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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書名:銀針國手  |  作者:夢想仗劍走世界  |  更新:2026-07-04
食堂里的小蘇醫(yī)生------------------------------------------,藏在省**大院最偏僻的角落里,旁邊挨著食堂的垃圾站。一到夏天,東南風一吹,整個樓里都是泔水味兒。,原來是一間堆放舊檔案的儲藏室。老周幫他搬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進來,又不知道從哪弄了一臺開機要等三分鐘的舊電腦,就算安置妥當了。"沈老師,這個……條件有限,您先將就著。"老周**手說。他回去之后跟同事們說了醫(yī)院里的事,添油加醋的程度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效果是明顯的——至少他現(xiàn)在叫"沈老師"的時候,語氣里已經(jīng)沒有勉強了。,墻上還有一塊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水漬,形狀像一只張開翅膀的蝙蝠。"挺好的。"他說。。,從帆布包里取出一摞筆記本,在桌面上排開。那些筆記本大小不一,有的是塑料封皮的,有的是牛皮紙的,還有兩本干脆是自己用線裝訂的手抄本。每一本的邊角都磨得發(fā)毛,顯然是被反復(fù)翻閱過的。,全是手抄的病例。字跡小而密,偶爾還夾著幾張人體經(jīng)絡(luò)的草圖,線條流暢得像是印刷上去的。"這都是您……抄的?""有的是抄的,有的是自己記的。"沈渡翻開其中一本,里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一群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蹲在裝甲車前咧嘴笑著,**是一片枯黃的草原,遠處有煙升起來。照片里的沈渡比現(xiàn)在瘦,也比現(xiàn)在黑,但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亮。,輕輕帶上門出去了。,他碰上了剛從三樓下來的保健局辦公室主任趙國慶。"老周,那個新來的小沈,安排好了?""安排好了,"老周頓了頓,"趙主任,這人……有點東西。""嗯"了一聲,沒說什么。他在體制里待了二十年,見過了太多"有點東西"的人來、又見過了太多"有點東西"的人走。保健局這種地方,從來不缺傳奇,缺的是能在傳奇消退之后,還穩(wěn)穩(wěn)當當坐在這里的人。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問:"安排在哪個辦公室了?"
"二樓的儲藏間。"
趙國慶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先這樣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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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半,食堂開飯。
省**食堂的伙食在江城機關(guān)單位里算中上水平,三葷兩素一湯,主食有米飯和饅頭。打飯的阿姨們手臂粗壯,舀菜的勺子揮得虎虎生風,每一勺的分量都像在做減法。
沈渡端著不銹鋼餐盤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他吃飯的速度很快,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但中間幾乎不停頓——這是在部隊養(yǎng)成的習慣,在野外條件下吃飯是任務(wù),不是享受。
他吃到一半的時候,對面坐下來一個人。
不是因為這人是沖著他來的。而是食堂里只剩這一個空位了。
"你是新來的?"
沈渡抬起頭。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寫著"省第一人民醫(yī)院 外科 蘇念"。她的臉型偏圓,眉眼之間有一種不太安分的機靈勁兒,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像是隨時準備笑出來。
"嗯。"
"我叫蘇念,外科的。"她往嘴里塞了一塊***,嚼了兩口,忽然想起什么,"哎,早上在方老病房那個人,是不是你?"
沈渡筷子頓了一下:"你也在?"
"我在啊!我被郭院長拉過去當壯丁——方老的靜脈通道是我打的。"蘇念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自豪,仿佛給一個退休老干部成功打了留置針是一項值得載入史冊的成就,"后來你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墻角收拾輸液器呢。你肯定沒注意到我。"
她說到這里,眼睛亮了起來:"但是我看你看得清清楚楚。太帥了。郭院長的臉當場就綠了,我差點在墻角笑出聲來。"
沈渡夾了一筷子青菜,沒接話。
蘇念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不過你說那個恙蟲感染,我還是沒想明白。為什么CT掃不到?***的病理基礎(chǔ)是立克次體感染血管內(nèi)皮細胞,按理說局部會有炎癥浸潤——"
"因為病原體沿著經(jīng)絡(luò)擴散的方向跟血管走向不一致。"沈渡打斷她,語氣不像是解釋,倒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文字,"恙蟲叮咬的位置正好在足太陰脾經(jīng)的循行線上。立克次體沿經(jīng)絡(luò)深層組織間隙向上擴散,避開了大血管周圍的組織,所以影像學上找不到典型的局灶性炎癥。"
蘇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怔怔地看了沈渡三秒鐘,然后冒出一句:"你用解剖學解釋經(jīng)絡(luò)?"
"不可以嗎?"
蘇念放下筷子,整個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臉上的表情從單純的好奇變成了一種帶著驚訝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只會說話的貓。
"你這個人,"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有點不太像中醫(yī)。"
"那你見過幾個中醫(yī)?"
