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得快死那晚，她打包了家里所有銀票。
順手帶走一盆蘭草。
留給我一盞快燃盡的油燈，和枕邊一張字條——
"你與販夫走卒為伍，早已不是我家良配。"
我手指上的繭還沒涼透，人就沒了。
重生回來第一天，看著她笑盈盈地端來一碗藥。
你說我是先喝這碗藥呢，還是先把賬本翻出來數(shù)數(shù)她還剩幾兩銀子沒搬走？
第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胸口那股悶痛，跟有人拿鈍刀子在里面攪。
睜開眼，頭頂是那根我盯了三個月的房梁。
熟悉的發(fā)霉木紋，熟悉的蛛網(wǎng)，熟悉的潮氣。
我還沒死。
不對。
我死過了。
我清楚楚記得那個晚上，窗外下著雨，油燈一跳一跳的，身子涼得像被泡在井水里。
然后就什么都沒了。
現(xiàn)在我又回來了。
回到了這張硬邦邦的床板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指節(jié)上那層厚繭還在。
這雙手，替柳家跑了三年的貨，磨出來的。
門被推開了。
柳盈端著一碗藥走進來，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心疼表情。
"衍哥，藥熬好了，趁熱喝。"
她走到床邊，把碗遞到我嘴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墊在我下巴底下。
溫柔。
體貼。
賢惠。
我前世信了三年。
一直信到咽氣前，她把那張字條壓在我枕頭底下。
"你與販夫走卒為伍，早已不是我家良配。"
好一個良配。
我替她爹跑南跑北拉貨的時候，她怎么不嫌我是販夫走卒？
我給她攢銀票買蘭草的時候，她怎么不嫌我粗鄙？
非得等我快死了，才想起來嫌棄。
呵。
"衍哥？"柳盈見我不動，歪著頭看我，"怎么了？是不是又難受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杏眼里的關(guān)切，做得很真。
換做以前的宋衍，早就感動得不行了。
可惜，我死過一次了。
我接過碗，低頭聞了聞。
普通的藥味。
今天還沒到動手腳的時候——畢竟，現(xiàn)在我還有利用價值，她還沒把我的人脈全部套出來。
我把藥喝了。
苦。
比記憶里更苦。
可能是因為這次，我是清醒著喝的。
"乖。"柳盈拿帕子給我擦嘴角，"你好養(yǎng)著，外面的事不用操心，爹都安排好了。"
爹。
她說的是她爹，柳仲甫。
我的好岳父。
一個用女兒當(dāng)釣餌，把女婿當(dāng)免費跑腿使，等跑腿的快死了就準(zhǔn)備接收全部遺產(chǎn)的老狐貍。
"好。"我點了點頭，聲音沙啞，"都聽你的。"
柳盈笑了笑，轉(zhuǎn)身出去了。
門關(guān)上的瞬間，我聽見她在外面跟丫鬟說話，聲音輕快了許多。
跟剛才床邊那個心疼丈夫的賢妻，判若兩人。
我沒有生氣。
因為生氣沒用。
我掀開被子，撐著床沿坐起來。
頭有點暈。這具身體虧損太重，三個月的纏綿病榻不是鬧著玩的。
但我知道，我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夠了。
我摸索著穿好鞋，腳落地那一刻膝蓋打了個顫，但我站住了。
書房。
我得去書房。
我扶著墻慢慢走過去，推開書房的門。
桌上灰了一層。
好久沒人進來了。
我拉開第二個抽屜。
賬本。
我翻開。
前面幾頁還正常，到后面——
"南下進貨：綢緞二十匹，支銀八十兩。"
實際上那批貨只需要五十兩。多出來的三十兩，進了誰的口袋？
"打點關(guān)系：酒席、禮金，合計一百二十兩。"
什么酒席要一百二十兩？
我繼續(xù)翻。
越翻臉越冷。
三年。
我在外面拼命跑貨的這三年，后院已經(jīng)被柳家掏空了一半。
我慢慢合上賬本。
深呼一口氣。
上輩子的宋衍，到死都不知道這些。
他以為自己是累死的。
其實是被吃干抹凈的。
但沒關(guān)系。
這輩子，這筆賬，我會讓他們一兩一兩地吐出來。
我把賬本放回抽屜，鎖上。
然后從角落里找出紙筆。
墨有點干了，我加了水，慢慢磨。
磨好之后，我提筆寫了一封信。
收信人：南州，趙鐵生。
我這輩子唯一的兄弟。
上輩子他來看我的時候，已經(jīng)被柳家的人攔在門外，說我"不見客"。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他來過。
這輩子——
我把信折好，塞進信封。
明天一早，找個由頭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