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鄉(xiāng)下種了十二年地。
說出去是有親爹親**人，其實跟沒爹沒媽沒區(qū)別。
外婆活著的時候，家里還有兩畝水田、一片菜園子、七只母雞。外婆走了以后，就剩我一個人對著三間土坯房發(fā)呆。
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喂雞、挑水、下地，傍晚回來做飯，天黑了就坐在院壩里聽蛐叫。
村里最熱鬧的時候是趕集，可我連趕集都懶得去了，翻來覆去就那幾個攤子，那幾張臉。
我今年二十八。十六歲被送到外婆家那年，我爹說的是鄉(xiāng)下空氣好，讓我去陪外婆住一陣子。
這一陣子就是十二年。
中間我給他打過電話。頭兩年還打，每次都是那個女人接的，說**忙，說完就掛了。第三年開始我就不打了。
他也沒打過來。
李嬸是住我家隔壁的，看著我從十六歲長到二十八歲。她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xiàn)在：禾丫頭，你爹要是真記得你，十二年總能抽出一天回來看吧。
我沒接話。
那天也是個平常日子。
上午下了一場雨，地里活干不了，我提著泔水桶去喂**后面那頭**豬。**門口的泥地上全是水坑，我穿著雨靴踩得啪嘰啪嘰響。
就那時候，村口方向傳來發(fā)動機的聲音。
我們這個村叫后壩村，在山溝里面，通村公路是前年才修的，平時除了拉化肥的三輪車，很少聽見汽車響。
我沒理會，繼續(xù)倒泔水。
**豬拱著食槽哼唧唧的，我拿棍子敲了敲槽沿讓它別急。
然后那聲音越來越近，近到就在我身后停下了。
我轉(zhuǎn)過身，看見一輛黑色的大車停在**邊上的土路上。那車我在電視里見過，李嬸的兒子過年回來說過，那種車光一個輪胎就值好幾萬。
車門開了，先下來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燙著卷發(fā)，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腳上一雙細高跟直接踩進了泥地里。她臉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嫌棄和慈愛攪在一塊兒，像往臭豆腐上擠奶油。
劉芳。我爹的老婆。
我應該叫她一聲什么，但我叫不出來。十二年了，她那張臉我只在十六歲見過一次，就是她把我送上大巴車那天。
她沖我走過來，泥點子濺到她大衣下擺上，她嘴角抽了一下，但還是笑著張開了胳膊。
禾，媽來接你了。
我手里還提著空泔水桶，沿上掛著一條豬食殘渣。
她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敢真抱上來。
車的另一邊又下來一個人。
我爹。周建國。
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西裝外套敞著，肚子比十二年前大了兩圈。
他站在車門邊上看著我，像看一件需要處理但又有點棘手的舊家具。
閨女，瘦了。他說了四個字。
我站在**門口，泔水桶在手里晃了一下。
一個人要是被扔在一個地方十二年沒人理，突然有人想起你來了，這事兒比沒人想起你還讓人心里犯嘀咕。
李嬸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她家院墻后頭，就露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溜圓。
我把泔水桶放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這時候劉芳已經(jīng)緩過來了，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聲音甜得齁嗓子：禾禾，收拾收拾東西，跟媽回城里去。**在城里買了大房子，你也該享福了。
我看她一眼，又看我爹一眼。
他在點煙，打火機啪嗒響了兩聲沒打著，第三下才冒出火苗。
我問了一句：為什么？
劉芳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什么為什么呀，你是我們的女兒，接你回家還需要為什么嗎？
我沒說話。
低頭看泔水桶里剩的那點渾水，水面上映著天光和我的臉，模糊糊的。
十二年不聞不問，現(xiàn)在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女兒。
外婆要是還活著，她肯定會說：禾丫頭，天底下沒有白掉的餡餅。
外婆走了三個月零七天。她走的時候我守在床邊，她攥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半天就說了一句話：柜子底下，你收好。
我收好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跟他們走。
我說豬還沒喂完，雞也沒關(guān)進籠子，得把地里的事交代給李嬸幫著看幾天。
劉芳臉色不太好看，但周建國倒是大方地擺手說不急，明天來接你。
大車倒出去的時候軋斷了籬笆上一根竹竿。
李嬸等車走遠了才跑過來，一把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