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部------------------------------------------ 景和二年八月初十。，靠著校場東頭一間半塌的土坯房。房頂破了兩個洞，能看見天。墻根長了半尺高的蒿草，墻角有老鼠打的洞，洞口用碎磚頭堵著，堵得不太嚴實。。榻板斷了半截，用一根新削的柳木棍頂著，搖搖晃晃的。被褥是舊的，灰不溜秋，聞起來有一股霉味，洗過兩遍還有味道。，把那件半舊的青布衫蓋在身上當(dāng)褥子。。，比這還差。壽春城頭的營房是連屋頂都沒有的露天棚子，遇到下雨，全營往城洞里躲。城洞里潮得能擰出水來，睡了三天，身上長出一片一片的紅疹子，*得睡不著。，這間破房子已經(jīng)是天堂了。。。。。是因為他聽到了哭聲。，是一個男人的哭聲?？薜脡褐?，嗓子已經(jīng)啞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拿鈍刀子在鋸木頭。。，聽過太多這樣的哭聲。他分得清。這種哭法不是親人死了的哭法，是比親人死了還絕望的那種。
他穿上鞋，推門出去。
隔壁院子是一間更破的土坯房。
門虛掩著，里面亮著一盞油燈。陳擎沒敲門，側(cè)著身子擠進去。
屋里坐著一個人。
三十出頭的樣子，滿臉絡(luò)腮胡，臉上的肉往兩邊垮著，眼神發(fā)呆。他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布告，看見陳擎進來，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怒意，像是沒看見一樣。
他還在哭。
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三樣?xùn)|西。
一張布告。
一塊靈位牌，靈位牌上寫著“亡妻陳李氏”。
一把斷了的環(huán)首刀。
陳擎掃了一眼布告。
布告是龍驤軍前軍三營的，印著“龍驤軍前軍司馬”的官印。上頭寫著：
“前軍三營隊正趙德，因擅離職守，致軍務(wù)延誤，著即免職，發(fā)往蜀中屯田，永不敘用。”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陳擎看了看那個男人。
“趙德？”
男人抬起頭，看著陳擎。他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眼白上布滿血絲。哭到這個程度，嗓子已經(jīng)發(fā)不出聲了。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我是新來的參軍。”陳擎說，“龍驤軍前軍新參軍，陳擎。”
趙德愣了一下。
“陳擎？壽春城頭的陳擎？”
“你聽過？”
“聽劉將軍說過。”趙德的嗓子嘶啞，像是生銹的鉸鏈在轉(zhuǎn)?！皠④娬f，壽春城頭有個隊正，姓陳，二百人守城守了一夜。他還說，隊正用的刀是鈍刀，砍人砍到卷不動?！?br>陳擎沒說話。
“你用鈍刀？”
“用習(xí)慣了?！?br>趙德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敬佩，不是同情。是一種同病相憐。
“我也是邊軍。”趙德說?！拔沂菈鄞撼抢锏娜恕！?br>陳擎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也守過壽春？”
“守過。八年前?！壁w德說，“八年前我在壽春城當(dāng)差，壽春守軍有一萬二。后來被抽調(diào)去支援襄陽，調(diào)走一半。魏軍趁虛而入，圍了三個月。**救出來三千人，剩下八千多，被放棄了?！?br>他頓了頓。
