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圣------------------------------------------ 景和二年八月初十。。陳擎聽的時(shí)候沒多想，回到太尉府才后知后覺，他連溫婉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沒看清。梅樹下那個(gè)背對著他的姑娘，扔下一句話就消失了，干凈得像一片掉進(jìn)泥里的雪。，太尉府下房外。。。井水冰涼，他沒聽見后面來的腳步聲，溫婉走到他身后五步才停住，輕輕咳了一聲。。。，他只看了她一眼正面。一天過去，那張臉比白天更白了幾分，是燈籠照的。溫婉左手提著一盞沒點(diǎn)亮的紙燈籠，燈籠用黑布罩著，只漏出一絲橘**的光，照亮了她半邊下頜。“陳參軍。是我。民女溫婉，奉旨來接陳參軍入臺城?！?。太陽剛落山，暮色從四面合攏過來，把太尉府的屋脊染成一片暗金色?！斑@個(gè)時(shí)候？是?！睖赝裾f，“陛下今日不想見外臣，只想見陳參軍一人?！?br>她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
“謝太尉已經(jīng)知道了。”
陳擎沒再問。
他想起白天她轉(zhuǎn)身時(shí)袖口下攥著的那根細(xì)針。這一次她換了衣服，鴉青色的宮裝比白天的素色深了一度，袖口寬了些，但他知道她袖子里一定還有東西。
他裝作沒在意。
他把濕手在身上最后擦了一遍，從腰間取下那枚羊脂玉佩，**下午讓人傳給他的“平安”二字玉佩，揣在懷里揣了一下午，被體溫暖得發(fā)燙。
“走吧?！?br>溫婉沒動(dòng)。
陳擎愣了一下。
溫婉低下頭，從袖口里抽出一方素帕，遞給陳擎。
“陳參軍?！?br>“我在?！?br>“您手上有井水?！睖赝裾f，“您這樣入宮，門前的太監(jiān)要在您身上搜。他們搜到濕手，要記檔。記了檔，要傳到王丞相那里。王丞相看見您手上有井水，會知道您今夜進(jìn)宮前在太尉府下房外洗過手。會知道您進(jìn)宮前沒有在丞相府報(bào)到?！?br>陳擎停住。
溫婉的素帕還舉在半空。
“民女的帕子沒沾過太醫(yī)院?！彼f，“民女在宮外走了一炷香，身上沒帶宮里的東西。這方帕子是民女自己繡的。帕子沒有記檔?！?br>陳擎看了她一眼。
他接過帕子，把手擦干。
“溫姑娘?！?br>“我在?！?br>“您今年多大？”
“二十二?！?br>“您入宮幾年了？”
“八年?！?br>“八年?！标惽嬲f，“您入宮八年，您接的是第幾個(gè)外臣？”
溫婉沒回答。
她收起素帕，轉(zhuǎn)身往太尉府外走。走了三步才低聲答。
“陳參軍。”
“我在。”
“您是第一個(gè)問民女這個(gè)的人。”
從太尉府到臺城要過三道門。
第一道門是北掖門，溫婉在門前停下來，給守衛(wèi)看了半塊木符。守衛(wèi)驗(yàn)過，朝陳擎看了一眼，揮手放行。
第二道門是大司馬門。這道門白天開夜里關(guān)，今天關(guān)著，但溫婉走到門前時(shí)，門旁側(cè)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gè)老太監(jiān)從門縫里探出頭，五十多歲，臉像風(fēng)干的橘皮，眼睛卻亮得嚇人。
“溫女官?！崩咸O(jiān)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種見慣大場面的從容。
“曾公公?！睖赝窕囟Y，“這位是陳參軍?！?br>老太監(jiān)上下打量了陳擎一遍。陳擎穿著**派人給他換的深青色圓領(lǐng)袍，料子不算好但干凈，腰間扎著黑布帶，腳上是軍中常見的皮靴。邊軍底子一眼就看得出來。
