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心丫鬟，溫暖救贖》------------------------------------------，停了。，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腳步聲都朝著正堂的方向去了——管家在催人，柳氏的傳喚已經(jīng)過了明路，全府上下，今兒一個都別想躲。她慢慢直起身，把空碗放回床尾，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薄褂、破褲、光腳，頭發(fā)披散著，臉上還掛著昨夜未退的潮紅。這副樣子去正堂，只會坐實"嫡女病弱自棄、災星命數(shù)已定"的口實。?？蛇@屋里連一面銅鏡都沒有。"小姐，"青禾蹲在她面前，把那件半舊的棉襖重新裹回她身上，棉襖上還帶著青禾自己體溫留下的余熱，"您要穿我的鞋嗎？雖然大了些，但總比光著腳在雪地里走強……"。鞋面漿洗得發(fā)白，腳尖處磨出了一個極小的洞，用同色的線密密縫了四針。青禾的腳比她大出一截，穿上去肯定不跟腳，但總比赤足踩在雪地里好。"你鞋給我，你穿什么？""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凍——""不行。"。她四下掃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王婆子方才跪過的那塊泥地上。泥地上印著兩個模糊的膝痕，旁邊還有王婆子踹門時蹭下來的一塊門板碎木條。她走過去把那塊木條撿起來，掂了掂長短，大概一拃半長，扁平的，邊緣還算光滑。："幫我把頭發(fā)挽起來，用這個別住。"——這不就是塊柴火片子嗎？可她抬眼看見蘇念福的目光，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接過木條，用指頭捋了捋蘇念福那一頭細軟的、因為營養(yǎng)不良而微微發(fā)黃的頭發(fā)，麻利地挽了一個小髻，用木條固定住。手藝很好，挽出來的髻雖小，卻端正。，又走到墻角那只破木箱前，翻出一件舊衣裳。是母親的遺物——一件淺月白的素面小襖，洗得發(fā)舊，邊角處磨出了毛邊，但料子柔滑，干凈完好。前世她一直舍不得穿，壓在箱底當個念想。今天她把它套在了那件薄褂外面，袖口長出半寸，她往上卷了兩折，露出手腕。。"給我穿一下。從偏院走到正堂那段路，下了石階就是石板路，石板路掃過雪了，不會臟。到了正堂門口我就還你。"，還是把鞋脫了下來。蘇念福把那雙大出一截的布鞋套在腳上，鞋里還帶著青禾的溫度。她用腳趾勾著鞋底的邊緣，走兩步試試，雖然不跟腳，但至少腳底板不直接挨著雪水了。
"走。"
青禾怔?。?去、去哪兒？"
"正堂。柳氏不是要商量怎么處置我嗎？不能讓人家等太久了。"
"可小姐——"青禾一把拉住她的袖口，聲音壓得發(fā)抖，"二夫人她……她今早讓管家敲鑼，全府上下都去了，這擺明了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您定罪啊！您要是去了，她當眾逼您認下災星的名頭，再抬出家規(guī)處置，到時候連大夫人留下的那些舊人都說不上話……"
蘇念福站住腳，側(cè)過頭看她。
青禾的眼眶紅著，鼻尖也紅著，握著袖口的手指骨節(jié)泛白。她是真怕——怕小姐這一去正堂，就成了羊入虎口。
蘇念福伸出那只凍紅了的小手，覆在青禾的手背上。掌心貼著青禾的手背，熱乎乎的，是剛才那碗紅糖粥留下的余溫。
"我問你，柳氏為什么非要當著全府的面開這個堂，不能私下把我處置了？"
青禾一愣，想了想："因為……因為名不正言不順？大夫人雖然沒了，可您畢竟是嫡女，她一個繼室，私底下處置嫡女，傳出去名聲不好——"
"對。"蘇念福點了一下頭，"所以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她得讓全府上下都聽見、都看見，是嫡女自己承認了災星之命，是她自己克死了親娘，是大夫人含恨而終留下了怨氣。只要我當眾認了這個罪名，她就拿到把柄了，以后想怎么處置我，都占著理。"
青禾眼睛一亮："那、那小姐您不認不就——"
"我不認，她也有別的招。"蘇念福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大了半寸的布鞋，鞋口處松了，她拿腳趾蜷了一下勾住鞋底，"無非是：先拿家規(guī)壓我，我不服，就搬出祖母舊例，再說我頂撞長輩、不服管教，說大夫人若在天有靈，定不愿見嫡女忤逆家門。最不濟，她還能讓蘇婉柔在旁邊哭幾聲，哭得越委屈越好，別人只會覺得我這個嫡姐容不下庶妹。"
她抬眼看向青禾："所以柳氏這局棋，怎么下她都占先手。我認是死，不認也是死。區(qū)別只在于——"
她從青禾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站直了身子。那件月白小襖穿在三歲的瘦小身板上，空蕩蕩的，可脊背挺得筆直。
"——我得讓她這盤棋，下到一半的時候，棋盤自己翻了。"
