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東西------------------------------------------，夠一個消息在歸源村傳上幾十遍。。早起幫娘打水，蹲在井沿啃粗糧餅子，然后去后山腳下那片荒地里待上大半個時辰。那片荒地長滿了野草，村里人嫌土薄，沒人愿意種。凌淵喜歡那里，因?yàn)榘察o，因?yàn)橐安荻?，因?yàn)橛幸桓C風(fēng)紋兔在荒地邊緣的石頭縫里安了家。，就在那窩里。，看那只小風(fēng)紋兔在草叢里蹦來蹦去。它的后腿已經(jīng)完全好了，跑起來和別的兔子沒什么兩樣。但它從來不躲凌淵，別的風(fēng)紋兔看見人就跑，它看見凌淵會湊過來，有時候還會用腦袋蹭他的手掌。“你倒是認(rèn)得我?！?。風(fēng)紋兔的耳朵很薄，能看見里面細(xì)密的血管，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淡淡的粉紅色。小風(fēng)紋兔瞇起眼睛，發(fā)出很輕很輕的咕嚕聲，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掰碎了放在石頭上。小風(fēng)紋兔低頭嗅了嗅，沒吃。它是源獸，不吃粗糧餅子?！疤羰场！保约撼粤?。然后他盤腿坐在地上，閉上了眼睛。，他每天都會來這片荒地坐一會兒。不是為了躲清靜，是為了感受體內(nèi)的那片混沌虛空。那片虛空就在他心口最深的地方，像一口井，安安靜靜的。井水是混沌色的，沒有波瀾，沒有聲音，但凌淵知道它是活的。。。沒有上下，沒有四方，只有一片永恒的灰色。凌淵的意識在其中飄蕩，像一粒塵埃落在海面上。他飄了很久，直到面前出現(xiàn)了一道光。，不是光。是一道裂痕。，裂開了一條縫隙?？p隙那頭有什么東西在閃爍，凌淵湊近了看——是他自己。歸源村的凌淵，六歲的凌淵，蹲在荒地里的凌淵。他在這頭，看著那頭的自己，像一個旁觀者在看一幅畫。。
凌淵又往前湊了湊，想看清楚那道裂痕到底是什么。就在這時，裂痕深處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一個畫面毫無征兆地浮現(xiàn)在他眼前。
他看到了一座山。歸源村后山，老君山。但畫面里的老君山和他印象中的不一樣——山體內(nèi)部，極深極深的巖層里，埋著一塊東西。那塊東西不大，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凌淵一個都不認(rèn)識，但他能感覺到它們的意思。
“混沌……創(chuàng)世……神魂……”
凌淵猛地睜開眼睛。
荒地還是那片荒地，風(fēng)紋兔還在石頭縫里蹦跶，日頭已經(jīng)升到了頭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摸了摸心口——那片混沌虛空還在，安安靜靜的，但剛才那道裂痕不見了。
凌淵站起來。小風(fēng)紋兔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豎起耳朵看著他。
“山里有東西?！?br>小風(fēng)紋兔當(dāng)然聽不懂。它歪了歪腦袋，又低頭啃草去了。
凌淵離開荒地，沒有回家，直接往老君山的方向走。路過村口的時候，趙鐵柱正帶著幾個孩子在曬谷場上玩。他們看見凌淵，聲音不自覺地小了。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以前他看見凌淵總要喊兩句“娘娘腔”之類的話——但今天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凌淵從他身邊走過，腳步?jīng)]停。
趙鐵柱看著凌淵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自己欺負(fù)了好幾年的同齡人，從覺醒日那天起，就變得不一樣了。不是變厲害了，是變遠(yuǎn)了。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把他們隔開了。
“鐵柱哥，咱們還玩不玩？”旁邊一個孩子問。
趙鐵柱沒吭聲。他看著凌淵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老君山在歸源村北邊，不算高，但林子深。村里的獵人進(jìn)山，最多走到半山腰就不敢再往上了。老人們說，老君山深處住著大東西，惹不得。至于那“大東西”到底是什么，誰也說不清楚。因?yàn)檫M(jìn)去找的人，都沒回來過。
凌淵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老君山。
山上的樹密密麻麻的，樹冠連成一片，把日光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山腳還能聽見鳥叫，往上就越來越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他抬腳往山上走。
剛走了沒幾步，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凌淵！”
周伯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佝僂的背挺直了一些，臉上帶著焦急。他身后還跟著趙大山，趙大山扛著一根獵叉，臉色不太好看。
“你要進(jìn)山？”周伯一把拉住凌淵的胳膊，“不行。老君山深處連村里的老獵戶都不敢進(jìn)，你一個六歲的娃娃——”
