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部和脈------------------------------------------，是一棟獨立的四層小樓，外墻貼著米**的瓷磚，門口掛著"省離退休老干部健康體檢定點單位"的銅牌，擦得锃亮。。他沒穿那件灰夾克——趙國慶昨天特意給他送來了一件嶄新的白大褂，雖然尺碼偏大，袖口挽了兩道才露出手腕。，年紀最小的看著也有六十五往上。有的坐在輪椅上，有的拄著拐杖，有的精神矍鑠，有的形容枯槁。幾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姑娘推著輪椅來回穿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藥膏氣息。。劉建民站在大廳中央，被幾位老同志圍著說話。他看到沈渡進來，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寒暄。"今天的分工，"趙國慶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手里拿著一份皺巴巴的體檢流程表，"血壓、血糖、心電圖這些常規(guī)項目有護士負責。你的任務(wù)是——"他用手指在表上劃了一圈，停在了最后一欄，"中醫(yī)體質(zhì)辨識。"。"就是讓大家填個問卷，然后根據(jù)體質(zhì)類型分個類，平和質(zhì)、氣虛質(zhì)、陽虛質(zhì)什么的。"趙國慶的表情像是在讀一份說明書，"以前這個項目是中醫(yī)科的錢主任做的，他今年退休了。你就照著表格來就行，不復雜。"，塞到沈渡手里。那沓紙至少有兩斤重。"一百二十份。""今天來多少人？""六十三個老干部，加上陪同家屬和隨行人員，大概一百二十個人。"，沒有翻。"我不需要這個。"："這個是標準流程……""我不填問卷。"沈渡的語氣很平靜，"我直接看。"
趙國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僵硬了："不是，小沈，這個問卷是局里統(tǒng)一定的——"
"趙主任。"劉建民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讓他試試。"
趙國慶閉上了嘴。
局長發(fā)了話，他手里的問卷頓時變成了一沓廢紙。他猶豫了一下，把那沓紙收進了公文包里，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到時候填不上別怪我沒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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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中醫(yī)體質(zhì)辨識區(qū)"設(shè)在體檢大廳最里面的角落，一張折疊桌，兩把折疊椅，旁邊是一個落地的血壓計和一臺不知道壞了多久的體重秤。
沈渡在桌子后面坐下。他從藤箱里取出一個小小的脈枕，擺在桌上。脈枕是深藍色的布面，中間微微凹陷，用了很多年，布面上磨出了一層細密的光澤。
第一個來的是位姓王的老干部，七十三歲，退休前是省***的副主任。他拄著一根黃花梨的拐杖，在護工的攙扶下慢悠悠地走過來，坐下的時候整個人陷進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半身的力氣。
"小伙子，你是新來的吧？小錢呢？"
"錢主任退休了。我先替他的班。"
"退休了……"老王主任嘆了口氣，"小錢也退休了，我們這幫老家伙走得差不多了。你是哪個學校畢業(yè)的？"
沈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三根手指搭在王主任的右手腕上，指腹輕輕壓住寸口脈的位置。
搭了一分鐘左右，換了左手。
又搭了一分鐘。
"王主任，您年輕的時候做過胃切除手術(shù)？"
王主任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哦？這能摸得出來？"
"不是摸的。"沈渡收回手指，"是推斷的。您的右關(guān)脈——就是對應(yīng)脾胃的位置——脈象細澀無力，這是胃氣衰弱的底子。但是胃氣如果從小衰弱，很少有人能活到這個歲數(shù)還保持現(xiàn)在這樣的精神狀態(tài)。"他頓了頓，"所以應(yīng)該是后天損傷，不是先天不足。中年以后，最大的可能是手術(shù)。"
王主任愣了一會兒，緩緩點頭："四十八歲那年，胃潰瘍大出血，切了三分之二個胃。"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某種介于驚訝和感慨之間的表情："小錢給我把了十年的脈，從來沒問過我這個。他說我就是脾胃虛弱，開了十年的健脾方子。"
"脾胃虛弱也沒錯。"沈渡說，"但知道是手術(shù)造成的和不知道，用藥的思路不一樣。錢主任的方子應(yīng)該是以四君子湯打底，您喝得效果不大，但也沒壞處。"
王主任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對對對，就是沒什么用，但也沒吃出毛病。"
"因為手術(shù)切除的是實質(zhì)臟器，不是功能。胃的結(jié)構(gòu)變了，但脾的運化功能還在。健脾只是輔助胃的替代功能，不能替代胃本身。"沈渡的語調(diào)不疾不徐，"錢主任的方子本身是對的，保守治療也沒有問題。但是如果加上雞內(nèi)金和焦三仙這兩味藥，用它們的消化酶替代部分胃的功能，效果會更好一些。"
他說著，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圓珠筆飛快地寫了兩行字，推了過去。
"您回頭可以讓中醫(yī)科照著這個加減試一試。不管用的話，來找我。"
王主任低頭看著那張紙，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年輕人，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最后他只說了句：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好。"老王主任把紙折好，仔細地放進襯衫口袋里，"你這個脈，比小錢把得好。"
他說完站起來，拐杖點地的聲音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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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上午下來，沈渡看了****人。
他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不是敷衍——每一個坐下來，他都至少搭滿一分鐘的脈，有時候會問一兩個問題，有時候一個字都不問。但他寫的每一張調(diào)理方子都只有三到五味藥，偶爾會配合一個針灸穴位。
那些老干部們起初都是抱著"走個過場"的心態(tài)坐下來的，但每一個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和坐下時不一樣了。
消息在老同志們中間傳得很快。
"哎，那個新來的小沈，有兩下子啊。"
"他一搭脈就知道我哪年得的膽結(jié)石。"
"他說什么了？"
"他說我是氣出來的肝病——你說他怎么知道我跟我們家老大吵了十年架？"
"去去去，他還能摸出你家的家務(wù)事？"
"真的！他還說我這脈里帶著一股氣的棱角，說明不是生病，是受氣。你說這——"
"行了行了，別拍了，下一個下一個。"
沈渡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坐在那張折疊桌前，像一個流水線上的質(zhì)檢員，把脈、開方、叫下一位，節(jié)奏穩(wěn)定得近乎機械。
但在看到**十三個人的時候，他的節(jié)奏忽然斷了。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六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兩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擺在椅子上的銅像。
最讓人注意的是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各少了一截，斷口平整，是舊傷。
旁邊的一個年輕軍官低聲說："這是我們陸副司令。"
沈渡點點頭，把三根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
搭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他的手指沒有收回來。
這在沈渡身上是第一次。
旁邊的年輕軍官有些不安地往前挪了挪步子。保健局的人也都注意到了這邊的異?！獎⒔窈挖w國慶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往這邊走了兩步。
然后沈渡收回了手。
他看著陸副司令，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話。
"老**，您右脅下第三肋間，是不是每隔十一天疼一次，每次從下午四點開始，持續(xù)大約四十分鐘？"
體檢大廳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有多驚人，而是因為陸副司令的反應(yīng)。
這位坐了四十年軍椅的老**，面對眼前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眼眶忽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