“我命大。謝太尉救出來那三千人里，有我一個?！?br>他指了指那塊靈位牌。
“我婆娘是壽春本地人。她沒出來?！?br>陳擎沉默。
“我是逃出來的?！壁w德說，“逃出來才知道，什么叫活受罪?；钕聛淼娜?，比死了的還苦?！?br>他指著那張布告。
“我被免職了。理由是擅離職守?！?br>“什么時候的事？”
“十幾天前?！?br>“擅什么職？”
“我婆**忌日?！壁w德說，“我回了趟壽春，給她上墳。來回七天。回來的時候，司馬說我擅離職守?！?br>“你請假了嗎？”
“請了。”
“司馬批了嗎？”
趙德沒說話。
他的沉默比哭還讓人難受。
“司馬不批，我請了七天的假，最后一天回來，撞上了。”趙德說，“我婆**忌日就一天，我來回七天。我向司馬稟報，說我娘子的忌日到了，司馬說，龍驤軍沒有這個規(guī)矩，外營隊正請假超過三天必須報前軍司馬和副將聯(lián)署。我沒有副將聯(lián)署?！?br>“你怎么不找劉將軍？”
“劉將軍三天前去襄陽了。”趙德說，“劉將軍不在，我找誰？”
他看著陳擎，眼神里有一種很深的絕望。
“陳參軍，您是新來的參軍。我不知道您管不管得了我這個事。但我想跟您說一句話。”
“你說。”
“我在邊軍十二年。守過壽春，扛過圍城，被救出來的時候，三十歲不到，頭發(fā)白了一半?！壁w德說，“我以為我跟了謝太尉，就有了盼頭。我以為邊軍進了龍驤軍，就不再是邊軍了?！?br>他指了指桌上的斷刀。
“這是我?guī)У谋税倨迫且粦?zhàn)，死了四百一十七個。我活下來了。這把刀是我一個隊正的，隊正叫孫鐵，死了。我替他保管刀。”
他看著陳擎。
“可是這把刀，跟我一起被免職了?！?br>陳擎的拳頭攥緊了。
“你的刀沒有卷刃?！壁w德說，“我的刀卷了?！?br>陳擎從趙德的屋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亮了。
他沒回自己的破屋，徑直走向前軍司**公廨。
公廨在前軍大營西北角，三間磚瓦房，比陳擎的住處氣派得多。門口有兩個值夜的甲士，看見陳擎過來，攔住他。
“參軍大人，司馬還沒起?！?br>“我去叫?！?br>“司馬昨夜批公文到三更?！?br>“我去叫?！?br>甲士看了看陳擎腰間掛著的魚符，沒敢再攔。
陳擎推門進去。
屋里點著燈。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正伏在案上打盹，面前擺著三摞公文。男人瘦高，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袍子洗得發(fā)白了，但漿洗得挺括，沒有褶皺。
這是前軍司馬徐彥。
陳擎見過他一次，昨夜他剛到的時候。
徐彥是劉琨從襄陽帶出來的人。劉琨守襄陽的時候，徐彥是襄陽長史，主管文書。襄陽保衛(wèi)戰(zhàn)之后，劉琨被調(diào)回建康，徐彥也跟著來了龍驤軍。
劉琨帶出來的人不多，呼延平算一個，徐彥算一個。
徐彥被陳擎推門的動靜驚醒。他抬起頭，看見陳擎，眼神里沒有惱意。
“陳參軍?！彼f，“這么早？”
“徐司馬。”陳擎說，“有件事請教。”
“請講?！?br>“前軍三營隊正趙德，擅離職守被免職。這個事，你知道嗎？”
徐彥的眉頭動了一下。
“知道?！?br>“為什么？”
“因為擅離職守?！毙鞆┱f，“龍驤軍的規(guī)矩，外營隊正請假超過三天，必須報前軍司馬和副將聯(lián)署。趙德請假七天，沒有聯(lián)署?！?br>“他請假的原因呢？”
“我說了，我沒有聯(lián)署。”
“我問你他請假的原因。”
徐彥沉默了一會兒。
“他娘子忌日?！?br>“他娘子怎么死的？”
徐彥又沉默了。
“陳參軍?！彼f，“我到龍驤軍三年了。三年里，趙德請了十二次假。每一次都是他娘子的忌日。每一次他都提前報到我這里。三年十二次，我沒有一次批過?！?br>“為什么不批？”