“山里有東西?！绷铚Y說。
周伯愣了一下：“什么東西？”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它?！绷铚Y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在這里面動?！?br>周伯和趙大山對視了一眼。
趙大山把獵叉往地上一頓，沉聲道：“凌淵，你跟叔說實(shí)話。覺醒日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凌淵沉默了一會兒。
“一只手。還有一塊碎片?！?br>“碎片？”
“在山里。老君山最深處。它在等我?！?br>趙大山的臉色變了。他想起了陳老臨走前私下對他說的話：“這孩子不是普通人。他體內(nèi)的力量，我活了五十多年從未見過。歸源村太小了，裝不下他。但在他離開之前，你們得護(hù)住他。滅生教的人，鼻子比狗還靈?！?br>“我跟你去?！壁w大山握緊了獵叉。
“村長——”
“別說了?！壁w大山打斷了周伯的話，“這孩子是歸源村的人。歸源村的人，沒有讓一個六歲娃娃獨(dú)自進(jìn)山的道理。周伯，你回村守著，有什么動靜就點(diǎn)狼煙。我?guī)н@小子走一趟。”
周伯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他認(rèn)識趙大山二十多年了，知道這個漢子的脾氣——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天黑之前必須回來?！敝懿f，“要是天黑之前沒回來，我就帶人上山找你們。”
趙大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扛著獵叉走在前面。凌淵跟在后面。
兩人沿著老獵人踩出來的小道往山上走。小道很窄，兩邊全是密不透風(fēng)的灌木叢，枝條上長滿了倒刺。趙大山的褲腿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他渾不在意，一邊走一邊用獵叉撥開擋路的枝條。
越往上走，林子越暗。
樹冠太密了，日光只能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光斑。光斑在風(fēng)里晃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樹葉間穿行。
趙大山放慢了腳步。
“小子，你跟緊我。這山里不對勁?！?br>凌淵也感覺到了。
從進(jìn)山開始，他體內(nèi)的那片混沌虛空就不再安靜了。井水在晃動，一圈一圈的漣漪從深處蕩上來，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它感應(yīng)到了什么東西，正在回應(yīng)那個東西的召喚。
兩人又往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腳下的獸道越來越模糊，最后徹底消失在一片亂石堆里。趙大山停下來，用獵叉撥了撥地上的碎石，臉色更難看了。
“沒路了。再往上就是老君山的深處，連獵人都不走的地方?！?br>他回頭看了凌淵一眼。
“你說的那個東西，還有多遠(yuǎn)？”
凌淵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nèi)那片混沌虛空的波動。漣漪越來越密，幾乎連成了片。井水的晃蕩聲在他腦海里回蕩，像是在催促，像是在呼喚。
“很近了?！?br>趙大山咬了咬牙：“那就走?！?br>他當(dāng)先踏進(jìn)了亂石堆。獵叉的尖刃在碎石間探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凌淵跟在后面，腳踩在碎石上，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兩人穿過亂石堆，面前出現(xiàn)了一片斷崖。
斷崖不高，大概三四丈的樣子，崖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藤蔓很密，把崖壁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像一道綠色的墻。
趙大山用獵叉撥開一叢藤蔓，忽然停住了。
藤蔓后面，是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只有一股冷風(fēng)從里面吹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趙大山活了大半輩子，從沒在老君山上見過這個洞。
“這個洞……以前沒有?！壁w大山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年輕時追一頭野豬進(jìn)過這片斷崖，每一寸崖壁我都翻過。這里沒有洞?！?br>凌淵走到洞口前。冷風(fēng)吹在他臉上，他體內(nèi)的混沌虛空猛地一震——井水不再晃蕩了，而是整個翻涌起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東西要從井底升上來。
洞里，有東西在等他。
“村長，你在外面等我?！?br>“不行——”
“沒事的?！绷铚Y回頭看了趙大山一眼，目光還是那么安靜，“它不會害我?！?br>趙大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凌淵已經(jīng)彎腰鉆進(jìn)了洞里。