“陳參軍，”曾公公說，“陛下等您一炷香了。請?！?br>他沒領(lǐng)路，只是在前面走。陳擎跟著，溫婉跟在最后。三個(gè)人穿過大司馬門，又過了一道無人值守的小門，小門上連門匾都沒有，像是臨時(shí)鑿出來的。
第三道門是清和門。
清和門是臺城最后一道門，過了這道門就是皇帝起居的顯陽殿。陳擎踏進(jìn)清和門的那一刻，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不是緊張。是本能。
他在邊軍十二年，每次進(jìn)壽春城見趙廣的時(shí)候，從沒這種感覺。但今天不一樣。
他要去見的不是將領(lǐng)。
是大晟的皇帝。
顯陽殿不大。
陳擎在邊軍想象中，皇帝住的宮殿應(yīng)該是金碧輝煌的，至少像壽春城守將府那樣到處掛著紅綢和虎皮。但顯陽殿里幾乎沒有裝飾，只有一張矮案，案上點(diǎn)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jīng)剪過，燒得很穩(wěn)。
案后坐著一個(gè)年輕人。
二十出頭，比陳擎還年輕一兩歲。他穿一身半舊的月白色中衣，料子比陳擎身上的還薄，領(lǐng)口處甚至磨出了毛邊。頭發(fā)沒有束起來，只用一根素色絲帶在腦后松松地挽了一下。
他手里捧著一卷書，正在看。
陳擎沒見過這位皇帝，但一瞬間就認(rèn)出來了。因?yàn)榛实厶ь^看他的那一眼，跟他見過的所有讀書人的眼神都不一樣。
那是一種把書讀進(jìn)了骨頭里、但又知道書救不了命的眼神。
“臣陳擎，參見陛下?！标惽鎲蜗ス蛳?。
“起來?！?br>晟閔帝放下書。他沒有讓陳擎平身也沒有說免禮，只是說“起來”，這兩個(gè)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沒有任何官威，反倒像是一個(gè)鄰家兄長的口氣。
陳擎站起來。
晟閔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今年二十八。”
“是。”
“壽春人?！?br>“是?！?br>“你爹是陳懷?！?br>陳擎的呼吸頓了一拍。
“臣父正是陳懷?！?br>“朕見過他?！标砷h帝說。
陳擎愣了。
他愣了足足有三息。晟閔帝沒有催他。
陳擎的腦子在飛快地轉(zhuǎn)。他從小到大聽過很多人說過他父親。呼延平說過，劉琨說過，老蔡說過，甚至他娘也說過。但晟閔帝說的這些，他從來沒聽過。
**護(hù)送過皇帝。
**帶著七個(gè)兵，把山賊殺散了。
**從來沒跟家里人提過這件事。陳擎想了想**的性格，忽然明白了。這就是**。**一輩子做的所有事，都不會跟任何人說。
“臣父生前從未對臣提過此事。”陳擎說。
“他不會提的?！标砷h帝說，“他就是那種人?！?br>陳擎沒坐。皇帝沒坐，他不能坐。
晟閔帝也沒勉強(qiáng)，自己坐回矮案后。他又拿起那卷書，翻了幾頁，忽然說：
“你爹在淮南會戰(zhàn)前兩年，護(hù)送過朕一次。那時(shí)候朕十六歲，從建康回淮南祭祖，半路上遇到一隊(duì)山賊。你爹帶了七個(gè)兵，把山賊殺散了。”
陳擎心里翻江倒海。
“他有沒有護(hù)送過臣，臣不知道?！标惽嬲f，“但臣父從前說過一句話，他說他在軍中三十年，做過最難的事不是打仗，是護(hù)送一隊(duì)手無寸鐵的人穿過敵占區(qū)。他說這種事做了上千次，沒一次留過姓名?！?br>“是。”晟閔帝點(diǎn)頭，“他沒說。朕當(dāng)時(shí)年紀(jì)小，也不知道他是誰。朕只記得那個(gè)領(lǐng)頭的隊(duì)正臉上有道疤，”
“臣父臉上沒有疤?！标惽嬲f。
“是。他沒有?！标砷h帝慢慢說，“朕記錯(cuò)了?！?br>他頓了一下，又說：
“朕記的是另一個(gè)人。那個(gè)人臉上有道疤，從左眉到右顴骨。他不是你爹?！?br>陳擎心里轟地一聲。
他從左眉到右顴骨，
那是呼延平的臉。
“陛下說的是……”
“一個(gè)叫呼延平的人。”晟閔帝說，“他現(xiàn)在在你龍?bào)J軍?！?br>陳擎說不出話。
