柜臺，一塊木牌翻過來，上面出現(xiàn)一行血字：一萬七千兩。

“我一個月俸祿三貫?！?br>
張顥的聲音在發(fā)抖，“你讓我還一萬七千兩？”

“所以質(zhì)庫提供了替代方案?！?br>
王質(zhì)把三卷契約推過來，“簽一個，債務(wù)全清?！?br>
第一卷，獸皮：獻(xiàn)祭一年陽壽，獲得暫停時間三息的能力，每用一次實(shí)際消耗三年壽數(shù)。

第二卷，人皮：讓自己感染寒熱癥，獲得傳播疾病的能力，代價(jià)是失去左手無名指，每月飲病人血。

第三卷，青銅板：背負(fù)他人罪孽轉(zhuǎn)化為力量，代價(jià)是罪孽侵蝕神智，終成怪物。

張顥抬起頭：“我女兒的紅發(fā)，是怎么回事？”

王質(zhì)沉默了片刻。

“你女兒不是普通孩子。

她是‘血饕圣體’，千年一遇的天賦。

質(zhì)庫在她出生前就鎖定了她。

三年前你妻子的病……是安排好的?！?br>
張顥的大腦一片空白。

安排好的。

妻子的病，他的抵押，阿沅的標(biāo)記——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你們害死了她？”

“質(zhì)庫不害人，只做生意?！?br>
王質(zhì)的語氣沒有波瀾，“你妻子的命，是換取你女兒成為‘利子’的代價(jià)。

三個月后，質(zhì)庫收你女兒的舌頭。

血饕客需要‘嘗百味’的舌頭來進(jìn)階。

你女兒的價(jià)值，比你想象的更大?！?br>
張顥的手按在那三卷契約上，手指在發(fā)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讓他想**的憤怒。

“我不簽?！?br>
“那三個月后，你女兒就沒有舌頭了?！?br>
“我說了，我不簽?！?br>
張顥轉(zhuǎn)身，推開門，走進(jìn)了秋天的晚風(fēng)里。

門在身后關(guān)上，指骨碰撞的聲音追著他，像一串詛咒。

，張顥沒有回家。

他在洛陽城的巷子里轉(zhuǎn)了很久，從西市走到南市，從南市走到北市，從北市走到東市。

一百零九坊，他走了一大半。

月亮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

他在一座石橋上停下來，看著橋下的流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像無數(shù)碎銀子。

他想起阿沅剛出生時的樣子，皺巴巴的一團(tuán)，哭聲響亮得像打雷。

“爹?！?br>
聲音在橋下。

張顥低頭，看見阿沅站在河岸邊，穿著白色的小衣服，光著腳，頭發(fā)披散著。

月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得透明。

那縷紅發(fā)格外刺眼，像一道血痕。

“阿沅？

你怎么在這里？”

他沖下橋，伸手去抱她——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她不是實(shí)體，是影子，是投影，是從遠(yuǎn)方投射過來的東西。

“爹，我在家呢。”

阿沅的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我夢見你了，夢見你在橋上看水。

我就來了?！?br>
血饕圣體。

千年一遇。

她能用意識跨越空間——這只是她能力的冰山一角。

“阿沅，回去。”

張顥的聲音很輕，但很堅(jiān)定，“回到你的身體里去?！?br>
“可是——回去?！?br>
阿沅的影子晃動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打碎。

“爹，你的手在流血?！?br>
張顥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時候被劃破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沒事。

回去?！?br>
“聽話?！?br>
阿沅的影子消失了。

橋下的水還在流，月光還在照。

但張顥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站在河岸邊，右手握緊，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shù)脑铝痢铝潦菆A的。

今晚是七月初七，阿沅的生辰。

七年前的今天，他抱著剛出生的女兒，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現(xiàn)在，他要去燒一個地方。

西市，無名當(dāng)鋪。

那把火，從今夜開始。

他攥緊懷里的火折子，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石橋的欄桿上，一片紅色的槐葉正靜靜地躺著。

葉脈里的液體緩緩流動，匯聚成兩個字——“殷墟”。

然后，葉子化為灰燼，被風(fēng)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