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糧隊走后的第三天，李默在歪脖子樹下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那棵樹斷了一半……剩下半截歪斜地杵在路邊，像個斷了手的殘疾人樹根從土里翻出來一大截，白森森的，露出底下潮濕的泥土

他蹲下去撿起一塊碎木頭，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木頭還是濕的這意味著樹根底下的土是松的，風化不夠徹底，下次未必能斷得這么干脆

他把木頭扔了……站起來拍了拍手

下次得找更老的石頭蹲在旁邊，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聽見這話吐了出來。下次？還來？

會來的，不是被打跑，是沒追上

那幫孫子不是被打跑……

他們知道這村子里有人敢動手了，下次會帶更多人來

石頭想了想，脖子縮了一下……帶更多人來不止，下次他們不會分開搜，會先把村子圍起來，一間一間地翻，翻到人就砍

他沒再說下去。

但石頭懂了，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當天夜里，村里開了個會

村口王老頭的屋里擠了十幾號人，男男**老老少少，臉上的表情跟商量好……似的，灰的

李默蹲在墻角，沒說話

張鐵匠那條瘸腿在地上磕了磕……征糧隊肯定會回來，上次死兩個傷了七個，他們縣尉大人能咽下這口氣……

那你說咋辦……跑？王老頭*著牙花子……往哪跑？地都沒了，跑出去也是個死

跑不掉，這世道，往哪跑都是死

屋里沉默了幾息……

李默站起來了

他說兩句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zhuǎn)過來，看見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又轉(zhuǎn)回去了

一個八歲的小娃娃，懂什么……你說，****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不大，但穩(wěn)

屋里又安靜了……

李默深吸一口氣，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沒學會這個世界的呼吸法，就呼了出去

他們下次會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有三個辦法可以讓我們活下來

第一，加固村子，他把一根手指豎起來……把村口那條路再窄一道，兩道口子夾一截死路，中間堆柴火，遇上了就點火

第二，挖地道，第二根手指……地窖不夠，要挖暗道，通到后山去，萬一火也擋不住，就從暗道跑

第三，他頓了頓……聯(lián)系黑風寨

屋里嘩地炸開了……

黑風寨……那幫殺！……人不眨眼的山匪……

瘋了……跟那幫人打交道是嫌命長嗎……

八成是讓那幫征糧的嚇傻了……

李默站在原地，等嘈雜聲小了一點，才接著說

黑風寨不收留外人，但不劫陳家村這種窮地方……為什么……因為我們沒油水，懶得費那個勁，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我打聽過，他們大當家的叫周鐵柱，早年是個鏢師，走過北邊的鏢線，認識不少綠林同道

鏢師……你不是說黑風寨是山匪？石頭在旁邊插了一句

鏢師落草叫山匪，山匪發(fā)跡叫好……漢，本質(zhì)一樣……重點是，這個周鐵柱講規(guī)矩……他不搶窮人的糧，不殺！……過路的商隊，只*那些發(fā)亂世財?shù)拇髴?br>
你怎么知道這些……王老頭*著牙花子

問的，鎮(zhèn)上的酒館掌柜走鏢的時候認識他，我?guī)退巳觳?，他告訴我的

屋里又沉默了……

張鐵匠那條瘸腿在地上磕了兩下，磕得咚咚響……小娃娃，你這主意……是想拿我們村當投名狀，換黑風寨罩著……

不是，李默搖頭……是換一條路……他們有糧有人有刀，我們有路有地形……打起配合來，征糧隊討不到好……

打配合……王老頭哼了一聲……山匪的話你也信……萬一他們黑吃黑……

李默看著他，沒說話

***站起來，走到屋子中央，把那個布包往桌上一放

布包打開了，里頭是兩塊干餅和一把剪刀

不對，布包底下還有東西：一塊銅牌子，巴掌大，磨得锃亮，上頭刻著兩個字，鎮(zhèn)遠

這是我家那口子的東西，老**說，聲音不高，但屋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當年走鏢，走的就是北邊的線……跟周鐵柱不是一個鏢局，但吃過同一鍋飯

