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餓不死之間------------------------------------------，天亮全靠透氣窗那道光的色號判斷。灰的還沒到位，白的先鋪了一層，然后外面開始有人走動——腳步匆匆，木盆磕地的聲響，遠處廚房方向飄來柴煙味。陳家醒了。，面前擺著昨晚那個破碗。。水給隔壁送過去了。半個饅頭還在，冷硬得像塊石頭，上面印著我自己咬的牙印——我的牙??？不對，是原身的。腦子里一團漿糊。算了，不重要。，咚的一聲砸在青磚上。今天是大半個饅頭，一碗稀得能當鏡子照的米湯。婆子腳步聲沒停，塞完就走——她大概覺得反正我昨晚吃了，今天也會吃。。。胃已經(jīng)縮成一團，像誰拿手在里面擰毛巾。從穿越到現(xiàn)在，我就吃了半個饅頭。但餓是信號，不是命令。餓告訴你該吃了——你可以不聽它的?；钤诨ヂ?lián)網(wǎng)時代最大的收獲是什么？是你見過太多人用餓來談判。絕食從來不是因為不想吃，而是因為不吃能讓你坐到談判桌上?！趺醋屗麄冎牢也怀粤耍?。踹過了，他們不在乎。踹門是噪音，噪音是情緒，情緒對于一臺**機器來說等于不存在。我得換一種它無法忽略的語言。，看了看碗沿。粗瓷的，邊緣有磕碰留下的鋸齒狀缺口。夠不夠利？把袖子擼上去，拿碗沿在手臂內(nèi)側(cè)劃了一下。疼，但皮沒破——粗糙，不夠鋒利，連表皮都劃不開。。沒碎。再磕。沒碎。這破碗質(zhì)量還挺好。，碗終于裂成了兩半。我撿起一片，對著窗光看了看斷面——跟被掰斷的瓷磚似的，斷面鋒利但不規(guī)則。我拿著它在小臂內(nèi)側(cè)劃了一道——避開了手腕，手腕是找死，我只需要一張談判門票。皮破了。血滲出來，不多，但足夠醒目。疼是真的疼，**辣的，像有人拿辣椒面往皮膚底下塞。我咬著袖口沒出聲。。然后我把血抹在了門板上。。想了想，又加了一道往下拖的長痕，像人靠著門滑下去——戲劇效果要做到位。然后我把那半個瓷片藏在袖子底下，靠著門坐下來，開始等。，外面來了個送午飯的。換了一個人，腳步輕些，聽著像年輕丫鬟。。然后——停住了。
"……啊——"
一聲尖叫。碗掉地上碎了。腳步聲往院子里狂奔。
"不好啦！新娘子自盡了！"
自殘，不是自盡，概念差遠了。但我不打算糾正她。她叫得越慘，我想要的人來得越快。
腳步聲像開會似的往這邊聚。鐵鏈嘩啦啦解下來，木門哐當推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沖進來，看見我靠著門坐著，眼睛睜著，第一反應是回頭看門板上的血，第二反應是松了口氣——活的。
"你——"他指著我，手指頭抖了抖，"你瘋了？"
"餓了。"我說。
"送來的飯你不吃——"
"我憑什么吃？你請客嗎？"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我被賣了三十兩銀子，送進你們陳家，拜堂拜的是一塊木頭，住的是柴房，吃的是你們從狗盆里勻出來的冷饅頭。你管這叫送飯？我覺得叫施舍比較準確。我不接受施舍，我只接受——"我看著他，"談判。"
管家愣了足足三秒。大概他這輩子沒見過柴房里關(guān)著的新娘子用這種語氣說話。
"你等著。"他轉(zhuǎn)身走了。
過了大約一炷香，門外來了三個人。管家在前面引路，后面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老頭——跟祠堂里那個胡子最長的不一樣，這位清瘦，三角眼，嘴角往下撇，一看就不容易糊弄。
他坐在椅子上，沒進柴房，就在門口。小廝把椅子放穩(wěn)，退后兩步。
"**。"他叫我的名字，語氣像叫一個犯了錯的下人。
"在呢。"我站起來，拍了拍身后沾的稻草屑，走到門口。門框中間那道門檻橫在兩人之間——他在外，我在內(nèi)。我忽然覺得這道門檻很有意思：他在外面，我在里面，但他叫我的名字時，那個語氣仿佛關(guān)在里面的人是他。
"我是陳家族老，行三。"他說，"有什么話，你現(xiàn)在說。"
"好。"我靠著門框，跟他面對面，"第一，我不拜那塊木頭。第二，柴房我不待了，我要住能見太陽的屋子。第三——"
