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語音我聽了整整一夜。

每聽一遍，我就回一句：“媽媽來了?！?br>
我媽坐在床邊，也陪我坐到天亮。

天快亮?xí)r，她給我掖被角，聲音啞了。

“媽知道你苦?！?br>
我把手表握在掌心，第一次沒躲她的手。

可我睡醒后，手表不見了。

我翻遍床上和床底，沖出臥室：“手表呢？”

我媽正在廚房煮面：“我先收著，你不能再聽了。”

“還給我。”

“你聽一遍瘋一遍，我還給你，是害你！”

說完，她把鍋蓋重重一放：“今天先跟我去辦手續(xù)?！?br>
***窗口前，工作人員把表格推過來。

“孩子死亡注銷，監(jiān)護人簽字?！?br>
我握著筆，安安兩個字寫到一半，手抖得握不住。

我媽拿過筆：“她受不了，我來?！?br>
她替我寫完，替我簽字，替我把表遞進(jìn)去。

紅章蓋下去，聲音很輕，我卻覺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回家路上，她提起賠償款。

“錢不能放著觸霉頭。我看了套小房子，付個首付夠了?！?br>
“以后你再嫁，也有底氣?！?br>
我說：“能不能留一個角落，給安安做個紀(jì)念？”

她的臉立刻沉了：“你還嫌自己不夠晦氣？”

我沒再說話。

丈夫走的那年，我也想過撐不下去。

那時安安抱著奶瓶坐在地上，含糊地喊媽媽。

我就是從那天開始告訴自己，我不能倒。

現(xiàn)在需要我的人沒了，他們卻逼我像沒事一樣活。

到家時，兒童房門開著。

小床被拆成幾塊，靠在墻邊。

書架空了，玩具箱不見了。

墻上的身高貼被撕了一半，膠痕歪歪扭扭地留在白墻上。

兩個舊家具回收的人正抬床板。

我沖進(jìn)去護住墻上最后一截身高貼。

那是安安五歲生日那天量的，旁邊寫著“以后長到媽媽肩膀”。

字是我握著他的手寫的，最后一筆拖得很長。

我媽讓工人先出去。

她看著那行字，語氣軟下來：“以后還會有孩子?！?br>
“新的孩子也會長高，也會叫**媽。”

我抬頭冷冷看她，“安安不是可以替換的?！?br>
第一次對她吼：“他不是一件舊衣服，不是一雙鞋！”

“不是你嫌晦氣就能丟掉的東西！”

我媽怔住了，臉上的溫柔很快沒了。

“你看看你現(xiàn)在像什么樣？難怪別人不敢提他！”

“你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安安看了就高興？”

她上前拉我，我推開她。

她差點撞到門框，立刻捂著胸口哭起來。

“我生你養(yǎng)你，你為了一個死去的孩子推我？”

她抽泣了一會，轉(zhuǎn)身把我推進(jìn)臥室，反鎖了門。

“你今晚好好冷靜，別再出去丟人！”

我拍門，沒人開。

門外，她給親戚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她現(xiàn)在太嚇人了，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br>
“明天我就把她手機里那些錄音照片清了?！?br>
“留著那些東西，她這輩子都好不了！”

我靠著門滑坐下去。

天黑透時，我從床底摸出裂開的小木馬。

那是安安出事前一天送我的。

他把木馬塞給我，認(rèn)真地說：“媽媽，你要好好珍惜它?！?br>
我把小木馬抱在懷里，門外的電話聲還沒停。

我媽一遍遍說：“我是為了她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