屋里徹底安靜了……

你們要是信得過我，就讓這孩子去試試……老**把銅牌推到桌子中央……要是試砸了……

不會砸，李默打斷她，把銅牌收進懷里……我去黑風寨，不是求他們，是談買賣

他看向石頭：你留下，帶村里人挖暗道

石頭張嘴想說什么，對上李默的眼睛，又閉上了

三天之內(nèi)，我回來

第二天一早，李默出了村，往西邊的大山走

他沒帶多少東西：一塊干餅，一壺水，那塊銅牌，還有腰里別著的那把環(huán)首刀……征糧隊留下的，三斤重，對八歲的手腕來說還是太沉了……

但他沒舍得扔……

山路走了大半天，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他翻過了兩座山頭，到了一片山坳……

山坳里有個寨子，用木頭和石頭壘的，寨墻不高，但外頭挖了陷坑，掛了三道絆索，寨門口還立了兩根旗桿，黑旗在風里獵獵作響……

他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后山，找了條小路……

這條路是他從鎮(zhèn)上酒館掌柜那里問來的……：黑風寨后山有條小道，直通聚義廳后頭，是周鐵柱當年留給自己人的暗路，一般人不知道

他不知道算不算自己人……但他賭這塊銅牌夠分量

寨墻外頭的坡度很陡，八歲的身體往上爬很吃力……他咬著牙，手腳并用，指甲摳進泥土里，一點一點地挪……

爬到一半，他停住了……

頭頂上傳來腳步聲……

三當家說這兩天沒油水，讓我下山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個屁，這破山溝里能有什么油水……

兩個人，提著刀，從寨墻后頭走出來……

李默把身子縮進一道石縫里，大氣不敢出……

那兩個人走到崖邊，往下吐了口痰，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他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從石縫里鉆出來，手心全是汗……

繼續(xù)爬……

聚義廳的后墻是用木頭釘?shù)?，有一道縫，從縫里能看見里頭……

廳里有十幾個人，中間坐了個黑臉大漢，滿臉絡(luò)腮胡子，胳膊比李默的腿還粗，手里攥著個酒碗，正跟旁邊的人說話……

縣里那幫孫子又征糧了，這次死的人更多，怕是要來找替死鬼……找唄，反正找不上咱們……

話不是這么說，絡(luò)腮胡子灌了口酒……周大當家前腳說了不打窮人的主意，后腳縣兵就來報復(fù)，這臉往哪擱……

那你說咋辦……等大當家的回來再議……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動靜……

大當家回來了……

李默往外看了一眼：一個精瘦的中年人走進廳里，四十來歲，腰上別著一把刀，刀鞘磨得發(fā)亮，走路帶風，腳下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是練家子……

李默在心里下了判斷：內(nèi)家功夫的路子，步子沉而不滯，氣息綿長不絕，至少是暗勁巔峰……

比征糧隊的把總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沒急著出去，而是繼續(xù)等……

等絡(luò)腮胡子和那個中年人把話說完，等其他人散了，只剩下那個中年人獨自坐在廳里喝酒……

然后他繞到正門，大步走了進去……

周大當家的

廳里的人都愣住了

一個八歲的孩子，穿著破破爛爛的短褐，手里攥著一把環(huán)首刀，身上全是泥和汗，就這么直愣愣地站在聚義廳正中間，抬著頭，看著周鐵柱

你是誰……周鐵柱沒動，手里的酒碗甚至沒放下來

陳家村的

陳家村……旁邊一個山匪反應(yīng)過來，拔刀就要上前

站住，周鐵柱抬了抬下巴，那人頓住了

陳家村……周鐵柱把酒碗往桌上一磕，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就是那個殺！……了兩三個征糧兵、讓把總跑了回去的村子……

是

你來做什么……

談買賣

周鐵柱的眼睛瞇了起來，盯著李默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八歲的娃娃，膽子不小，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李默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爹呢……讓你一個小孩來談買賣，是沒人了還是沒人了？

我爺爺是鏢師，李默把銅牌從懷里掏了出來，舉過頭頂……鎮(zhèn)遠鏢局的銅牌，當年跟周大當家的吃過同一鍋飯

周鐵柱的臉色變了

他一把抓過那塊銅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指腹在鎮(zhèn)遠兩個字上摩挲了兩下