晟閔帝從矮案下面抽出一卷泛黃的畫軸，慢慢展開。畫上是一個(gè)年輕漢子，二十多歲，臉上沒有疤，但眉目間能看出一點(diǎn)呼延平的影子，濃眉，深目，顴骨高。
“這是呼延平二十年前的樣子。”晟閔帝說，“他在畫上。朕那時(shí)才十歲，宮中畫師畫的?！?br>他指了指畫上的漢子。
“他那時(shí)候在宮里當(dāng)差。不是普通差事，是，”
晟閔帝沒說下去。他把畫軸卷起來，重新塞回矮案下。
“你不必知道這些?！彼f，“朕今日叫你來，是想見見你爹的兒子。”
“臣……”
“你爹的刀還在么？”
陳擎把手伸進(jìn)懷里，摸了摸那枚玉佩，沒動(dòng)。
“在?！?br>“帶來給朕看看?！?br>陳擎沒有從懷里取出玉佩。他解開腰間的黑布帶，從里面抽出一把用粗布裹著的短刀，就是那把從十六歲開始就跟著他、刀刃卷了又被磨鈍的環(huán)首刀。
他把刀雙手呈上。
曾公公上前接過刀，遞給晟閔帝。
晟閔帝把刀抽出來。油燈下，刀刃上的鈍口一道道清晰可見，刀身上有三道舊傷，那是陳懷留下的三道刀痕。晟閔帝用指腹摸過那三道痕跡，一言不發(fā)。
“鈍刀?！彼f。
“是。”陳擎說，“臣父留下來的。臣用了十二年，沒換過?！?br>“為什么不磨利？”
“磨利了會卷刃?！标惽嬲f，“鈍刃有鈍刃的用法。”
晟閔帝把刀插回鞘里，遞給曾公公。曾公公又把刀送回陳擎手上。
“還有一件事?！标砷h帝說，“謝太尉今早給朕送了一樣?xùn)|西?！?br>他從矮案上拿起一個(gè)布包。布包不大，但陳擎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個(gè)布包的料子，那是軍中常見的灰布，洗得發(fā)白，邊角已經(jīng)磨破。
“謝太尉說，這是***托他轉(zhuǎn)交給你的。”
陳擎接過來。
布包里是一塊銀錠。銀錠不大，成色普通，是尋常百姓家存下來的那種。銀錠的兩面被磨得很平，上面用鋼鑿子歪歪扭扭地刻了兩個(gè)字，
平安。
陳擎的手指在“平安”兩個(gè)字上停了很久。
晟閔帝沒有催他。
過了好一會兒，陳擎才把銀錠重新包好，揣進(jìn)懷里。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臣叩謝陛下?！?br>“不是朕給你的?！标砷h帝說，“是***給你的。她托了謝太尉，謝太尉托了朕?！?br>“臣叩謝謝太尉。”
“也不用謝謝太尉。”晟閔帝說，“謝太尉也是受人之托?！?br>他頓了頓。
“***托給謝太尉的原話是，”
晟閔帝忽然停住。他的目光落在陳擎腰間那把刀上，又移到陳擎的眼睛上。
“她說，”
晟閔帝沒有說出那句話。
他只是把書卷合上，慢慢說：
“她要朕轉(zhuǎn)告你的是一句詩?！?br>陳擎的呼吸停住了。
“她說，”晟閔帝的聲音放得很輕，“晟太祖抄的是一首《從軍行》。詩中說，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朕的母親年輕時(shí)在宮中聽過一次。呼延平護(hù)送朕的母親時(shí)，把這一句念給了她聽。她記了一輩子?！?br>陳擎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這一句他在壽春聽過。那是十二年前，**出征前夜，喝了半壺黃酒，念著念著就念到了這一句。他那時(shí)候十六歲，不懂詩，只記得**念完之后把酒壺往地上一摔，說：
“我輩**，要的就是這最后一句?！?br>現(xiàn)在他知道了**的意思。
不破樓蘭終不還。
陳擎跪了下去。
他跪在顯陽殿的青石地上，額頭觸地，重重地磕了一下。這一下磕得很響，額頭上的皮擦破了一層，滲出幾滴血。
“臣領(lǐng)旨?！?br>晟閔帝沒有讓他起來。
他只是問：“你知道這首詩是誰寫的么？”
“臣不知道。”