洞口很窄，進(jìn)去之后卻越來越寬。凌淵摸著洞壁往前走，洞壁上全是粗糙的巖石，冰涼刺骨。冷風(fēng)從洞深處吹過來，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氣息——和凌淵體內(nèi)的混沌虛空一模一樣的氣息。
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洞道忽然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個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都是天然形成的巖層，沒有任何人工開鑿的痕跡。石室正中的地面上，插著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碎片。
大約有成年**頭大小，形狀不規(guī)則，邊緣處有斷裂的痕跡。碎片的材質(zhì)說不清楚，像是某種晶體，又像是凝固的光。它插在巖石里，周圍的石頭都被染上了一層混沌色的光暈。
碎片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凌淵走近了，蹲下來看那些文字。他一個都不認(rèn)識，但當(dāng)他伸手觸碰到碎片表面時，那些文字忽然亮了起來?；煦缟墓饷奈淖值墓P畫中透出來，一行一行地亮起，像是沉睡了千萬年的古老存在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很輕，很溫和，像是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的人，第一次開口。
“你來了?！?br>凌淵沒有害怕。他認(rèn)出了那個聲音——和他在覺醒日看到的畫面里，那只劃開混沌的手，屬于同一個人。
“你是誰？”
碎片上的光芒流轉(zhuǎn)著，那些古老的文字一行行地閃滅。
“我就是你?！?br>凌淵的手指停在碎片上，沒有拿開。
“千萬年前，你為了擋住毀滅本源的入侵，神魂碎裂。碎片散落諸天萬界，這一塊，是你留下的第一塊?！?br>那個聲音頓了一下。
“也是最重要的一塊。”
凌淵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觸著碎片冰涼光滑的表面?；煦缟墓饷乃槠杏砍觯樦氖种噶鬟M(jìn)體內(nèi)。那股暖流他再熟悉不過了——和他覺醒日那天感受到的一模一樣，和他救風(fēng)紋兔時流過掌心的溫度一模一樣。
石室里的光芒越來越盛。
碎片上的文字全部亮了起來，然后一行一行地從碎片表面剝離，化作混沌色的光點(diǎn)，飄進(jìn)凌淵的心口。每一道光點(diǎn)落進(jìn)去，他體內(nèi)的那片混沌虛空就擴(kuò)大一分。井水在上漲，從深井變成了湖泊，從湖泊變成了大海。
當(dāng)最后一行文字沒入心口的那一刻，碎片輕輕一震，從巖石中掙脫出來，懸浮在凌淵面前。
“帶上我?！?br>凌淵伸出手，碎片落入他掌中。觸感溫潤，不像石頭，不像金屬，倒像是一塊暖玉。
“后面的路很長。毀滅本源還在，它不會放過你開辟的任何一個世界。你需要找回所有的碎片，重聚神魂，才能真正證道?！?br>凌淵把碎片攥在手里。
“我知道了?！?br>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室。四壁的巖石上還殘留著混沌色的光暈，但正在慢慢暗淡下去。這個石室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守護(hù)這塊碎片?，F(xiàn)在碎片離開了，它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凌淵彎腰鉆出洞道。
洞口外面，趙大山正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看見凌淵出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坐在了地上。
“你小子……嚇?biāo)牢伊??！?br>凌淵走到他面前，攤開手掌。那塊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里，混沌色的光暈已經(jīng)內(nèi)斂，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找到了?！?br>趙大山看著那塊碎片，咽了口唾沫。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東西？”
“嗯。”
“它是什么？”
凌淵把碎片收進(jìn)懷里，貼身放好。碎片貼著心口，他能感覺到它在一陣一陣地散發(fā)著溫?zé)?，和他體內(nèi)那片混沌虛空遙相呼應(yīng)。
“我自己?！?br>趙大山?jīng)]聽懂。但他沒有再問，因?yàn)樗匆娏铚Y的眼神變了——那雙安靜得像深潭的眼睛里，多了一點(diǎn)東西。
不是光芒，不是火焰。是比光芒和火焰更古老的東西。
是蘇醒。
山風(fēng)從崖壁上吹過來，藤蔓沙沙作響。老君山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注視著他們——不是那個碎片，是比碎片更深處的東西。
山體最深處，巖層之下，還有更多的東西在沉睡著。
這塊碎片，只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