老陳的……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人呢……

死了，我沒見過

周鐵柱沉默了

他把銅牌攥在手里，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銅牌塞回李默手里，轉(zhuǎn)身走回桌子后面，重新坐下

說吧，他說……什么買賣？

李默把銅牌收好……！，深吸一口氣，然后又呼了出去

征糧隊會來報復(fù)，下次至少一百人，他說……陳家村擋不住，但我能讓他們討不到好……只要黑風寨愿意配合

怎么配合……

伏擊，我在明，你們在暗……他們進山溝的時候，我從村口堵，你們從兩邊夾……前后夾擊，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周鐵柱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大聲了

你堵……就憑你一個八歲的娃娃……他指了指李默手里的環(huán)首刀……就這把刀……

我不需要堵很久……只要你們能在半炷香內(nèi)殺！……穿他們的后隊，我就能把前隊的人引到死路上

死路……

村口那條路，兩頭窄中間寬……我會在兩頭堆柴火，他們一旦進去就出不來的那種……到時候你們從后頭堵，我把人往里趕……八十三個，我殺！……過

周鐵柱盯著他，眼里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殺！……過……

殺！……過

用這把刀？

用樹，用石頭，用削尖的木棍……刀是補刀的

周鐵柱沉默了

他盯著李默看了很久，很仔細，像是要把這個八歲的孩子從里到外地翻一遍

然后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叫什么……

李默

幾歲……

八歲

八歲……周鐵柱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帶著一絲李默聽不懂的東西……八歲就能殺！……人、能設(shè)伏、能跟我談買賣……你到底是個什么妖怪？

李默沒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刀攥得緊緊的，腰桿挺得直直的，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周鐵柱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成交?。?！……！

旁邊的人愣住了……

大當家的，你瘋了……跟一個八歲的娃娃……

八歲的娃娃……周鐵柱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那個說話的人面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你八歲的時候在干什么……還在尿褲子……人家八歲就敢一個人闖黑風寨、跟我談買賣……

他轉(zhuǎn)回頭，看著李默，眼里多了一絲李默能看懂的東西：欣賞

小子，我問你一件事

問

你要是死了，***怎么辦……

李默頓了一下

她有石頭照顧

石頭是誰……

村里的孤兒，比我大兩個月，用木棍捅死過一個兵

周鐵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個八歲的殺！……人犯，一個用木棍捅人的孤兒，還有一個當年走鏢的老陳的孫子……這世道，當真是瘋了……

他笑完了，從腰里解下一塊木牌，扔給李默

拿著這個，半個月內(nèi)，黑風寨的人隨你調(diào)遣

李默接住木牌，揣進懷里

多謝

別謝，周鐵柱擺擺手……我不是幫你……我是想看看，一個八歲就能殺！……人的妖怪，能長成什么樣子

李默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你會看到的

三天后，李默回到陳家村

石頭果然在挖暗道，洞口已經(jīng)挖了兩丈深，勉強能容兩個人并排鉆進去

你回來了……石頭從洞口鉆出來，滿臉泥，看見李默，咧開嘴就要笑

然后他看見了李默身后的人

三個黑臉大漢，腰里別著刀，扛著一袋糧食，站在村口

這是……

黑風寨的人，來幫忙的

石頭愣住了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xù)挖……暗道要能通到村外三百步……三天之內(nèi)