“因為沒有規(guī)矩。”徐彥說，“龍驤軍有龍驤軍的規(guī)矩，請假超過三天要聯(lián)署，聯(lián)署要找副將。趙德找過我，我沒有批，也沒有不批。我跟他說，讓他去找副將聯(lián)署。他沒有副將。他去找劉將軍，劉將軍不在。”
“這件事你上報了嗎？”
“上報給誰？”
“上報給劉將軍?！?br>“劉將軍不在建康?！毙鞆┱f，“劉將軍去襄陽之前，讓我代管前軍三營。他走之前跟我說，前軍三營的事，我看著辦?！?br>他看著陳擎。
“陳參軍，您是參軍。我是司馬。參軍管軍務(wù)，司馬管文書。趙德的事，按軍律走。軍律是死的，規(guī)矩是死的，規(guī)矩不講人情?！?br>陳擎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徐司馬?！彼f，“我聽劉將軍說，襄陽保衛(wèi)戰(zhàn)的時候，你是襄陽長史。襄陽城破的時候，你做了什么事？”
徐彥的臉色變了。
“陳參軍。”
“我聽說，襄陽城破的時候，你帶著三百襄陽百姓，從北門沖出去。三百人沖出去，活著到建康的，只剩三十七個。”
“陳參軍！”徐彥的聲音提高了。
“我聽說，那三百人里，有二十七個，是你徐家的佃戶。”
徐彥的臉白了一瞬，又紅了。
“陳參軍。”他說，“襄陽城破那年，**下令撤老弱，留青壯。八萬百姓里，撤出去的不到三萬。我把襄陽長史的官印扔了，帶著二十七個佃戶和三百個老百姓，從北門沖出去?；钪浇档?，三十七個?！?br>“為什么沖出去？”
“因為青壯撤了，老人就死?！毙鞆┱f，“青壯撤了，城守不住。**的算盤是，丟一個襄陽，保住半個江南。青壯不肯。他們說，襄陽是我們的家，撤了老人死，撤到江南，江南人不認我們，還是死。”
他的聲音低下來。
“陳參軍，我徐彥這輩子做過兩件事。第一件，是襄陽城破的時候，我?guī)偃藳_出去。第二件，是趙德請了十二次假，我沒批過一次?！?br>他看著陳擎。
“趙德的事，我按軍律辦了。軍律說我沒錯?！?br>“我也按軍律辦?！标惽嬲f，“軍律說，參軍有權(quán)提請復(fù)核。我現(xiàn)在提請復(fù)核?！?br>“復(fù)核什么？”
“復(fù)核趙德擅離職守的處分?！标惽嬲f，“按軍律，參軍提請復(fù)核，司馬必須受理。受理之后，由副將或者主將裁決。劉將軍不在建康，我請謝太尉裁決。”
徐彥的臉徹底白了。
“陳參軍。”他說，“您這是要把我徐彥架在火上烤?！?br>“徐司馬?！标惽嬲f，“我不是要架你。我是要你***人?！?br>他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徐司馬。襄陽城破的那一天，你扔了文書扔了規(guī)矩，做了一次人?！?br>“您今天為什么不敢做？”
陳擎從徐彥公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
他剛走出十幾步，迎面撞上一個人。
是呼延平。
呼延平提著一桶水，正在往前軍校場走?？匆婈惽妫读艘幌?。
“陳參軍，您這么早？”
“徐司馬也沒睡?！标惽嬲f。
“您去找徐司馬了？”
“提了個事?！?br>“什么事？”
陳擎沒回答，反而問呼延平。
“呼延校尉，您是劉將軍從襄陽帶出來的?！?br>“是?！?br>“襄陽城破的時候，您做了什么？”
呼延平的臉黑了一瞬。
“我?guī)偃藦谋遍T沖出去?！?br>“三百人沖出去，活著到建康的多少？”
“三十七個?！焙粞悠秸f。
“您知道徐司馬也帶了三百人嗎？”
“知道?！?br>“您和他沖的是同一個門嗎？”
“是。”
“您認識徐司馬？”
“認識?！焙粞悠秸f，“我?guī)е娜偃死?，有二十七個是他徐家的佃戶。”
陳擎看著呼延平。
“呼延校尉，您能跟我講講襄陽城破那一天的事嗎？”
呼延平放下水桶，蹲在校場邊，看著陳擎。