“是百年前晟太祖時(shí)一位**詩人，姓名已不可考?！标砷h帝說，“晟太祖駕崩前一年親自抄了這首詩，連同三十六首邊塞詩，輯成《邊塞詩鈔》。朕的父皇臨終時(shí)把它傳給了朕。”
他指了指矮案上的那卷書。
“就是這本?！?br>陳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陛下?！?br>“陳擎。”晟閔帝打斷他，“朕今夜給你看這本詩，不是為了讓你看詩?！?br>“那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讓你看晟太祖的筆跡?！标砷h帝說，“朕讓你看的是字，不是詩。”
他翻開書頁，指向其中一行字。陳擎湊近了看，燈火下那一行字寫得端端正正，筆力遒勁，是習(xí)武之人才有的那種筆畫。橫平豎直，沒有一點(diǎn)文人的纖弱。
“晟太祖是馬上皇帝。”晟閔帝說，“他二十四歲**，親手打下了大晟的疆域。但他臨終前一年抄了這首詩，還圈了兩個(gè)字?！?br>他翻開書頁，指向其中一行字。
“不破。”晟閔帝說，“晟太祖圈的就是這兩個(gè)字?！?br>陳擎盯著那兩個(gè)朱筆圈出來的字看了很久。
兩個(gè)字。一百年前一個(gè)馬上皇帝在臨終前一年抄下來又親手圈出來的兩個(gè)字。
“晟太祖駕崩那一年，玉門關(guān)外的魏軍第一次大舉南下。”晟閔帝說。
“朕的高祖父派兵打贏了，也打空了國庫。往后四代皇帝，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皇，***沒再打過一次大仗。傳到朕手里，朕**十七年，議了十七年的和?！?br>他合上書。
“陳擎，你知道朕為什么不打了么？”
“臣不知道。”
“因?yàn)榇虿粍?dòng)了?！标砷h帝說，“國庫打空了。”
他把那卷書遞給曾公公，曾公公又遞給陳擎。
“這本書，朕現(xiàn)在給你?！?br>陳擎接過來。
書很輕，比他想象的要輕。紙頁已經(jīng)泛黃，邊緣有些發(fā)脆，但裝訂得還很結(jié)實(shí)。他翻了翻，里面是晟太祖親筆抄的邊塞詩，一共三十六首。最前面那首就是他今夜念的那首。
“陛下?！标惽嬲f，“臣是個(gè)粗人。臣識字不多?！?br>“朕知道?！标砷h帝說，“所以朕才把書給你?！?br>“為什么？”
“因?yàn)檫@本書不需要識太多字?！标砷h帝說，“它只需要識字的人能讀出聲來?！?br>他指了指書頁。
“邊塞詩是給邊軍寫的，不是給讀書人寫的?！?br>陳擎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書。三十六首詩，每一首都是晟太祖親筆，每一首都是寫給**的將士。
他忽然想起**念詩的那個(gè)晚上。
“陳擎?！标砷h帝說，“你今夜回去，把這本書念給你的袍澤聽?！?br>“臣遵旨?！?br>“這本書，以后就跟著你?！标砷h帝說，“它不是圣旨，也不是軍令。它只是詩。”
“臣明白。”
“但詩有時(shí)候比軍令有用。”晟閔帝說，“軍令只能讓兵卒怕死。詩能讓兵卒不怕死。”
“大晟的皇帝和大晟的邊軍，綁在一起一百年了。一百年來，皇帝換了幾代，邊軍換了幾茬，但有一樣?xùn)|西沒換。”
“臣愚鈍?！?br>“這把刀沒換?！标砷h帝說，“這把鈍刀從晟太祖時(shí)就在軍中傳。傳到你手里，是第七代?！?br>陳擎從懷里取出那枚“平安”玉佩，雙手呈上。
“陛下，”
“這是謝太尉給你的。不是朕給的?！标砷h帝說，“朕只是借花獻(xiàn)佛。”
他沒有接玉佩。
“但朕有一樣?xùn)|西要給你?！?br>他從矮案下面取出另一樣?xùn)|西，一個(gè)木牌。牌子上沒有字，只有一道血槽，從上到下貫穿整個(gè)木牌。
“這是什么？”陳擎問。
“大晟開國時(shí)晟太祖親賜邊軍的一塊牌子?！标砷h帝說，“傳了一百年?！?br>“臣，”
