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婆子------------------------------------------，安辭沫在破廟里醒來，第一件事是把昨晚淋濕的衣裳徹底烤干。，枯枝燒得噼啪響。她坐在火邊，把外衣架在兩根樹枝上翻來覆去地烤，腦子里過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去河灘。見孫婆子。。，摸清陳家人白天的活動規(guī)律。然后在孫婆子收工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上截住她。最后，看能從孫婆子嘴里掏出多少東西。，安辭沫穿上身，又把頭發(fā)重新挽好。銀簪**發(fā)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簪頭的梅花磨得都快看不清花瓣了，簪身細得像一根大頭針，不值幾個錢。但這是慕雨唯一留下的東西。，確保它牢牢卡在發(fā)髻里。然后出了門。。早市散了，擺攤的小販收了棚子回家補覺，街上只剩下幾個挑水的漢子和一群蹲在墻根下曬太陽的老頭。安辭沫沿著主街走了一趟，發(fā)現(xiàn)陳家大門口停了一輛牛車，幾個下人正往車上搬東西?？窗b的樣式，像是要去走親戚送禮的。，假裝歇腳，實則盯著牛車看。，穿得比其他下人整齊，腰上掛著一串鑰匙。他站在牛車旁邊，一邊指揮裝車一邊跟看門老頭閑聊。安辭沫隔得太遠聽不清他們說什么，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管事的腰間除了那串鑰匙之外，還掛著一塊腰牌。，巴掌大，上面刻著字。距離太遠看不清是什么字，但形狀很眼熟。，忽然想起來了。昨天她在茶攤喝茶的時候，看見縣衙里進出的小吏腰間也掛著差不多的木牌。那是平陽府統(tǒng)一制式的差役腰牌。，掛著衙門的東西。。大戶人家的管事如果有衙門**，要么是陳家有人在縣衙當差，要么是陳家花錢在衙門里買了差事給下人掛名。不管哪種情況，都意味著陳家跟官府有勾連。
難怪老乞丐說“鎮(zhèn)上以前也有人問過，后來都搬走了”。
安辭沫站起身，不再盯著牛車看。她在鎮(zhèn)上轉(zhuǎn)了一圈，買了兩個燒餅揣在懷里，又去昨天那家茶攤坐了一刻鐘。茶攤老板是個嘴碎的，一邊給客人倒茶一邊閑扯，說起陳家少夫人周氏昨天傍晚回娘家了，說是娘家爹病了。
安辭沫端著茶碗，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少夫人娘家是哪里？”
“平陽府的?！崩习迥媚ú疾亮瞬磷雷?，“周家在府城做布匹生意，跟陳家是門當戶對。不過少夫人很少回娘家，這回突然回去，估計是真病得不輕?！?br>安辭沫把茶錢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周氏不在陳家。這倒是個意外收獲。陳世良一個人在家，身邊沒了正房夫人盯著，下人們的規(guī)矩會更松散，他自己也會更輕敵。
時機正好。
安辭沫出了鎮(zhèn)子，往河灘方向走去。
河灘在青山鎮(zhèn)西邊三里地，是條不大不小的野河，河灘上常年堆著碎石和枯草。鎮(zhèn)上的女人偶爾會到這里來洗衣服，但今天是陰天，河灘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水聲嘩嘩地響，風吹得蘆葦東倒西歪。
安辭沫在河灘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把燒餅拿出來掰了一半，慢慢嚼。她在等人。
孫婆子是陳家的倒夜香婆子，每天寅時進府收馬桶，趕在天亮前把臟東西運走。干完活之后她會從后門出來，沿著河灘這條路回家。這條路沒有別的岔道，是孫婆子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河灘上游的方向出現(xiàn)了一個佝僂的人影?；也家律?，肩上挑著兩只空桶，步子很慢，走一段停一段，像是在歇氣。
安辭沫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碎石屑。
她在來之前仔細想過，今天和孫婆子的見面，不能用“慕雨表姐”這個身份。昨天老乞丐的反應讓她確認了一件事：慕雨死了，這件事在青山鎮(zhèn)不是秘密。但表***打聽表妹下落，這個行為本身就會被人記住。如果孫婆子轉(zhuǎn)頭把“有個表姐在打聽慕雨”的消息帶回陳家，她接下來的棋就不好下了。
所以她換了一個身份。
孫婆子走到河灘邊的時候，安辭沫已經(jīng)站在路邊等著了。她迎上去，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焦急和局促，開口的聲音都有些發(fā)抖：“大娘，您是青山鎮(zhèn)的人吧？我跟您打聽個事。”
孫婆子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把汗，上下打量她。安辭沫今天沒往臉上抹泥，衣服雖然素凈但還算整潔，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窮家女子。
“什么事？”孫婆子的語氣不冷不熱。
“您認識一個叫慕雨的姑娘嗎？”安辭沫說，“我是她姨母那邊的，托我來打聽她的近況。她娘病得厲害，想閨女想得不行。我走了一路過來，到鎮(zhèn)上打聽了一圈，人人都說不知道?！?br>孫婆子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但安辭沫盯得緊。孫婆子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神飄向河面，肩上的扁擔在她肩上換了個位置。這些是心虛的反應。
“不認識?！睂O婆子說，腳已經(jīng)開始往前邁了，“你問別人去?！?br>“大娘。”安辭沫跟上一步，聲音里帶著哭腔，“我走了半個月的路，腳都磨爛了。要是打聽不到消息，回去沒法跟她娘交代。您就告訴我一句，她還在不在陳家？我聽說她許給了陳家，您要是在陳家有認識的人——”
“別問了。”孫婆子猛地停住腳步，轉(zhuǎn)過頭來。她的臉上滿是皺紋，此刻那些皺紋都擰在一起，看上去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你要是聰明人，現(xiàn)在就掉頭回去，別打聽了。打聽多了對你沒好處?！?br>她說完就加快腳步往前走，扁擔在肩上晃得厲害，兩只空桶哐當哐當?shù)仨憽?br>安辭沫站在原地，看著孫婆子的背影越來越小。她沒有追。剛才那段對話已經(jīng)給出了足夠多的信息。孫婆子知道慕雨是誰，知道慕雨的事，而且她怕。一個人在恐懼的時候，要么閉嘴，要么回家之后越想越怕，遲早會做出點什么。