“陳參軍。”他說，“襄陽城破那一天的事，我講過三遍。第一遍講給謝太尉聽，謝太尉聽完，哭了。第二遍講給劉將軍聽，劉將軍聽完，沒說話。第三遍講給我自己聽，講完之后，我把那天的衣服燒了?！?br>他頓了頓。
“您要聽**遍？”
“我想聽?！标惽嬲f。
呼延平沉默了一會兒。
“襄陽城破是建元三年的冬天。**下令撤老弱，留青壯。八萬百姓，撤出去的不到三萬。剩下五萬多青壯不肯撤。他們說，襄陽是家，撤了老人死，撤到江南，江南人不認，還是死?！?br>“他們守了多久？”
“三個月?！焙粞悠秸f，“**沒派一兵一卒。三個月后，魏軍調(diào)來鐵騎軍。五萬青壯，戰(zhàn)死兩萬，**一萬，病死一萬。剩下不到一萬，被鐵騎軍踩成了肉泥?！?br>他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臉上這道疤，就是那一天留的?！?br>“誰劃的？”
“我婆娘?！焙粞悠秸f，“她是襄陽人。城破那天，我?guī)е偃藦谋遍T沖出去，三百人里有她。她不肯走，說爹娘死在城里，要跟爹娘死在一起。我硬拽她上馬，她從袖子里摸出一把剪子，照我臉上就是一下。然后跳下馬，跑回城里。我沒追到?！?br>他的聲音低下來。
“后來她跟城里幾千個不肯撤的老百姓，全燒死在城樓里。”
陳擎沉默。
呼延平看著陳擎，忽然說：“您眼睛像一個人。”
“像誰？”
“陳懷。您爹。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也是這么垂著，不眨。”
陳擎沒說話。
“我認識您爹。認識很久了。”呼延平站起來，提起水桶。
“趙德免職的事，您知道嗎？”
“知道?！?br>“您覺得徐司馬辦得對嗎？”
呼延平沉默了一會兒。
“按軍律，對。按人心，趙德沒做錯。他娘子死在壽春城里，他一年回一次壽春，給娘子上墳，錯了什么？”
“那您為什么不替他說話？”
“因為我是校尉?！焙粞悠秸f，“校尉說話，要講證據(jù)。證據(jù)是軍律?！?br>“我有十二次請假記錄，三年十二次，徐司馬一次沒批。”
“那您要怎么做？”
“提請復(fù)核?！标惽嬲f，“請謝太尉裁決?！?br>呼延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陳參軍?！彼f，“您是第一個敢提請復(fù)核的人。”
“為什么？”
“因為謝太尉太忙。”呼延平說，“謝太尉管的不只是龍驤軍。謝太尉管的是整個大晟的北伐。咱們龍驤軍前軍三營這點事，在謝太尉那里，排不到號?！?br>“那我就把這件事排到號?！?br>呼延平看著陳擎，看了很久。
“陳參軍?！彼f，“您跟劉將軍一樣?！?br>“哪里一樣？”
“劉將軍守襄陽的時候，跟**報過三次糧，三次都被駁回。**次，他把駁回的文書原樣退還，附了一句話：襄陽城破日，臣與襄陽共存亡。**這才派謝太尉來救。等謝太尉帶著龍驤軍到襄陽的時候，襄陽城已經(jīng)破了三個月?！?br>他看著陳擎。
“陳參軍，您今天做的事，跟劉將軍當(dāng)年一樣?！?br>“什么事？”
“把不能說的話說出來?！?br>陳擎從呼延平那里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到午時了。
他沒回自己的破屋，徑直往龍驤軍大營的轅門走。
剛走到轅門口，迎面又撞上一個人。
是阿虎。
阿虎是斥候頭領(lǐng)，二十歲，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斥候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肩上背著一張弩。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在邊軍里磨出來的亮。
