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衙------------------------------------------“沙沙......”，在縣衙內(nèi)窄廊處候著。，他提早了一刻鐘。沒一會兒，守門的老卒說了句“進門往東，廡廊下等著”。他依言跨入門內(nèi)。。迎面是一道影壁，繞過影壁是前庭，地面是夯實的黃泥。正堂門關(guān)著，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涿縣”兩個字漆色淡得快看不出，邊角生了青苔。，吏舍沿著廡廊排開。每間門旁掛著木牌——戶曹、倉曹、功曹、廷曹，字跡端正，但木頭已磨得油黑發(fā)亮。廊下已經(jīng)有幾個早到的吏員，抱著竹簡從他身邊匆匆過，有人穿青布直裾，袖口磨毛了但干凈；有人穿的是粗麻短褐，腰間系著根草繩。都忙著呢，沒人多看他一眼。，背靠著夯土墻站好。晨光從廡廊的檐角斜切下來，照在碎石子路面上，灰塵在光束里慢慢翻。，劉平從廊子那頭走過來，手里拿著幾根竹簡，看見他就朝東廡盡頭招手示意?！跋纫妳强h丞。跟我來?！?。門外稟過一聲，屋內(nèi)傳來應(yīng)答，劉平推門入內(nèi)，陳鈞跟在身后，斂手侍立。，年約四旬，頭戴一梁冠，冠下襯著皂色布幘，身上淺絳厚單衣層次分明，衣色比廊下吏員沉了幾分。腰間革帶懸著黃綬，頷下短須修剪得齊整干凈。，是標準的官相，沉穩(wěn)持重；可他膚色偏深，手掌隱約帶繭，全然不是印象中只困在公堂里的文吏模樣，倒像是時常奔走鄉(xiāng)野、親臨現(xiàn)場辦事的人。，一方舊硯靜臥案角，硯池磨出淺淺凹痕，看得出日日使用，卻也算不得古物。想來此人在任多年，仕途卻始終止步不前。：陳吉族弟，在糧鋪管過賬，字能寫，先在戶曹幫忙理舊檔。，沒有抬頭?！皯舨苋比耸?。趙正那邊舊檔堆了半年，讓他去理。試用一個月，月錢一百，管一頓午飯。轉(zhuǎn)正了再補?！?，領(lǐng)著陳鈞退出來。到門口時劉平偏過頭，壓低聲音說：“方才進見、告退都該行頓首禮，下次務(wù)必記牢。”陳鈞點頭。，在涿縣這半個月沒人教過他這些，往日只在其父陳憑下葬時行過頓首，還是族中長輩一旁指點，才勉強禮數(shù)周全。
“見了趙正也頓首。”劉平補了一句，“他是老吏，規(guī)矩重?！?br>回到東廡，劉平推開戶曹的門。僅靠廊下天光，勉強將屋內(nèi)照亮幾分?？繅Χ阎窈啠瑥牡孛孓桨肴烁?，有幾摞麻繩朽斷了，塌了小半。散落的竹片鋪了一地，有的邊緣被蟲蛀成了鋸齒狀。一股舊竹片漚出的酸腐氣，混著塵土與蟲屑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趙正坐在案后，正在往一片竹簽上寫字，落筆很慢很輕。寫完，把簽**一捆竹簡里，才抬起頭。
劉平朝案后，那人偏了偏下巴，又朝陳鈞抬了抬手：“趙正。新來的。陳吉族弟，在糧鋪管過賬。先跟你幾天，跑腿打雜，前來戶曹聽差?！?br>陳鈞上前一步，斂衣，屈膝，雙手交疊伏于地，額頭輕觸手背，動作比剛才利索。
“下走陳鈞，見過趙君。”
趙正執(zhí)筆未停，半晌才抬眼淡淡應(yīng)了一聲。指了指墻角那堆竹簡，“光和三年到五年的田賦清冊。按鄉(xiāng)分，按年排。斷簡放一邊，蟲蛀的也放一邊。”
陳鈞看了看那堆竹簡，又問：“光和六年的在哪？”
趙正看了他一眼?！暗饶憷硗赀@些，就有了?！?br>陳鈞蹲下去開始翻。竹簡上落了厚灰，翻幾片指甲縫就黑了。光和三年四月的清冊，字跡潦草，數(shù)字有幾處涂改。光和四年秋的徭役冊，各鄉(xiāng)人口差距懸殊，有的鄉(xiāng)丁壯上百，有的只剩十幾個。
