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鋪的線索------------------------------------------。，其實就是一條黃土路，兩邊稀稀拉拉立著幾間鋪面。街口是家賣紙錢香燭的，再往里是家打石碑的，最里頭那間門口掛著塊破木牌的，就是棺材鋪。木牌上的字早就被風(fēng)雨磨得看不清了，但鎮(zhèn)上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丁老三的鋪子，因為整條街只有他家門口常年擺著兩口沒上漆的白胚棺材。，沒有急著往里走。她先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huán)境。棺材鋪隔壁是家壽衣店，門板緊閉，掛了個“歇業(yè)”的牌子。街對面是一片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整條街大白天的都沒什么人，到了晚上怕是連鬼都不愿意來。，大概不是為了生意好。是為了不惹人注目。一個棺材匠，手里過了多少死人，心里藏了多少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丁老三正蹲在門口刨一塊木板。他四十出頭的年紀(jì)，后背微駝，兩只手上全是老繭和木刺留下的疤痕。刨花從他手底下卷起來，落在腳邊的鋸末堆里，積了厚厚一層?！袄习??！?a href="/tag/ancimo.html" style="color: #1e9fff;">安辭沫在他面前站定。，看見是個年輕女子，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粗布衣裳上掃過，然后繼續(xù)低頭刨木頭：“買棺材？現(xiàn)成的有，定做得等兩天。不買棺材?！?a href="/tag/ancimo.html" style="color: #1e9fff;">安辭沫說，“打聽個人?！保僮油瞥鋈ビ掷貋?，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拔疫@兒只賣棺材，不打聽人。這個人您一定認(rèn)識?！?a href="/tag/ancimo.html" style="color: #1e9fff;">安辭沫從袖子里摸出那張婚書，展開，遞到丁老三面前?！八?a href="/tag/muyu6.html" style="color: #1e9fff;">慕雨。上個月您為她打了一口棺材?！?。，然后慢慢直起腰來。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握著刨子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jié)發(fā)白?！拔也徽J(rèn)識什么慕雨?！彼雅僮臃诺脚赃叺哪竟さ噬?，拍了拍手上的鋸末，轉(zhuǎn)身就要往鋪子里走?！澳阏J(rèn)錯人了。丁師傅?！?a href="/tag/ancimo.html" style="color: #1e9fff;">安辭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慕雨的棺材是您親手打的。薄棺，杉木，沒上漆，釘子只釘了一半。九月里打的，尺寸比她的身量來的。我說得對嗎？”。他背對著安辭沫站在棺材鋪門口，后背僵得像塊棺材板。過了好幾息的工夫，他才轉(zhuǎn)過頭來，眼神變了。
“你是什么人？”
安辭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婚書收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慕雨死的時候，棺材封釘還差最后兩顆，陳家大少爺嫌麻煩，說行了行了埋了得了。是您堅持把釘子釘完的。您說‘規(guī)矩不能壞’。對不對？”
丁老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棺材鋪里安安靜靜，只有穿堂風(fēng)把地上的刨花吹得沙沙響。丁老三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最終吐出一句：“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安辭沫說，“但慕雨已經(jīng)成了鬼了。她托夢給我，說她死得冤?！?br>丁老三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門框上。他是做死人生意的，天天跟棺材打交道，本來不該怕這些?？烧且驗樘焯旄廊舜蚪坏溃日l都清楚——有些事，做了是會撞鬼的。
“不是我害的她?！倍±先穆曇舻土讼氯ィ拔揖褪莻€打棺材的。陳家來人說要一口薄棺，報了尺寸，我就打了。別的我一概不知道?！?br>“您知道?！?a href="/tag/ancimo.html" style="color: #1e9fff;">安辭沫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不大，但丁老三又往后退了半步。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您知道那不是給死人打的棺材。您比誰都清楚。您打了一輩子棺材，什么樣的尺寸是病死的人，什么樣的尺寸是給活人準(zhǔn)備的，您一眼就看得出來?！?br>丁老三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安辭沫等了片刻，然后放輕了語氣：“丁師傅，我來找您不是要為難您。您只是個手藝人，上面壓著陳家，您不敢說話，我理解。但您跟我一樣清楚，那姑娘不該死。她今年十六歲，跟您家大丫頭的年紀(jì)差不多?！?br>這句話不知道戳中了丁老三哪里，他的眼眶忽然紅了一下，然后別過頭去，假裝咳嗽。
“你到底想干什么？”丁老三的聲音悶悶的，“事情都過去一個月了，人死不能復(fù)生。你就算是把事捅到天上去，又能怎樣？”
“我要一個證據(jù)?！?a href="/tag/ancimo.html" style="color: #1e9fff;">安辭沫說，“您是唯一一個留了字據(jù)的人。棺材鋪接活都要記在賬本上，尺寸、木材、價格、日期，一筆一筆都寫清楚。陳家的那筆，您寫了吧？”
丁老三沒有否認(rèn)。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門口的兩只麻雀在鋸末堆上打了三個來回。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鋪子。