“陳參軍?！彼f，“您要出營？”
“去太尉府?！?br>“謝太尉今天不在太尉府。”
“不在？”
“謝太尉今早去了丞相府?！卑⒒⒄f，“聽說**里出了點事，王丞相今早召集了所有在京的朝官議事?！?br>“什么事？”
“聽說北魏派使者來了?！卑⒒⒄f，“北魏使者帶了魏太武帝的親筆信，信里說，要跟大晟議和?！?br>陳擎的眉頭皺起來。
“議和？”
“是?！卑⒒⒄f，“魏太武帝在信里說，大晟和北魏打了百年的仗，再打下去，兩邊都吃不消。要議和。要大晟每年給北魏十萬貫錢，二十萬匹絹。北魏就退兵?！?br>陳擎冷笑了一聲。
“十萬貫錢，二十萬匹絹。”
“是?！卑⒒⒄f，“王丞相今早把謝太尉叫去，就是商量這件事?！?br>“謝太尉怎么說？”
“不知道?！卑⒒⒄f，“謝太尉今早進丞相府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謝太尉說：要是王敦敢點頭，我就帶著龍驤軍進丞相府?！?br>陳擎愣了一下。
“謝太尉說這話，您跟我說？”
“謝太尉讓我跟您說的。”阿虎說，“謝太尉說，陳參軍今天會出營，會問這件事。讓我先告訴您。”
陳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謝太尉怎么知道我會出營？”
“謝太尉說，新參軍到了龍驤軍，頭一天必定出營?！?br>陳擎沉默。
“謝太尉還說了一句話?！?br>“什么話？”
“謝太尉說，讓陳參軍別去丞相府。丞相府里，有王丞相的人。陳參軍要是在丞相府露面，王丞相的人會盯上陳參軍?！?br>陳擎的拳頭攥緊了。
“謝太尉要我去哪？”
“謝太尉說，讓陳參軍去東市。”阿虎說，“東市的鶴年堂藥鋪，掌柜姓蘇，是謝太尉的人。陳參軍到了鶴年堂，掌柜會告訴陳參軍，謝太尉要陳參軍做什么。”
陳擎看著阿虎。
“阿虎?！?br>“在?！?br>“您今年多大？”
“二十?！?br>“您是哪里人？”
“京口。”
“您家里還有什么人？”
阿虎沉默了一會兒。
“我爹死在京口圍城里?！彼f，“我娘帶著我逃到建康。我娘在建康給人洗衣服，洗了八年，攢了二兩銀子，把我送進龍驤軍當(dāng)兵?！?br>“您娘現(xiàn)在還在建康？”
“在。”阿虎說，“在建康城東的崇義坊，洗衣服?！?br>“她知道您當(dāng)兵的事嗎？”
“知道。”阿虎說，“我娘說，當(dāng)兵好，當(dāng)兵有餉銀。我娘還說，讓我好好干，干出個名堂來，讓她享兩天福?！?br>陳擎看著阿虎。
“阿虎，您知道我為什么來龍驤軍嗎？”
“知道。”阿虎說，“劉將軍說，陳參軍是壽春城頭守**的?！?br>“您知道我為什么要守壽春嗎？”
“不知道?！?br>“因為我爹死在壽春?！标惽嬲f。
阿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爹死在淮南會戰(zhàn)。”陳擎說，“刀是同袍帶回來的，我沒磨利。鈍刃有鈍刃的用法?！?br>阿虎沉默。
“阿虎?！标惽嬲f，“您今天說的話，不要跟別人說?！?br>“是。”
“您去忙您的。”
“是。”阿虎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陳參軍?！?br>“嗯？”
“您去東市，要小心?！?br>“小心什么？”
“小心蘇掌柜的孫女。”阿虎說，“蘇掌柜的孫女，姓蘇，叫蘇挽，今年二十二。她是士族家的女兒，會看兵書，會使刀。她爺讓她在鶴年堂幫忙看病?！?br>他頓了頓。
“但是，她爺讓我跟您說一句話。”
“什么話？”
“蘇掌柜說，他孫女看兵書看到半夜，看到大晟連敗，哭了三次?！?br>“為什么哭？”
“蘇掌柜說，他孫女哭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她說，大晟的男人，都死絕了嗎。”
