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鼻梁上的破眼鏡又往下滑了半寸。

膠布邊緣蹭著他冒出油汗的鼻尖。

他抬起右手想去推眼鏡架。

手指卻抖得像被開水燙了的雞爪子。連著碰了兩下，都沒摸到冰涼的鏡腿。

那張布滿風(fēng)霜的臉太熟悉了。

就算多了一道暗紅色的舊疤。就算老了三十歲。

那雙冷漠得能刮下人一層皮的眼睛，閻埠貴死也忘不掉。

一陣穿堂風(fēng)刮進(jìn)中院。

閻埠貴覺得右腿小腿骨深處，又傳來了那種被棗木杠子砸斷的撕裂感。

當(dāng)年那句“貪生怕死，算什么閻家種”像記悶棍。

重重敲在他后腦勺上。

冷汗順著鬢角，滾進(jìn)灰布棉襖的衣領(lǐng)里。

他呼吸停滯了兩秒。

膝蓋骨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氣。

“撲通。”

一聲沉悶的皮肉砸地聲。

閻埠貴雙膝狠狠砸在水池邊結(jié)冰的青磚上。

冰碴子碎開，扎破了灰棉褲的面子。

中院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易中海手里的搪瓷缸子猛地歪了一下。

半缸滾燙的熱水潑出來。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澆在他黑布棉鞋的鞋面上。

易中海渾身一激靈，倒吸了一口涼氣。愣是沒挪動腳。

三大媽手里那半塊凍硬的肥皂“吧嗒”掉進(jìn)冰水盆里。

濺起一片泥點(diǎn)子。

秦淮茹正裝模作樣地抹眼淚。這會兒袖口僵在眼角。

全院幾十號人，像被凍在冰坨子里一樣。全都直愣愣地盯著跪在地上的三大爺。

“小、小叔……”

閻埠貴上下牙劇烈磕碰。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順著喉嚨咽下去。這才勉強(qiáng)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您……您老還活著??？”

這聲“小叔”一出口。

人群里像炸開了一個(gè)悶雷。

二大媽剛磕開的一粒南瓜子卡在嗓子眼。猛咳了兩聲，憋得老臉通紅。

許大茂縮在柱子后面。兩手揣在袖口里，眼珠子差點(diǎn)瞪出眼眶。

這干癟的老兵痞子。

竟然是閻埠貴的親叔叔？

閻埠貴今年都快五十了。

這位太爺?shù)檬莻€(gè)什么輩分。

閻霆川低頭俯視著跪在冰面上的侄子。

手依舊插在大衣兜里。

他沒有去扶的意思。連肩膀的弧度都沒變一下。

“三十年了?！?br>
閻霆川的聲音像磨刀石刮過生鐵。

“當(dāng)年你為了半袋子棒子面，連祖宗的臉都不要了。寧可斷腿也不敢去打**?！?br>
閻霆川往前邁了半步。

翻毛大頭皮鞋踩在碎冰上，嘎吱作響。

“今天看你這架勢?！?br>
“骨頭還是沒長硬?！?br>
閻埠貴趴在地上。

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根本不敢抬頭。

他的灰布棉襖在冷風(fēng)里劇烈發(fā)抖。像一只被老鷹踩住脊背的鵪鶉。

“小叔……我、我那時(shí)候剛成家?！?br>
“我怕死啊……”

他連哭都不敢出聲。鼻涕混著冷汗淌在磚縫里。

一旁的趙鐵柱冷眼看著。

緊繃的下頜線放松了些。但右手依然虛扣在腰間。

就在全院人被閻霆川的氣場壓得喘不過氣時(shí)。

地上的賈張氏突然動了。

這肥婆娘腦子**本沒有輩分和恐懼的概念。

她只看到一筆飛來的橫財(cái)，被閻埠貴這一跪給耽誤了。

賈張氏雙手撐著地。像個(gè)大肉蟲子一樣往閻埠貴身邊蹭。

一把扯住閻埠貴的棉襖袖子。

“三大爺！你認(rèn)識這老頭？”

賈張氏用力拽著閻埠貴。扯得他領(lǐng)口都歪了。

“那這事好辦了！”

賈張氏沖著閻霆川噴出一口白氣。

“既然是親戚，那就更得明算賬了。”

“他撞壞了我的腰眼，今天必須賠一百塊錢！”

她那雙倒三角眼死死盯著趙鐵柱地上的帆布包。

“錢不夠，拿肉票和午餐肉抵也行！一分都不能少！”

賈張氏這幾聲嚎叫。把剛剛凝固的氣氛又?jǐn)嚨孟∷椤?br>
易中海站在臺階上。鞋面濕了一大塊。

他現(xiàn)在進(jìn)退兩難。

管吧，人家這是長輩。不管吧，一大爺?shù)耐沤裉炀退銖氐讙叩亓恕?br>
秦淮茹見婆婆還在要錢。心里有些發(fā)毛。

她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縮進(jìn)破舊的小棉襖里。

那張掛著淚痕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恐和柔弱。

一直站在秦淮茹旁邊的人，動了。

傻柱把手里的煤球夾子往地上一扔。

“當(dāng)啷”一聲脆響。

濺起一溜火星子。

傻柱看不得秦淮茹受委屈。

更看不得賈家孤兒寡母被個(gè)外來的老頭欺負(fù)。

親小叔怎么了。

在四合院里，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他何雨柱可是紅星軋鋼廠食堂的大廚。四合院里打架沒輸過誰。

“吵吵什么！”

傻柱大喝一聲。抖掉身上那件油膩膩的黑棉襖。

只穿了一件破了洞的粗線毛衣。

他膀大腰圓。胳膊上的腱子肉把毛衣?lián)蔚霉墓牡摹?br>
傻柱幾步走到賈張氏前面。

指著閻霆川的鼻子。

“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br>
“長輩怎么了？長輩就能在院里耍**？撞了老人不賠錢，還在這擺譜！”

他唾沫星子亂飛。

閻霆川抬起眼皮。

冷冷地掃了傻柱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頭掛在肉杠子上的死豬。

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漠視。

傻柱被這眼神盯得心里一突。

但他余光瞥見秦淮茹正抬頭看他。

為了在寡婦面前出風(fēng)頭，那點(diǎn)忌憚瞬間被熱血沖散了。

“看什么看！不服氣是不是！”

傻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右腳猛地在地上一蹬。

鞋底摩擦冰面發(fā)出粗礪的聲響。

傻柱掄起右拳。

帶著一股子蠻力，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

直奔閻霆川面門狠狠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