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沒有每日醒來傷口拉扯的刺疼，沒有鉆到骨縫里的寒冷，而是暖暖的，舒暢的，而且這感覺如此真實。。，帳角繡著一朵并蒂蓮，針腳細密，花瓣用了銀線摻著淡粉色的絲線，泛著溫潤的瑩。窗外飄著**的雪花，然而卻再也感受不到那種徹骨的寒意。，腦海里一片翻江倒海。。十六歲那年，她親手挑了絲線讓碧痕繡上去的?？蛇@頂帳子在她出嫁那年就被沈氏收走了，說是“舊東西不吉利，帶到夫家去丟蘇家的臉”，轉(zhuǎn)頭便換了一頂半舊的素帳子給她塞進了嫁妝箱子里。？？可百花香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往鼻子里鉆，身上的錦被柔軟溫熱，身下是厚實的褥子，不是趙家偏院里那塊硬得硌骨的床踏板。她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肋骨——平整，光滑，沒有斷骨錯位的凸起，沒有一碰就鉆心的舊傷。，又摸向自己的手肘和膝蓋。那些跟隨了她整個冬天的凍瘡呢？那些趙桓之鞭子抽出來的疤呢？都沒有了。入手的皮膚光滑細膩，是一雙從來不曾受過苦的手。。，而是一種劫后余生的、近乎瘋狂的戰(zhàn)栗。蘇錦月把拳頭塞進嘴里，死死咬著指節(jié)，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淚水打濕了枕巾，混著額頭上沁出的冷汗，把她鬢角的碎發(fā)粘在了臉頰上。。炭火。十六歲的帳子。。。，見她醒了，眉眼彎彎地笑道：“小姐今日醒得早，昨兒夜里下了場秋雨，天涼了不少。奴婢去給您換熱茶來，您先暖暖身子再起身?！?br>碧痕。是鮮活的碧痕。前世碧痕陪她嫁去了趙家，頭一年還護著她，趙桓之第一次動手的時候碧痕撲上去擋在她身前，被趙桓之一腳踹在胸口上，吐了血。后來沈氏把碧痕調(diào)走了，換了一個趙家的婆子來“伺候”她——那個婆子是趙桓之的人，每次趙桓之打她的時候，婆子就在外頭把門鎖上，任她喊破嗓子也沒人應(yīng)。
再后來她聽說碧痕被沈氏賣去了外地的窯子里，她連哭都沒地方哭，后來聽說她逃跑幾次，最后一次打的快斷氣時，她才偷跑出去見她。
碧痕當時死死抓住她的手，讓她跑走，再也別回趙府。
“碧痕?！碧K錦月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碧痕回過頭來，這才發(fā)現(xiàn)她滿臉是淚，嚇了一跳，趕緊收起嬉笑，緊張的說：“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夢魘了，還是生病了？奴婢這就去請大夫?！?br>“別去。我沒事?！碧K錦月一把抓住碧痕的手腕，抓得死死的，像是怕她憑空消失了一樣。碧痕的手溫熱柔軟，是活人的溫度，不是夢里冰冷僵硬的手。蘇錦月抓著她的手，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錦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碧痕不知所措，只能拿袖子替她擦臉，嘴里不住地哄著：“小姐別怕，夢都是假的，醒了就沒事了。”
“嗯！”蘇錦月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混著淚水，聽起來比哭還讓人心酸。
“對了，小姐，昨**生辰收到的禮物，我都幫您歸攏了?！?br>蘇錦月笑著打趣道“碧痕辦事最是呀～老～道～穩(wěn)～妥”說著捂嘴笑了。
碧痕嬌嗔道“小～姐”
蘇錦月一邊笑看著碧痕，一邊暗想，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景和十七年九月十二啊，自己應(yīng)該剛過十六歲生辰。去年父母幫她剛過完生辰就遭難了，今年應(yīng)該就是大伯母第一次幫她過生辰禮。后來……。
想到這里，蘇錦月一陣戰(zhàn)栗。
現(xiàn)在，她還沒有嫁給趙桓之。蘇仲卿還是那個慈眉善目的大伯，沈氏還是那個八面玲瓏的大伯母，蘇錦瑤還是那個溫婉大方的堂姐，蕭琮還是那個深情不移的青梅竹馬。
一切都還沒有發(fā)生。所有人臉上那層畫皮，還整整齊齊地貼在原處，等著她這個睜眼瞎去一一揭開。
蘇錦月松開碧痕的手，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腳踏上——腳踏上鋪著一層厚實的絨毯，柔軟溫暖，不是趙家偏院里那塊冰冷堅硬的青磚。她站在腳踏上，環(huán)顧四周，目光從梳妝臺掃到書架，從衣柜掃到窗口。每一樣東西都是記憶里的模樣。母親親手給她打的絡(luò)子還掛在帳鉤上，父親送她的幾本醫(yī)書，還靜靜地豎在書架上，只是她原來從未去翻看過?？傆X得她自己生活，已經(jīng)被幸福填滿，后來父母去世，她一直萎靡不振，也懶得想其他的。
然而經(jīng)歷前世孤苦無依，生病無人可托，她覺得自己還是學上點醫(yī)術(shù)比較好。順便也靜下心想想，接下來要怎么做。
“碧痕，給我梳洗吧”
蘇錦月在銅鏡前坐下，看著鏡中自己十六歲的面孔。杏眼桃腮，下巴尖尖的，皮膚**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誰見了都想捏一把。
前世她可不就是一只羔羊么？被人牽著鼻子走，被人當成墊腳石，被人踩在腳底下碾碎，到頭來才知道自己掏心掏肺的真情，不過是旁人算計的棋子，傾盡所有的付出，全是一場荒唐笑話。
可她不是了。
鏡中的少女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那笑容乖巧溫順，和她從前的笑容一模一樣，可若仔細看，那雙杏眼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小姐，您今日要戴哪支簪子？”碧痕端著一**首飾過來。
蘇錦月的目光從那些珠花金簪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了最角落的一支銀簪上。那支簪子素得過分，渾身上下只有簪頭刻了一朵小小的蘭花，是母親在世時常常戴的舊物。沈氏嫌它寒酸，從來不讓她戴出門。前世她把母親的遺物都收在了箱底，只戴沈氏給她的那些艷麗的珠翠，覺得那樣才不辜負大伯母的疼愛。
如今想來，沈氏是怕她戴著母親的舊物出門，讓人想起她還有一個死去的丞相父親。
“就這支?！碧K錦月拿起那支銀簪，親手插在了發(fā)髻間。
碧痕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只是真心實意地夸了一句：“小姐戴這個好看，清雅?！?br>“走吧，”蘇錦月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裙，對著銅鏡最后看了一眼——鏡中少女脊背挺直，目光沉靜，像一把剛剛淬過火的刀，鋒芒收斂在鞘中，只等出鞘的那一刻，“去給大伯母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