陳擎從龍驤軍大營出來，沒去太尉府，徑直往東市走。
東市在建康城東，秦淮河北岸，是建康城最熱鬧的地方。
辰時的東市，人來人往。賣早點的、賣布匹的、賣青銅器的、賣鹽鐵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街兩邊是高高低低的店鋪，店鋪門口掛著各色幌子。
陳擎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衫，腰間掛著魚符，手里攥著阿虎給他的一個布條。布條上寫著“東市鶴年堂蘇”六個字。
他沿著秦淮河走了一會兒，看見了一個老舊的藥鋪。
藥鋪的幌子上寫著“鶴年堂”三個字。字是隸書，寫得蒼勁有力。
陳擎推門進去。
藥鋪里藥味很濃。一個老掌柜正在柜臺后面抓藥。老掌柜六十出頭，白發(fā)蒼蒼，手指卻穩(wěn)得很，每一味藥都抓得精準。
“掌柜的?！标惽嬲f，“我找蘇掌柜?！?br>老掌柜抬起頭，看了陳擎一眼。
“您就是陳參軍？”
“是。”
“請進?！崩险乒裾f，“后堂說話?！?br>陳擎跟著老掌柜走進后堂。
后堂比前堂小，擺設(shè)也簡單。一張木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字。字是草書，寫的是：“大晟不可亡”。
老掌柜在陳擎對面坐下。
“陳參軍。”他說，“老朽姓蘇，叫蘇白，是這鶴年堂的掌柜?！?br>“蘇掌柜?！?br>“老朽跟謝太尉，是三十年的老交情?！碧K白說，“三十年前，謝太尉還是個七品縣令，找老朽開藥鋪存藥材。他說，大晟的兵越來越不經(jīng)打，怕有一天建康也守不住?！?br>“您存了？”
“存了。存了三十年?！碧K白指了指墻上那幅字，“這四個字，是謝太尉三十年前寫的。我問他為什么寫“大晟不可亡”。他說，因為我是大晟的太尉?！?br>陳擎看著那四個字。
“蘇掌柜，謝太尉讓您告訴我什么？”
蘇白沉默了一會兒。
“謝太尉讓我告訴您三件事。”
“第一件：今天丞相府議事，王丞相要接北魏的議和。謝太尉反對。謝太尉說，議和是**?！?br>“第二件：謝太尉讓老朽告訴您，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王丞相，是去找晟閔帝?！?br>“晟閔帝？”
“是?！碧K白說，“謝太尉說，議和這件事，只有晟閔帝能拍板。王敦是丞相，但他拍不了板?！?br>“第三件：謝太尉讓老朽告訴您，晟閔帝身邊，有一個人，是謝太尉的人?！?br>“誰？”
“晟閔帝的貼身侍女，姓溫，叫溫婉。”
“溫婉？”
“是?！碧K白說，“溫婉的爹，是御史大夫溫嶠的侄子。溫嶠是清流領(lǐng)袖，敢言直諫。溫婉從小在**長大，跟晟閔帝是青梅竹馬?！?br>“晟閔帝信她？”
“信?！碧K白說，“晟閔帝身邊，能信的人不多。溫婉是其中一個。”
蘇白從袖子里摸出一塊玉佩，遞給陳擎。
“陳參軍?！彼f，“這是謝太尉讓老朽轉(zhuǎn)交給您的?！?br>陳擎接過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的，上面刻著兩個字：“平安”。
“這是謝太尉的母親留給他的。”蘇白說，“南渡時從北邊帶出來，保了謝家三十年平安。謝太尉讓我轉(zhuǎn)交給您?！?br>“為什么給我？”
“因為您敢提請復(fù)核趙德的事?！碧K白說，“您是謝太尉三十年里見過的第二個敢做這種事的人。第一個是劉將軍。二十年前，劉將軍守襄陽，謝太尉也把這玉佩給了他。襄陽城破后，劉將軍把玉佩還了回來，說沒保住襄陽。謝太尉說：你沒保住襄陽，但你保住了襄陽剩下的人。這塊玉佩，是讓你保人的。”
陳擎看著玉佩。
“謝太尉讓您拿著這塊玉佩，去見晟閔帝?！?br>“為什么我去？”