“大晟開國時(shí)，晟太祖親賜邊軍的信物?！标砷h帝說，“一共九塊，傳了一百年，碎了八塊，只剩這一塊。朕給你?！?br>陳擎接過來。木牌入手沉甸甸的，木頭的紋理很細(xì)，是上好的楠木。血槽里還殘留著百年前的暗紅色。
“這塊牌子有什么用？”
“沒什么用。”晟閔帝說，“它不能調(diào)動(dòng)一兵一卒，不能下任何軍令。它只是一塊木頭。”
他頓了頓。
“但大晟的邊軍看見它，就知道，大晟的皇帝還記得邊軍?！?br>陳擎把木牌和銀錠一起揣進(jìn)懷里。
他感到懷里沉甸甸的。
“臣……”
“朕今夜叫你來，不是給你這些東西?！标砷h帝說，“是聽你說一件事。”
陳擎抬起頭。
“臣在?！?br>“昨日北魏使團(tuán)在建康城里遞了國書?！标砷h帝說，“國書說，”
他從書卷里抽出一張紙。
“北魏太武帝親筆。十萬貫錢，二十萬匹絹，每年一次。換大晟割讓淮水北岸六郡。”
陳擎的拳頭在袖子里攥緊。
“王敦今早召集朝官議事。議事的結(jié)果是，”
晟閔帝沒說下去。
“陛下?！标惽嬲f。
“王敦說，議。”晟閔帝說。
陳擎閉上眼。
他在壽春城頭聽趙廣說過這件事。當(dāng)時(shí)他以為趙廣是王敦的人，但沒想到王敦真的敢議。
“朕沒有當(dāng)場答應(yīng)?！标砷h帝說，“朕把國書留中了。”
“陛下?！标惽姹犻_眼，“臣是邊軍。邊軍不懂議和。臣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臣的父親死在淮南會戰(zhàn)。”陳擎說，“當(dāng)時(shí)大晟也議過一次和。議完之后，魏軍照打不誤?！?br>他停了一下。
“議和從來不是停戰(zhàn)。議和是給下一場戰(zhàn)爭爭取時(shí)間。”
晟閔帝看著陳擎。
他看了很久。
“所以朕沒有當(dāng)場答應(yīng)?！标砷h帝說，“朕想聽聽你的意思?！?br>“臣的意思是，”
陳擎的手在袖子里攥緊又松開。
他的懷里揣著母親的銀錠、**的玉佩、晟閔帝的木牌。懷里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的胸口發(fā)悶。
“臣是個(gè)粗人，識字不多?！彼f，“臣說不出不破樓蘭終不還以外的話。但臣能寫?！?br>晟閔帝沒說話。
“臣想向陛下借一樣?xùn)|西。”陳擎說。
“借什么？”
“借一支筆，一張紙?！?br>晟閔帝愣了一瞬。他看了曾公公一眼。曾公公從矮案下抽出一方絹帕和一支紫毫，遞給陳擎。
陳擎沒坐下。他單膝跪在顯陽殿的青石地上，把絹帕鋪在自己的膝蓋上，提筆在手。筆尖在絹上懸了很久。
“臣在壽春守城那日，”他說，“寫過一首詩?！?br>他頓了頓。
“景和元年正月，魏軍三萬圍壽春。臣帶一千人守城。守了三十日?！彼f，“三十日里臣沒寫過一個(gè)字。臣只會磨刀?！?br>“第三十一日魏軍退了?！彼f，“臣在城頭上寫了兩句。寫得很爛。臣沒給任何人看過?！?br>“什么句子？”
“鈍斧未磨先卷刃，破甲三千不見家?！彼f，“臣寫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撕了。臣說，這不是詩。臣是邊軍，不會寫詩?！?br>他看著晟閔帝。
“今夜臣想再寫一首。”
“寫給誰？”
“寫給大晟的邊軍?！标惽嬲f。
他落筆。
筆劃不快。一筆一劃都很慢，筆鋒壓得重，橫平豎直，跟**留下的那把鈍刀一樣不講究花哨。
他寫完的時(shí)候，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細(xì)汗。他把絹帕雙手呈給曾公公，曾公公轉(zhuǎn)遞給晟閔帝。
晟閔帝展開。
絹帕上是一首七律，墨跡未干，字大如拳，是習(xí)武之人的手筆：
《面圣述懷》
黃河落日照金甲，玉門孤城起暮笳。
十二年來磨鈍斧，三千里外度飛沙。
父書平安猶在*，母聲呼我已無涯。
但憑腰間一柄鐵，不破樓蘭不還家。
晟閔帝看著這首詩。
他看了很久。
