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那年的葬禮------------------------------------------。，天上的云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了的海綿，隨時能擰出水來。村子里的路還是土路，前一天下過雨，泥濘不堪。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袖子上別著一朵黑紗，站在靈堂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親戚鄰居。，黑白照片，兩個人都在笑。那是前年拍的，過年的時候，村里來了個照相的，五塊錢一張，媽說"拍一張吧，留個念想"。沒想到真的成了念想。，十五歲，個子還沒長開，瘦得像一根竹竿。親戚們經(jīng)過他身邊，都會嘆口氣，拍拍他的肩："念念，以后要爭氣啊。"。。大姐陳靜那年二十二歲，大學(xué)剛畢業(yè)，在一家小律所實習(xí)。她哭得最克制，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出聲，但眼淚把衣襟全打濕了。二姐陳萱二十歲，醫(yī)學(xué)院大二，蹲在墻角，整個人蜷成一團，臉埋在膝蓋里。三姐陳瑤十八歲，剛考上電影學(xué)院，撲在棺材上嚎啕，誰也拉不起來。四姐陳瑜十六歲，比陳念大一歲，抱著媽**遺像不撒手，嘴唇哆嗦著喊"媽你回來，媽你回來"。。，給每一個來吊唁的人鞠躬，說"謝謝"。燒紙錢的時候，火苗躥起來，把他的睫毛燎了一截，他也沒躲。他只覺得臉很干，眼睛很干，整個人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賓客散盡，靈堂里只剩下他們五個。，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墻上的影子晃得支離破碎。大姐坐在**上，眼睛又紅又腫，但她努力挺直了背——她是老大，她得撐住。二姐靠在她肩上，已經(jīng)哭不出聲了，只是偶爾痙攣一樣地抽一下。三姐趴在供桌上，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四姐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望著遺像。。他煮的，米放多了，水放少了，有點糊，鍋底結(jié)了一層黑痂。他把粥盛到五個碗里，端到姐姐們面前。"吃點東西。"他說。。他穿著校服，袖口的黑紗有點松了，垂下來一截。他的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個十五歲的孩子。："念念，你別忍著，想哭就哭。"，說："先把粥喝了。"
四姐忽然爆發(fā)了。她把碗一推，粥灑了一地。"吃！吃！媽都沒了，你還想著吃！陳念你有沒有心！你為什么不哭！你是不是根本沒把媽當(dāng)回事！"
她撲過來打陳念，拳頭砸在他胸口上，一下又一下。陳念沒躲，也沒擋。他就站在那里，任她打。四姐打著打著，忽然抱住了他，嚎啕大哭："念念……念念……我們沒有爸媽了……"
陳念站在她抱著他的姿勢里，終于說了一句話。
他說："別怕，有我在。"
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么。但就是那四個字，讓靈堂里所有的哭聲都停了一瞬。
大姐看著他，二姐看著他，三姐從供桌上抬起頭，四姐在他懷里仰起臉。
十五歲的陳念站在那盞將熄未熄的蠟燭旁邊，說："以后我養(yǎng)你們。"
大姐說："你胡說什么，你才十五——"
"我已經(jīng)跟學(xué)校說好了。"陳念打斷她，"不讀了。"
"不行！"二姐猛地站起來，"你成績那么好，老師說你能考重點——"
"二姐，"陳念看著她，"你學(xué)醫(yī)五年，學(xué)費一年八千。三姐的藝考培訓(xùn)，一年兩萬。四姐明年也高考了。大姐你剛實習(xí)，一個月一千二，你自己吃飯都不夠。"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算一道數(shù)學(xué)題。
"爸**賠償金，加上喪葬費，剩了不到六萬。大姐，你告訴我，這六萬夠花多久。"
大姐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陳念說："我算過了。我出去打工，一個月能掙三千。省著花，能攢兩千五。一年就是三萬。夠你們所有人把這一年撐過去。明年、后年，我再想辦法。"
"你——"三姐啞著嗓子開口，"你才十五，你出去打工，誰要你？"
陳念笑了一下。那是那天他露出的唯一一個表情，嘴角往上彎，眼睛里什么情緒都沒有。
"工地要。我長得高，說十七都有人信。"
靈堂里安靜了很久。蠟臺上的蠟燭終于燃盡了，火苗抖了一下，滅了。黑暗中，不知是誰先哭了一聲，然后所有人都哭了——只有陳念沒有。
他蹲下去，把灑在地上的粥一勺一勺地舀回碗里，手很穩(wěn)。
那天之后，陳念再也沒有回過學(xué)校。
他在鎮(zhèn)上的建筑工地找了個活。包工頭看他瘦，不愿意要，陳念當(dāng)著他的面扛起了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他扛著走了五十米，面不改色。包工頭說："行，一天八十，管午飯。"
第一天下來，陳念的兩只手磨出了七個水泡。他用針挑了，用創(chuàng)可貼貼上，第二天接著去。一個星期后，水泡變成了繭。
那個月月底，他給大姐的卡上轉(zhuǎn)了兩千五。附言："姐，這是這個月的。你給自己買件新衣服，實習(xí)別穿得太寒酸。"
大姐收到轉(zhuǎn)賬的時候，哭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