安辭沫決定給她一點時間發(fā)酵。
她沒有急著回鎮(zhèn)上，而是在河灘邊多坐了一陣子。她把剩下的半個燒餅吃了，又捧了把河水洗了臉。水很涼，激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等到了傍晚，她重新出現(xiàn)在孫婆子家附近。
孫婆子家在青山鎮(zhèn)的西頭，一間用土坯壘的小屋，屋頂鋪的是稻草。安辭沫沒有進門，而是在離屋子十幾步遠的一棵槐樹下站著。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門開了。
孫婆子端著個木盆出來倒水，抬頭看見樹下站了個人，手里的木盆差點掉地上。
“又是你。”孫婆子的聲音發(fā)緊，“你站在我家門口干什么？”
安辭沫沒有往前逼。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在一個讓老**不至于太緊張的范圍。
“大娘，我不是來逼您的?！彼龔膽牙锾统瞿菑埢闀?，舉起來給孫婆子看。“這是慕雨的婚書。她許給了陳家，可婚書上只寫了一個‘陳’字，連名字都沒寫全。我想請您看一眼，這婚書是不是真的?！?br>孫婆子盯著那張婚書，嘴唇哆嗦了一下。
安辭沫看到了那個哆嗦。她心里有了答案。
“假的。”她替孫婆子說了出來，“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對不對？”
孫婆子沒有否認。她把木盆放在地上，手在圍裙上反復地擦，擦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要是想活著離開青山鎮(zhèn)，就別再問了?！?br>“我不怕死?！卑厕o沫說。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孫婆子抬起頭多看了她一眼?！拔仪纺接晁镆粭l命，她娘快不行了，唯一的念想就是知道閨女的下落。您要是知道什么，就當是給一個快死的人積點德?！?br>這句話打中了孫婆子。
孫婆子的眼眶紅了。她不是被感動了——安辭沫看得出來，那是被壓了很久的秘密終于藏不住的崩潰。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每天低著頭倒夜香，在陳家沒人拿她當人看，心里揣著一條人命，沒地方說，也不敢說。
“進屋說?！睂O婆子轉(zhuǎn)身進了屋。
安辭沫跟著她走進去，順手把門關(guān)上了。
屋里很暗，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墻角的灶臺上放著一碗沒吃完的雜糧糊糊，旁邊是個缺了口的瓦罐。孫婆子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兩只手絞在圍裙里，半天沒說話。
安辭沫沒有催她。她也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等著。
“那姑娘，”孫婆子終于開口了，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死的那天，是我給她送的最后一頓飯?！?br>安辭沫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陳家把她關(guān)在耳房里，不給吃不給喝，關(guān)了好幾天。我看不下去，趁人不注意端了碗粥從后門溜進去。”孫婆子的手在抖，“她趴在門板上，嘴唇都干裂了。我說姑娘你吃點東西吧，她不吃。她說了一句——‘大娘，你幫幫我，他們要殺我。’”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油燈芯噼啪的響聲。
“我沒幫她?！睂O婆子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眼淚終于流下來了?！拔遗?。我不敢。陳家說她是病死的，我知道不是。棺材封釘?shù)臅r候我看見了，她的手指還在動。她沒死。她是被活生生塞進去的?！?br>安辭沫閉上了眼睛。她想起昨晚在棺材板上撬開的那個豁口，想起那副蜷縮在黑暗中的尸骨，指甲嵌在木板的縫隙里。
她睜開眼的時候，眼睛里什么情緒都沒有了。
“大娘，我不叫你去官府作證。”安辭沫說，“官府和陳家穿一條褲子，你去了也是白搭。但我要您幫我做一件事。”
孫婆子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棺材鋪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姓丁，丁老三。”孫婆子用袖子擦了把眼淚，“棺材就是他打的?！?br>“他打棺材的時候，知道是給活人打的嗎？”
孫婆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點了點頭：“他知道。陳家讓人傳話，說要一口最便宜的薄棺，尺寸比照慕雨的身量來。丁老三心里有數(shù)，但他不敢說。”
安辭沫站起來。
棺材鋪老板。兩個抬棺材的長工。管事陳大富。大少爺陳世良。還有那個在背后主導一切的陳老爺——雖然他死了，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他定的調(diào)。
一張網(wǎng)，每一個節(jié)點她都摸到了。
“大娘，您這兩天照常去陳家干活，就當沒見過我?！卑厕o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孫婆子一眼，“如果晚上聽見什么動靜，別出門。”
孫婆子張了張嘴，想問什么，但安辭沫已經(jīng)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四合。青山鎮(zhèn)又安靜下來了，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什么。遠處陳家的燈火在青磚墻后面亮著，暖黃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看上去就是戶本分殷實的好人家。
安辭沫在暗處看了那燈火一眼。
棺材鋪老板丁老三。
明天的第一顆棋，就從他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