蘇念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一個是中醫(yī)科的錢主任——六十八歲,望聞問切的時候喜歡搖頭晃腦,開的方子九十味藥材起,喝得人想吐。還有一個是中醫(yī)院來我們這進修的小李——我認識的第一個把脈能把出喜脈的人,當時病人是個男的。"
沈渡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所以你對中醫(yī)的評價不高。"
"不是不高,"蘇念認真地說,"我是學西醫(yī)的,我相信一切都要有循證依據(jù)。中醫(yī)不是說沒效果,但是如果每個中醫(yī)都像你這樣,能把病因解剖到經(jīng)絡(luò)層面、能用現(xiàn)代人能聽懂的話解釋清楚原理——"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最后她說:"那該多好。"
沈渡看著她,第一次認真地看了一下對面的這個人。她的眼睛很清澈,里面沒有學問的傲慢,也沒有外行面對內(nèi)行時那種刻意的討好。就是一種干干凈凈的、想知道"為什么"的好奇。
"你解剖學學得怎么樣?"
"全院第三。"蘇念毫不謙虛,"拿第一那年我在急診輪轉(zhuǎn),三十六個小時沒合眼,**的時候把手里的針當成了筆,把試卷當成了病人。"
沈渡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
"那你可以來聽聽。"他說,"下次我治病的時候。"
"真的?"蘇念的眼睛亮了,"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她伸出小拇指,懸在餐盤上方。
沈渡看著那根手指,愣了足足兩秒鐘。
"你多大了?"
"拉鉤。"蘇念的表情嚴肅起來。
沈渡猶豫了一下,伸出手,用自己沾著菜湯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蘇念用力拉了一下,松開手,滿意地笑了。
"行了,這就算約定了,誰反悔誰是小狗。"她端起餐盤站起來,"我得回科室了,下午還有兩臺膽囊。小沈醫(yī)生——不對,小沈?qū)<摇佑透桑铱春媚恪?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用一種極其隨意的語氣補了一句:
"對了,你那個藤箱挺好看的,就是有點舊了?;仡^我送你個新的——等發(fā)工資。"
她揮揮手,馬尾一甩一甩地消失在了食堂門口的陽光里。
沈渡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盤子里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吃完了。他不記得自己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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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趙國慶來到了沈渡的辦公室。
他的態(tài)度比上午有了微妙的變化。這種變化體現(xiàn)在很多細節(jié)上——比如他進門的時候敲了門,比如他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來之前先問了一句"方便嗎",比如他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了十五度。
"小沈啊,上午的事劉局跟我說了。方老那邊后續(xù)檢查已經(jīng)確認了,就是恙蟲感染。對癥用藥之后,體征很快就穩(wěn)定下來了。"
沈渡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結(jié)果并不意外。
趙國慶繼續(xù)說道:"劉局的意思,你剛來,先熟悉一下保健局的工作流程,不要急著上手。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后天省里有一個老干部體檢活動,在軍區(qū)總院。劉局希望你也參加一下,就是先看看,別緊張。"
沈渡"嗯"了一聲。
趙國慶看著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有點拿不準該不該把后半句話說出來。他在猶豫了三秒鐘之后,還是決定說了:
"另外,郭長安郭院長,他想請你吃飯。時間你定。"
沈渡終于抬起頭來。
窗外,江城的蟬鳴聲忽然大了起來。午后的陽光從窗玻璃里砸進來,在水漬蝙蝠的翅膀上鍍了一層金色。
"推了。"沈渡說,"我不喜歡跟人吃飯。"
他說完低下頭,繼續(xù)翻他那本毛了邊的筆記本。
趙國慶坐在那里,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郭長安,省第一人民醫(yī)院的副院長、神經(jīng)內(nèi)科的學術(shù)權(quán)威、被京城三甲醫(yī)院挖過三次都沒走的大佬——主動請一個二十八歲的新人吃飯。而這個新人說"推了"。
趙國慶在保健局干了二十年,見過的牛人多了去了。但是牛到這個地步的,他得再往前翻二十年的記憶。
還是沒找到。
"那……行吧。"趙國慶站起來,"我就說你還不太方便,先安頓下來再說。"
他走到門口,聽見沈渡說了一句:"趙主任。"
趙國慶回頭。
"那個體檢,幾點開始?"
"早上八點半。"
"好。"
沈渡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早就該上油的窗扇。一股熱風裹著食堂的泔水味兒撲面而來,他瞇了瞇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在聞什么好聞的東西。
他身后的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里夾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背后,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筆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渡哥,活著。"
趙國慶沒有看到那行字。他帶上門,腳步聲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而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的背影,忽然讓這間十平米的儲藏室,變得像某個更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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