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的318------------------------------------------。，是被一只手緊緊捂住嘴、把那聲尖叫硬生生憋回喉嚨里的——他自己的手。 ，胸口劇烈地起伏，后背的T恤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膚上，像一層冰冷的第二層皮。。，是凌晨快天亮、又還沒亮透的那種顏色。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17。，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適應(yīng)，一點點辨認出周圍的輪廓。。、堆著兩件沒洗外套的椅子。、擺著一盆快死了的多肉的飄窗。。、采光一般、隔音糟糕、但好歹是"自己家"的小一居。，足足三十秒沒動。，自己剛才是做了一場夢。
一場又長又真實，真實到他至今還能聞到那間屋子里霉味和****味的——
噩夢。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全是汗。然后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干澀、滑稽，像有人在他喉嚨里揉皺了一張廢紙。
"不怕，就是個夢……就是個夢……"
他一邊念，一邊掀開被子下床。
地板是干的。
腳下是熟悉的、有點扎腳的廉價復(fù)合地板。
不是水泥地。
不是那行濕腳印。
林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他光著腳，趿著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向衛(wèi)生間，準備洗把臉，讓自己徹底清醒。
但他不知道的是，從他下床那一刻起，他這輩子，就再也沒真正"清醒"過。
衛(wèi)生間的燈"啪"一下亮起來。
冷白色的燈光打在洗手臺上，照得鏡子里的自己一臉慘白。
林渡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
涼。
很涼。
涼得他整個人像被人拍了一下后腦勺，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潑了一把，又一把。
然后他抬起頭，對著鏡子。
水珠順著他的下巴和睫毛往下滴，落在洗手臺的瓷面上，發(fā)出極輕的"嗒、嗒"聲。
鏡子里的男人，黑眼圈很重，嘴唇發(fā)白，胡茬黑乎乎的，頭發(fā)亂糟糟地翹著，眼神里還殘留著噩夢沒散盡的慌亂。
是他沒錯。
林渡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就是嚇自己"的笑容。
笑容剛扯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的視線，從自己的臉，慢慢往下移。
移到了脖子。
移到了胸口。
鏡子里的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舊T恤，是他平時睡覺穿的那件。胸口印著已經(jīng)洗到幾乎看不清的、某個旅游景點的字樣。
在 T恤的左胸位置。
別著一枚小小的、鋁制的工號牌。
銀白色的金屬表面已經(jīng)氧化得發(fā)暗，邊緣磨得圓潤。
牌子上刻著三個被磨得幾乎要消失的數(shù)字。
318。
林渡的呼吸，停了。
整個衛(wèi)生間的空氣，仿佛在那一秒被人抽干。
他的耳朵里"嗡——"地響了一聲，所有聲音都被屏蔽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撞得他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他僵硬地、極慢地，低下頭。
去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沒有。
干干凈凈的一片白T恤，皺皺巴巴的，連一絲多余的東西都沒有。
他猛地抬頭，又看鏡子。
鏡子里的T恤上，那枚318的工號牌，安安靜靜地別著，反射著一點冷白色的燈光。
林渡顫抖著，伸出手，去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指尖觸到的，是松軟的棉布，是T恤平整的布料，是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膛。
什么都沒有。
他又把手伸向鏡子，指尖隔著冰涼的玻璃，正好按在鏡中那枚工號牌的位置。
鏡子里的他，也伸出了手。
但慢了半拍。
林渡的手已經(jīng)貼在玻璃上了，鏡子里那只手，才"姍姍來遲"地從胸口的位置抬起來，去和他的手指對在一起。
慢、了、半、拍。
林渡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成針尖。
他想往后退。
可他發(fā)現(xiàn)，自己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動不了。