鋪子里堆滿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棺材板，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松木和桐油的氣味。丁老三走到柜臺后面，從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賬簿，封皮是藍(lán)布的，磨得起了毛邊，邊角都卷起來了。
他把賬簿放在柜臺上，但沒有翻開。
“這本賬要是拿出來，”丁老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棺材板聽見，“陳家不會放過我。我在青山鎮(zhèn)住了二十年，一家老小都在這兒。你想過沒有，你拿著證據(jù)拍拍**走人了，我怎么辦？”
“我不是來拿賬本的。”安辭沫從懷里掏出荷包，倒出那一小塊碎銀子和兩枚銅錢，放在柜臺上?！拔抑粏柲患?，您口頭告訴我就行，不用寫字，不用畫押?！?br>丁老三看著那點碎銀子，沒有拿。
“棺材打好送到陳家的那天，是九月初幾？”
這個問題很精確。精確到丁老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一個普通的遠(yuǎn)房親戚不會問出這種問題。會問這種問題的人，要么是來辦案的，要么是來報仇的。
“九月初三。”丁老三說。他停頓了一下，又補(bǔ)了一句：“賬本上寫的也是九月初三?！?br>九月初三。
安辭沫把這三個字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闀系娜掌谝彩蔷旁鲁跞?a href="/tag/muyu6.html" style="color: #1e9fff;">慕雨被許給陳家的那天，棺材也被送到了陳家。同一天。這意味著陳家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讓她活著進(jìn)門。
“那棺材里的姑娘，”丁老三忽然又開口了，聲音發(fā)澀，“她真的托夢給你了？”
安辭沫看著他。棺材鋪里暗沉沉的，丁老三站在柜臺后面的陰影里，臉上半明半暗。他不是在打聽八卦。他是在害怕。打了一輩子棺材的人，最終怕的不是死人，而是自己親手送進(jìn)棺材里的冤魂。
“托了?！?a href="/tag/ancimo.html" style="color: #1e9fff;">安辭沫把柜臺上的碎銀子往丁老三那邊推了推，“她說她死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枝銀簪，簪頭是梅花紋的。您打棺材的時候看見了嗎？”
丁老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反應(yīng)太大了。大到他想要掩飾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的手在柜臺上無意識地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跟剛才握刨子時一模一樣。
“沒看見?！彼f。但他的眼睛在說看見了。
安辭沫沒有戳穿他。她把銀簪的事記在心里，面上不動聲色，只輕輕點了點頭：“好。那我替慕雨謝謝您。您打的棺材雖然薄，但板材是杉木的，質(zhì)地不差。她從里面撬開的時候沒有碎木頭扎到眼睛。這大概也是您留了一手吧?！?br>丁老三呆住了。
安辭沫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出了棺材鋪。
外面天已經(jīng)大亮了。黃土路被太陽曬得干裂，野蒿在風(fēng)里晃來晃去。安辭沫走到街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棺材鋪門口，丁老三站在那兩口白胚棺材中間，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那張臉**光和陰影劈成兩半，一半茫然一半恐懼。
安辭沫收回目光，往鎮(zhèn)子外面走。走出半里地，她在路邊的一棵槐樹下面坐下來，把剛才收獲的信息在腦子里一條一條地理。
第一，棺材是在九月初三送到的。和婚書日期重合。這說明慕雨被“娶”進(jìn)陳家的當(dāng)天就出了事。
第二，棺材是丁老三親手打的。他記得尺寸，記得日期，記得棺材板上釘了多少顆釘子。他說“我就是個打棺材的”，但他打的這口棺材里裝的是一個活人。
第三，丁老三見過銀簪。她說出“梅花紋”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反應(yīng)是瞳孔收縮、拳頭攥緊。但他撒了謊，說沒看見。為什么？因為那枝銀簪的來歷不簡單，它可能不僅僅是慕雨的私物，更可能是某個人送給她的信物。而那個人，和慕雨的死有關(guān)。
**，丁老三是怕的。他怕陳家報復(fù)，但他更怕的是冤魂索命。一個給死人打了半輩子棺材的人，被一口棺材嚇成這樣，說明他知道的比他說的多得多。
安辭沫從頭發(fā)里拔下那枝銀簪，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看。簪頭的梅花已經(jīng)磨得快平了，花瓣邊緣圓潤光滑，看不出什么特別的。但她現(xiàn)在知道了，這枝簪子不是普通的簪子。它可能是整個事件里唯一的物證。
她把簪子插回發(fā)髻，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丁老三這條線暫時就到這里。接下來是抬棺材的人。
孫婆子說了，抬棺材的有兩個，一個叫王大，一個叫劉二，現(xiàn)在還在陳家干活。這兩個人必須和陳家分開處理。如果他們繼續(xù)留在陳家的圍墻里，陳家可以把他們藏起來、嚇回去、或者干脆也“病死”一個。她得先把這兩個人從陳家逼出來。
怎么逼？不能正面出面。她這張臉雖然做了改動，但和陳家面對面接觸的次數(shù)越多，暴露的風(fēng)險就越大。
得借別人的手。
安辭沫在腦子里把孫婆子、丁老三、老乞丐、小滿這四張臉挨個過了一遍。
然后她有了主意。
黃昏的時候，她去了一趟鎮(zhèn)東頭的雜貨鋪，買了一疊黃紙、一根毛筆、一塊墨?；氐狡茝R之后，她借著火堆的光，把黃紙裁成紙錢的大小，用毛筆在紙上寫字。
她一共寫了三張。
每張都是同一句話。八個字。
“九月初三。棺材封釘?！?br>她把墨吹干，把三張紙疊好，揣進(jìn)懷里。入夜之后，這三張紙會出現(xiàn)在三個地方——王大門口的石階上。劉二房里的窗臺上。還有陳家大少爺?shù)恼眍^底下。
她不需要出面。她只需要讓他們知道，有人知道了。
紙錢上的字，比什么都嚇人。
夜幕四合。安辭沫從破廟里走出來，懷里揣著三張紙錢和一小塊沒吃完的燒餅。山下的青山鎮(zhèn)燈火漸次亮起，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螢火蟲落在深坑里。她裹緊了衣裳，迎著晚風(fēng)，朝鎮(zhèn)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