燈火在青石地上跳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句的"不破樓蘭不還家"幾個(gè)字上停了很久，又滑到第三句的"十二年來磨鈍斧"上。
“陳擎?！彼f。
“臣在。”
“晟太祖原詩里這一句寫的是不破樓蘭終不還。”晟閔帝說，“你改了一個(gè)字。終字是說將士可以戰(zhàn)死在外，不用回家。不字是說將士不許戰(zhàn)死在外，必須回家?！?br>他抬起頭，看著陳擎。
“你比晟太祖狠?！?br>陳擎沒有說話。
“你爹當(dāng)年死在外面，沒能回來?！标砷h帝說，“**用鋼鑿子給你刻平安兩個(gè)字，是怕你也回不來。你今夜寫不還家三個(gè)字，是替她向邊軍下一道死令，不許戰(zhàn)死在外，必須回家?！?br>陳擎的鼻子一酸。他垂下頭，沒讓晟閔帝看見。
“陛下，”
“你不必說什么?！标砷h帝說，“朕聽見這首詩就夠了。”
他看著手中的絹帕，燈火下，那一首七律的字跡墨色還很新，是剛寫不久的。
“朕要把這首詩收在顯陽殿里?！标砷h帝說，“放一輩子。”
他頓了頓。
“朕要把你寫不字的這一筆，”他說，“給朕的子孫看。”
陳擎沒聽懂。
“陳擎?！标砷h帝說，“朕今夜的子孫若還有一兩個(gè)有骨氣的，朕要讓他們看看，景和二年的八月，有一個(gè)邊軍，在顯陽殿的青石地上，寫了不破樓蘭不還家七個(gè)字。這首詩不是寫給他們聽的，是寫給朕聽的。朕聽見了。”
他把絹帕折好，放回木匣里。
“這一首，朕收下了?！?br>他把木匣合上，遞給曾公公。曾公公接過去，揣進(jìn)懷里。
**合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dòng)了什么。
“你今夜回去，把晟太祖的《邊塞詩鈔》念給你的袍澤聽?！标砷h帝說，“你自己這首詩，不要念?！?br>“臣明白。”
晟閔帝沒有解釋為什么。
“今夜的話，出了顯陽殿，爛在你肚子里?！标砷h帝說，“王敦是丞相，朕是皇帝。丞相說要議和，皇帝不能立刻說不能議?！?br>“但朕可以拖?！彼f，“拖到年底?！?br>“年底有一次大朝會?！彼f，“朕要駁回議和?！?br>他看著陳擎。
“謝太尉跟朕說，龍?bào)J軍能打?！彼f，“朕沒看見?！?br>“陛下想讓臣打哪里？”
“不用問朕?！标砷h帝說，“問謝太尉。”
陳擎點(diǎn)頭。
“還有一件事?！标砷h帝說，“謝太尉跟朕提過你。但謝太尉沒有告訴朕你父親的事?！?br>他指了指陳擎懷里的木牌。
“這塊牌子朕原本想賜給一個(gè)姓桓的將軍?！?br>陳擎的心里咯噔一下。
“但朕昨夜改了主意?！标砷h帝說，“朕把牌子給了你?！?br>“為什么？”
“因?yàn)樾栈傅膶④娙ツ瓴∷懒??！标砷h帝說，“他沒兒子。”
他笑了一下。這是陳擎今夜見到的他第一次笑。
“朕把牌子給你，是要你替那塊牌子找一個(gè)傳人?！?br>“臣，”
“不要現(xiàn)在答。”晟閔帝說，“你還有一個(gè)月?！?br>他揮了揮手。
“陳參軍回去罷。”
陳擎出了顯陽殿。
溫婉還在殿外等著。她看見陳擎出來，沒有問什么，只是把陳擎引到清和門外的馬車前。
“陳參軍請上車?！?br>陳擎沒上車。
“溫女官?！彼f。
“我在?！?br>“晟閔帝是，”陳擎頓了一下，“是個(gè)什么樣的人？”
溫婉想了想。
“陛下今年二十三歲。”她說，“陛下六歲**，先帝遺詔讓王敦輔政。陛下在十七年里沒有一天不在讀書。”
“讀書有什么用？”
“陛下說，讀書救不了大晟。但不讀書，更救不了?！?br>陳擎看著溫婉。
“還有呢？”
“還有就是，”溫婉低下頭，“陛下昨夜沒有睡?！?br>“為什么？”
“陛下把先帝留下的書都翻了一遍?！睖赝裾f，“陛下在找一件事?！?br>“找什么？”