"**。"他打斷我，語氣平得像念賬本，"你爹娘收了陳家三十兩銀子。婚書寫了。你嫁進了陳家的門。冥婚也是婚。你跪的不是木頭，是陳家長房的牌位，是你夫家的祖宗。你——”
"等一下。"我舉起手，"婚書。什么樣的婚書？"
三角眼老頭瞇了一下眼睛。
"庚帖、婚書、聘禮，齊全。"
"我看看。"
"你——"
"既然齊全，讓我看看。我是當事人，我看自己的婚書，不過分吧？"
三角眼老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他沒有說不給，也沒有說給。他在想——在想我為什么要看婚書。一個關(guān)在柴房里餓了兩天的新娘子，被送來時還在發(fā)高燒，醒來不哭不鬧不求饒，第一件事是問婚書。他覺得不對勁。
"你識字？"
"識一點。"其實不止一點，原身不識字，但我識字。這個信息差我先留著。
他沒接話。沉默蔓延開來。管家在后面大氣不敢出。院子里的風穿過走廊，把竹簾子吹得啪嗒啪嗒響。
然后三角眼老頭開口了。
"你就算看了婚書，也改不了什么?；闀悄愕锂嬔旱?，聘禮是你爹娘收的。陳家在律法上站得住。"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官——不過這方圓百里，也沒有哪家官老爺會判你和離。"
和離。
這個詞從我耳朵進去，在大腦里轉(zhuǎn)了兩圈，最后停在某個位置，像一顆珠子滾進了一條看不見的縫。和離？
我的表情大概沒控制住，因為三角眼老頭忽然笑了。很淡，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收回去，像魚咬了一下鉤又吐出來。
"你連和離都不知道？"他說，"那你還在這兒鬧什么？"
他把話吞回去了。那句話的尾巴——"那你就更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他沒說完，但我聽懂了。他在拿和離當武器。你能跟我談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但這句話反過來聽：意味著他怕我懂。懂的人就有資格談了。
"我是不知道。"我承認得很快，"所以麻煩您老跟我解釋一下——什么是和離？"
他不笑了。
"和離，就是夫妻雙方自愿——"
"雙方自愿**婚約。不用告官，不用休書，經(jīng)雙方族長簽字畫押，到縣衙備案即可。"我替他說完了。這個詞我見過——現(xiàn)代人誰還沒刷到過幾篇古代婚姻**科普？但他剛才說了"和離"這兩個字，我才把碎片拼起來。
他臉色變了。那表情里沒有憤怒，只有警覺。
"你——讀過《唐律》？"
"沒有。我就是猜的。"我笑了一下，"您看，這兩個字：和是雙方同意，離是分開。合起來當然就是雙方同意分開——這不難猜吧？"
他站起身。椅子被小廝扶住，發(fā)出吱呀一聲。
"三日后，族中議事。"他說，不再看我的臉，而是看著門板上那灘已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血，"到時候你有話，可以當著幾位族老的面說。"
他走了。管家跟在后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一眼，嘴巴張了張，最后什么都沒說，快步追上去。
院門關(guān)上。鐵鏈重新嘩啦啦響了兩聲，但這一次只響了一聲半——最后那半截沒掛上去。我聽見鐵鎖扣在鏈子上晃了兩下，然后放棄了。門是虛掩的。
我坐在門檻上，把藏在袖子里的瓷片拿出來放在地上。和離。兩個字。一張船票。我現(xiàn)在只知道它存在，不知道船在哪兒，不知道船票怎么買，甚至連碼頭朝哪個方向都搞不清。但至少知道了有船。
三日后，族中議事。三角眼老頭讓步了——跟心軟沒關(guān)系，是因為我的血抹在門板上，而陳家需要我活著?；钪?*是牌坊，死了的**是丑聞。牌坊比丑聞貴。
我第一次確切地感覺到了這道裂縫。禮法要她守節(jié)，律法給了一條出口。它們互相矛盾，自己打自己。而這兩套規(guī)則打架的地方——就是我能站腳的地方。
我把地上的瓷片撿起來收好。這玩意兒以后說不定還有用。
然后我端起地上那碗稀米湯，一口一口喝完了。涼的，米粒沉在碗底，嚼起來沙沙的——但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