青禾嘴唇動了動，不知道小姐話里究竟什么意思。但她看著蘇念福的背影，發(fā)現(xiàn)小姐走向院門口的時候，步子很小卻很穩(wěn)，腳上那雙不合腳的布鞋踩在雪地上，一下一下，踩出了屬于自己的印子。
她連忙追上去，光著腳追出兩步，又想起什么，回頭把那只空碗揣進懷里藏好，然后一路小跑著跟在了蘇念福身后。
兩人剛走到偏院的月洞門口，還沒踏上通往正堂的那條石板路，迎面就撞上了一陣喧鬧。
先是香風。
濃得膩人的桂花頭油味混著雪氣沖過來，嗆得蘇念福鼻尖一皺。緊接著是環(huán)佩叮當?shù)募毸槁曧?，是繡鞋踩在石板上發(fā)出的輕而軟的聲音，是一群丫鬟簇擁著什么人從回廊那頭款款走來的動靜。再然后，一道嬌軟甜美的少女嗓音從廊柱后面繞出來，裹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和三分作態(tài)的擔憂：
"姐姐——！妹妹聽說你昨夜哭鬧受寒，急得一夜沒睡好，天不亮就讓人備了炭火和點心，特意來看你啦——"
話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蘇婉柔從回廊拐角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抱著炭盆和食盒的丫鬟，身上穿著一件水紅色的錦緞小襖，領(lǐng)口滾著一圈白絨絨的兔毛，襯得一張小臉**嬌俏。她今年不過六歲，眉眼間已經(jīng)隱約能看出日后那副楚楚動人的模樣，此刻嘴角掛著溫柔笑意，眼皮垂著，顯得又乖又柔。
可她看見蘇念福的那一瞬間，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三歲的嫡姐站在月洞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月白舊襖，頭上別著一塊柴火片子，腳上蹬著一雙大得明顯不合腳的女婢布鞋，袖子卷了兩折，露出底下細瘦如柴的手腕。這身打扮放平時，蘇婉柔看一眼心里就舒服——嫡女又怎樣？穿得像街邊的乞兒。
可此刻，月洞門后面漏下來的雪光打在蘇念福臉上，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平平地看過來，沒有哭，沒有躲，沒有縮著肩膀的怯懦，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在雪地里，脊背挺得比蘇婉柔見過的任何一個大家閨秀都直。
蘇婉柔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下意識攥緊袖口里那包東西——那是她今早特意讓廚房"額外"加料的點心，碾碎的巴豆粉混在棗泥里，吃完之后腹瀉三日，到時候正堂上嫡女"當眾失儀、丑態(tài)百出"，那頂災星的**就扣得更瓷實了。
可不知道為什么，此刻看著蘇念福那雙眼睛，蘇婉柔忽然覺得袖口里那包點心有點燙手。
"妹妹。"蘇念福開口了。聲音軟軟的、糯糯的，是三歲孩童的奶氣，可咬字的節(jié)奏不對——太穩(wěn)了，太定了，每個字都像在唇齒間稱過了重量才吐出來，"你來得好巧。正堂剛剛敲了鑼，父親和祖母大約都到了，不如一起走？"
蘇婉柔愣了一瞬。
她本來是來雪中送炭、展示姐妹情深的，好讓等下正堂上所有人看見嫡姐是受了庶妹照拂卻依然不知好歹的刻薄性子?？商K念福一句話就把她架在了"既然關(guān)心姐姐，那就一起去正堂當著長輩的面關(guān)心"的位置上，她若推脫，就顯得方才的熱絡全是做戲。
六歲的蘇婉柔到底還嫩，臉上的笑僵了一息才重新化開，嬌嬌柔柔地說："好呀，姐姐先請——"
蘇念福沒推讓，抬腳就走。
經(jīng)過蘇婉柔身側(cè)的時候，風把她身上那件月白小襖的衣角吹起來，擦過蘇婉柔水紅色的錦緞袖口。一舊一新，一素一艷，一前一后。
青禾光著腳跟在最后面，低頭走著，忽然聽見前面小姐極輕極輕地說了三個字。聲音小到只有緊跟在身后的她才能捕捉，像雪落進水面，無聲無息：
"點心里。"
青禾猛地抬眼。小姐沒有回頭，小小的身影走在石板路的雪光里，月白襖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快要被風吹斷的紙，可步子一步?jīng)]亂。
青禾咬了咬嘴唇，把這三個字死死刻在腦子里，然后快步追上去，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腳趾凍得發(fā)紅，心頭卻燙得發(fā)疼。
正堂的飛檐已經(jīng)在回廊盡頭露出了輪廓。漆紅的廊柱下，管家正低著腦袋站在門口候著，看見月洞門那邊走來的人影，脖子縮了縮，沒敢出聲通報。
蘇念?？缟险门_階的時候，左腳那只布鞋差點滑脫，她勾了一下腳尖把它勾回來，穩(wěn)住了。
堂內(nèi)暖黃的燈光透過門簾縫隙漏出來，落在她腳前一步的石板上。簾子后面，隱約能聽見壓低的人聲、杯盞碰撞的細響、還有祖母蘇老夫人那根紫檀拐杖一下一下杵在地磚上的悶響。
蘇念福抬起手，指尖觸到門簾的邊沿，觸感粗糲，是去年換過的厚棉簾，密密地織著暗紋。
簾子后面，她的仇人坐了一屋。
簾子外面，她站了三歲的身量、二十二歲的魂。
她吸了一口氣。
掀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