鏡子里的"林渡"，慢慢地、慢慢地，扯起了一個笑。
那個笑容很溫柔，很疲憊，甚至帶著一點歉意。
過了一會兒，那"林渡"開口了。
鏡子的玻璃沒有震動，衛(wèi)生間里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但林渡，清清楚楚地，在自己的腦子里，聽見了那個"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又輕又穩(wěn)，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他自己的聲音。
那個"自己"對他說：
"你又回來了。"
"……這是第七次了。"
"嗡——"
手機鬧鐘在臥室里響了起來。
林渡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從水里拽了上來，整個人狠狠一抖，"啊"地叫了一聲，踉蹌著往后退了兩步，一**撞在衛(wèi)生間的門框上。
他低頭看自己胸口。
什么都沒有。
他抬頭看鏡子。
鏡子里的人，只是一個臉色慘白、被自己嚇得快要哭出來的、普通的、加班加多了的打工人——林渡。
慢半拍的動作不見了。
那枚318工號牌不見了。
那個溫柔的、"第七次了"的聲音，也不見了。
只有"嗡——嗡——"的鬧鐘聲，從臥室里執(zhí)拗地響著。
林渡癱坐在地上，背抵著冰涼的墻，大口大口地喘氣。
手指抖得連關(guān)水龍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鬧鐘響了第三遍，自動停了。
直到窗外的天，從灰藍色變成了淺白色。
直到手機叮地一聲，彈出今天的早間推送。
直到他聽見小區(qū)樓下，第一輛早班環(huán)衛(wèi)車，"嘩啦"一下倒掉一桶垃圾。
林渡這才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不敢再去看鏡子。
他甚至連衛(wèi)生間的燈都沒敢關(guān)，就那么半駝著背，逃也似的退了出來，把門帶上。
就在他關(guān)上門、離開衛(wèi)生間的那一秒。
鏡子里那個"他"，緩緩轉(zhuǎn)過了頭。
鏡中的視線，越過鏡框，直直地，望向了他離開的方向。
像是在確認。
也像是在……等。
林渡逼著自己回到了"正常"。
他打開窗，讓冷風(fēng)灌進來，把臥室里那股黏稠的、像是從噩夢里帶出來的味道吹散。
他燒了一壺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捧著杯子坐在沙發(fā)上，給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設(shè)——
"加班加太多了。"
"上周連著三天熬到兩點。"
"昨天午飯還沒吃。"
"工作壓力太大，睡眠質(zhì)量太差。"
"什么318，什么鏡子，全是腦子缺氧。"
"今天周二，開完早會就請假，回來補一覺。"
每一條理由都很合理。
每一條理由，他自己都不太信。
但他必須信。
不信，就沒法穿衣服。
不信，就沒法出門。
不信，就沒法擠上那班永遠塞得像沙丁魚罐頭的地鐵，去公司，打卡，開會，去正常的工作、生活。
他洗了澡（始終沒敢抬頭看花灑上方那塊小鏡子），換了衣服，把昨晚那件白T恤直接塞進了垃圾袋，打了個死結(jié)，扔到門口準備下樓丟。
出門前，他在玄關(guān)停了一下。
玄關(guān)的鞋柜上，擺著一個淺口的玻璃托盤，平時用來放鑰匙、零錢和門禁卡。
林渡伸手去拿鑰匙。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托盤里，除了他的鑰匙、門禁卡和幾枚一塊錢硬幣之外，還多了一樣?xùn)|西。
一把銅鑰匙。
很舊。
鑰匙柄是一個圓環(huán)，環(huán)上掛著一小塊塑料牌，塑料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邊緣有幾道細小的裂紋。
塑料牌上，用紅色記號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數(shù)字：
318。
林渡盯著那把鑰匙，盯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云層后面探出來一點，把玄關(guān)的地板照出一小塊菱形的光斑。
他沒有拿。
也沒敢碰。
他只是默默地，從玻璃托盤里拈起自己那串鑰匙，繞開了那把銅鑰匙，像繞開一條蛇。
然后他轉(zhuǎn)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咔噠"。
門鎖上了。
玄關(guān)里安靜下來。
陽光一點一點地，爬過玻璃托盤。
那把318號銅鑰匙的塑料牌，在光線下泛著一點舊舊的紅。
牌子的背面，朝著托盤底，貼著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如果林渡剛才把它翻過來，他就會看見——
那一行字，是用他自己的筆跡寫的。
"這是第七把了。"
"別再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