看不出規(guī)矩，也看不出誰在管。斷簡有七八片，邊緣發(fā)黑，斷口舊了。遭蟲蛀的竹簡更是不少，肥碩的蛀蟲藏在竹片縫隙間。
理到一半，指尖被斷簡毛刺劃了一下，雖未破皮，卻一陣刺痛。他把那片簡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經(jīng)淡了：“光和四年十月，此簡有誤，待核?！睕]有落款。他把這片簡單獨放了一邊。
午時。一個老吏端著碗麥飯擱在戶曹門口的廊沿上，朝里努了努嘴?！靶聛淼?，吃！”陳鈞接過碗。配著幾截黑腌菜，粗舂的麥粒飯嚼起來滿口谷殼。他蹲在廊下吃，旁邊幾個吏員三三兩兩站著，有人瞥了他一眼，默默端著碗挪遠了些。
“新來的？”一個圓臉年輕吏員端著碗在他旁邊蹲下來，筷子往碗沿上敲了兩下，“我姓鄭，在倉曹。你呢？”
“陳鈞。戶曹?！?br>“戶曹好。趙正話少，但不折騰人?！毙∴嵧炖锇橇丝陲?，含含糊糊地說，“你頂上那個干了三個月就走了，這位置天天跟數(shù)字打交道，悶得慌。你看著倒挺坐得住?！?br>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是不是陳憑的兒子？今早劉平來倉曹提過你，老鄧頭當(dāng)時聞言只悶哼了一聲。”
陳鈞往倉曹方向看了一眼。老鄧頭大概就在那扇門后面?！袄相囶^認識我爹？”
“何止認識。你爹在戶曹，他在倉曹，兩個人對了好幾年的糧賬?！毙∴嵃炎詈笠豢陲埌沁M嘴里，“不過老鄧頭不愛提以前的事。你問他他也不說。”
陳鈞頷首沒再問，吃完飯他沒有馬上回戶曹。天井里那棵老槐光禿禿的，梢頭掛著幾片去年的枯葉，在風(fēng)里打轉(zhuǎn)。他蹲在廊下，腦海里不由自主閃過許多零碎畫面：會議室、手機、電梯、熱咖啡，還有地鐵站口賣煎餅的婦人……那些按一下就能把黑夜變成白晝的光。
他把空碗擱在廊沿上。想這些沒用?；厝ダ頇n案。
午后繼續(xù)。日影西斜時，竹簡已按年份排出三摞。光和三年一摞，四年一摞，五年一摞。每摞再按鄉(xiāng)分開。斷簡十二片，蟲蛀九片。趙正站起來走到墻角，彎腰抽出一片竹簡對著窗口的光照了照。
“斷簡不用留?！?br>“那上面的數(shù)字怎么辦?！?br>“斷了的數(shù)字，留下也沒人敢用?！彼褦嗪喎呕啬寝?，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明天起理光和六年的。今年的清冊還沒謄抄。你字怎么樣？”
“能寫。”
“那明天開始謄抄?！?br>陳鈞站起來，往后退了小半步，雙手在胸前**，俯身約三十度。
“下走告退?！?br>入衙第一天，上官交代了差事，該有個正經(jīng)的拜謝。不必行重禮，只作揖致意便可。他學(xué)了半個月，第一次用在自己身上。
趙正沒有抬頭。只是筆尖在硯臺上輕輕蹭了一下。
傍晚放衙。天色已經(jīng)擦黑。他站在縣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門楣。入了這座縣衙，總算在亂世里踏出了安穩(wěn)的第一步。
月錢不高，活雜，但有了這層身份，往后做事就有了依據(jù)。替小五查田契也好，幫陳吉理賬也好，手里有個公門的位置，說話的分量不一樣。
夜風(fēng)從廡廊那頭灌進來。天井里的老槐在風(fēng)里晃了一下，幾片枯葉落在碎石子路面上，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