“謝太尉是太尉，進宮走正門，有人盯著。您是新參軍，沒人認識，走太醫(yī)院后門。后門是溫婉管著的?！?br>“溫婉肯見我？”
“肯。她會把您引到晟閔帝那里。晟閔帝不敢見謝太尉，不敢見王敦，但敢見您。”
“為什么？”
“因為您是邊軍?！碧K白說，“大晟的皇帝，要見一見邊軍，知道邊軍在想什么?！?br>“見了晟閔帝，說什么？”
“什么都不用說?！碧K白說，“把玉佩給晟閔帝看。他會明白：大晟還有人在守著大晟。”
陳擎從鶴年堂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到午時了。
他沒回龍驤軍大營，徑直往宮城的方向走。
建康的宮城叫“臺城”，是建康城最北邊的一片建筑群。臺城外圍有三條護城河，三道城墻，每一道城墻都有重兵把守。
陳擎走到臺城南邊的太醫(yī)院后門。
后門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門邊站著兩個太監(jiān)。
“來者何人？”一個太監(jiān)問。
“龍驤軍前軍參軍，陳擎?！?br>“您找誰？”
“找溫婉姑娘?！?br>兩個太監(jiān)對望了一眼。
“您認識溫婉姑娘？”
“不認識。”陳擎說，“但溫婉姑**爺，托我給她帶句話。”
“什么話？”
“大晟不可亡。”
兩個太監(jiān)又對望了一眼。
“您等一下?！币粋€太監(jiān)說，轉(zhuǎn)身進了門。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太監(jiān)出來了。
“溫婉姑娘請您進去?！?br>陳擎跟著太監(jiān)，穿過太醫(yī)院的后院，繞過幾道回廊，到了一個偏院。
偏院里種著幾株老梅樹，梅花已經(jīng)謝了，枝上掛著幾個青色的梅子。一個姑娘正站在梅樹下，背對著他。
她沒回頭。
她只說了一句話。
“陳參軍。”
聲音不高，嗓子有些啞，像是壓了半日的聲。
“明日酉時，晟閔帝在顯陽殿見您。民女奉旨來接。明日申時，民女在太醫(yī)院后門等您?！?br>陳擎愣了一下。
他還沒開口。
“民女姓溫?！彼f完這句，轉(zhuǎn)過身，朝陳擎福了一福。
陳擎看清了她的臉。
宮里的女人他見的不多。他娘是鄉(xiāng)下的，**府里的侍女他也只在門口見過。這一張臉跟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
她的臉很白，是那種久居深宮、不見陽光的白。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深宮女子少有的亮。
但她最不一樣的地方，是靜。
她站在梅樹下，影子落在青磚上，沒有一點聲音，連衣角都不動。宮里能把人站成這樣的，他在邊軍十二年只見過一種：死士。
他只是在她轉(zhuǎn)身的那一刻，捕捉到了她袖口下攥著的一根細針。
針很短。他裝作沒看見。
“明日申時。”陳擎說。
“是。”
“太醫(yī)院后門?！?br>“是?！?br>陳擎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偏院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溫姑娘?！?br>“我在?！?br>“明日見?！?br>陳擎走了。
溫婉站在梅樹下，看著他走出偏院。她手里那根細針在袖口里攥得很緊，一直攥到陳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松開。
針在她掌心壓出一道紅印。她把針插回袖口，轉(zhuǎn)身進了梅樹背后的那間小屋。
她要回去告訴晟閔帝，陳擎今日來過鶴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