石頭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李默沒管他，轉(zhuǎn)身往歪脖子樹那邊走

他得去看看那條路

那條他設(shè)計的死路

三天后，征糧隊來了

不是八十三個，是一百二十個

打頭的還是那個把總，這次他騎在馬上，腰間的刀抽出來一半，臉色鐵青

把那個村子給我圍了……他吼道……一只**都不許放出去……

一百二十個人呼啦啦地散開，把陳家村圍了個水泄不通

把總帶著六十個人沖！……進村口，一眼就看見了那條被堵死的窄路，還有路盡頭那個站在歪脖子樹下的孩子

八歲

還是那把環(huán)首刀

又是你……把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上次就該把你剁碎了喂狗……

李默沒說話

他只是把腰間的木牌亮了亮，朝村后的方向扔了出去

把總愣了一下，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然后他看見了黑風寨的旗

黑旗在風里獵獵作響，十幾個人從后山?jīng)_！……下來，手里舉著刀，嘴里喊著殺！……

把總的臉色變了

有埋伏……撤……

他的話音還沒落，李默手里的環(huán)首刀已經(jīng)動了

刀光一閃，他矮身一刀劈斷了腳邊的絆索

絆索連著一根橫木，橫木砸在窄路中央，把退路徹底堵死

前有死路，后有山匪

一百二十個征糧兵，被堵在了一條只能容十人并排通過的土路上

李默站在歪脖子樹下，刀尖指著把總的方向

你上次跑了，這次還想跑？

把總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身后的兵亂成一團，有人開始！……往兩側(cè)的矮墻上爬，矮墻上全是碎石頭，爬一個砸一個

前隊的人想往后退，后隊的人被黑風寨的人殺！……得嗷嗷叫

中間的人擠成一團，互相踩踏

李默動了

他矮著身子從矮墻后面鉆出來，貼著地面往前摸，刀尖在陽光下閃著光

三息之后，第一個兵的腿被他劃斷了

慘叫聲響徹整條土路

把總在馬上嘶吼著：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但沒人顧得上他

黑風寨的人從后頭殺！……過來，刀刀見血；矮墻上的石頭砸下來，砸得人仰馬翻；李默在人群里鉆來鉆去，刀光一閃就是一條腿

一炷香

征糧隊全崩了

死了三十多個，傷了五十多個，剩下的全都跪在地上投降

把總被兩個黑風寨的人架著，拖到李默面前

你……你到底是誰……他的牙齒在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默蹲下身，和他平視

陳家村的，他說……李默

把總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擠出一個字

鬼……

然后他暈過去了

李默站起來，把環(huán)首刀上的血甩在地上

身后，黑風寨的人開始！……清點俘虜和繳獲；石頭帶著村里的民兵從暗道里鉆出來，滿臉興奮；歪脖子樹下，***站著沒動，手里攥著那塊銅牌

李默朝她走過去

奶奶

嗯

成了

老**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興奮

那天夜里，黑風寨的人走了，留下了一堆繳獲的兵器和幾袋糧食

石頭抱著那把分到的刀，咧著嘴傻笑，笑到一半忽然問：默子，黑風寨的人怎么那么聽話……你到底許了他們什么……

沒許什么……就是告訴他們，下次征糧隊來的時候，他們能從我們村撿多少便宜

就這……

就這

石頭撓了撓頭，想不通

李默沒解釋

他坐在歪脖子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一百二十個人，他殺！……了……十一個

全是從后面偷襲的，劃腿、捅腳踝、砍腳筋，沒一個是正面硬剛

但他有感覺：下一次，不需要偷襲了

再給他三個月。不，兩個月

他的拳頭攥起來，骨節(jié)咔咔響

兩個月后，他能正面劈死一個人

石頭在旁邊坐下，抱著那把刀，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么坐著，看著月亮從山脊后面爬上來，又慢慢往西邊挪

遠處，有狼在叫

一聲，兩聲，三聲

李默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他沒有父親。從出生到現(xiàn)在，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

奶奶說過一次，說**在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被征走了，跟他娘一樣，一去不回

爹。他把這個字在心里過了一遍，沒有太多感覺

他這輩子只有奶奶，只有石頭，只有陳家村那些面黃肌瘦的村民

這些才是他的人

他的根在這里

他抬起頭，看著那顆星子，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格外亮

第二天，李默又在歪脖子樹下站了一個時辰

這次不是看樹，是看路

他蹲下去，在地上畫了幾條線：那是他設(shè)計的第二條路

第一條路用來困人，第二條路用來殺！。

石頭

嗯。

去叫幾個人來，把這條路拓寬三尺

石頭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下次進來的人更多。李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下次不是一百二，是兩百

石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后他轉(zhuǎn)身跑了

李默站在歪脖子樹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

兩百人。來吧

他攥了攥拳頭

他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