“找一個(gè)，”溫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找一個(gè)能讓大晟活下去的辦法?！?br>陳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懷里的木牌。想起母親的銀錠。想起**的玉佩。想起劉琨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溫女官?！标惽嬲f。
“我在?！?br>“大晟還能活下去么？”
溫婉抬起頭。她看著陳擎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種陳擎看不懂的東西。
“陳參軍?！彼f，“您今夜不該問這個(gè)問題。”
“為什么？”
“因?yàn)槟鷨柫?，”溫婉說，“就說明您也在想這個(gè)問題。”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打開馬車的門。
“陳參軍請上車。民女送您回太尉府?！?br>陳擎上了車。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行駛。陳擎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緊又松開。
懷里的木牌硌著他的胸口。
不破樓蘭不還家。
他忽然想起**念“不破樓蘭終不還”的那個(gè)晚上。
**念完之后摔了酒壺。他娘出來，看了一眼滿地的碎瓷片，默默地收拾。
“孩子他娘?！?*說。
“嗯。”
“你為什么嫁給我？”
“我娘說你老實(shí)?！?br>**笑了。“我這一輩子就圖一個(gè)老實(shí)。”
“你圖什么？”
他娘停下手?！拔覉D你平安。”
**不說話了。他娘把碎瓷片掃進(jìn)簸箕里，進(jìn)了里屋。
陳擎那時(shí)候十六歲，躲在門后，聽見了全部對話。他不懂。他只知道**后來出征了，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是呼延平告訴他的?；茨蠒?zhàn)第三日，陳懷領(lǐng)七百人斷后，魏軍三千人追上來。陳懷讓其他人先走，自己扛著鈍刀攔在山口。呼延平想留下來一起死，陳懷一腳把他踹下坡。
“你小子給我滾?！标悜颜f，“我死了，我兒子還要有人教。”
呼延平滾到坡下，回頭看，陳懷一個(gè)人站在山口，鈍刀橫在胸前。山風(fēng)很大。
那是呼延平最后一次看見陳懷。
馬車在太尉府門前停下。
陳擎下了車，謝了溫婉，目送馬車走遠(yuǎn)。他站在府門前，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過了一會兒，才推門進(jìn)去。
下房里，徐彥正在給他整理床鋪。徐彥看見陳擎進(jìn)來，停下手里的動(dòng)作。
“陳參軍回來了。”
“嗯。”
“見到了？”
“見到了?！?br>徐彥沒再問。
他只是把床鋪好，轉(zhuǎn)身出去。臨走時(shí)，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陳參軍。”
“嗯？”
“您今夜，”徐彥說，“您今夜看起來不太一樣?！?br>“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毙鞆┫肓讼?，“您的眼睛里多了一樣?xùn)|西?！?br>“什么東西？”
“燈。”徐彥說，“是燈?！?br>陳擎沒說話。
徐彥走了。
陳擎坐在床沿上，從懷里取出母親的銀錠、**的玉佩、晟閔帝的木牌。
他把三樣?xùn)|西并排放在床上。
銀錠上刻的“平安”兩個(gè)字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玉佩溫潤，木牌沉甸甸的。
他伸出手，把三樣?xùn)|西都握在手里。
握得很緊。
“娘。”他說，“兒子領(lǐng)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