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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書名:憐君歸  |  作者:鶴歸郁  |  更新:2026-03-08
煙**巷,一曲清冷------------------------------------------,長街上便已燈籠高掛,人聲漸沸,華燈初上。,空氣中還殘留著幾分煙火與酒香,往來的錦衣公子、文人墨客,皆是步履輕快,眉眼間帶著幾分尋歡作樂的散漫。唯有一處地方,白日里門庭清冷,一到黃昏,便成了整個京城最奢靡、也最藏不住風月心事的去處——清月樓。,卻半點不虛。,只為博樓中美人一笑;多少少年郎沉醉溫柔鄉(xiāng),把前程抱負都拋在腦后。清月樓里從不缺絕色,不缺才情,更不缺那些逢場作戲的溫柔與纏綿。,樓里的氣氛卻與往日不同。、笑語盈盈的大堂,此刻竟安靜了幾分。不少尋歡的客人并未急著上樓,而是三三兩兩地站在欄桿旁,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一樓正中那方小小的戲臺。,沒有甩著水袖的名角,只坐著一個少年。,料子算不上頂好,洗得有些發(fā)白,卻干凈得一塵不染。長發(fā)松松地用一根素色發(fā)帶束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干凈的下頜,和一截蒼白纖細的脖頸。。,木紋深沉,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名貴之物,與這清月樓里處處鎏金鑲玉的奢華格格不入。,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卻始終沒有抬起。,第一眼只覺清瘦,第二眼便覺出幾分不對勁。,安靜得近乎木訥。,也沒有伶人慣有的眉眼含情,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被人遺忘在角落的玉像,眉眼間蒙著一層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這就是媽媽說的琴伎江疏月之子?看著呆頭呆腦的,彈得能好聽嗎?”
“聽說腦子不太靈光,以前受過罪,話都說不明白幾句。”
“那有什么意思?清月樓什么時候淪落到要靠傻子撐場面了?”
話語刻薄,毫不掩飾。
少年卻像是完全沒有聽見,手指輕輕落在琴弦上。
下一瞬,一聲清泠的琴音,緩緩響起。
不是熱鬧歡快的曲子,不是勾人的靡靡之音。
那聲音干凈得像山澗泉水,冷得像冬夜初雪,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寂寥,輕輕一落,便壓住了樓內(nèi)大半的喧囂。
原本嬉笑議論的人,不自覺地收了聲。
琴聲漸起,不疾不徐。
沒有繁復的技巧,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是簡簡單單的幾節(jié)旋律,卻偏偏勾得人心頭發(fā)緊。那曲子里沒有風月,沒有歡喜,只有無邊無際的安靜,安靜里藏著一絲無人能懂的孤單。
少年依舊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指尖纖細,指節(jié)分明,撥弦的動作輕而穩(wěn),每一下都落得認真,仿佛這架舊琴,這方窄臺,便是他整個世界。
有人看得失神。
“……這曲子,倒是干凈?!?br>“人看著呆,琴卻彈得入心?!?br>“就是太冷清了些,聽著心里發(fā)空。”
發(fā)空。
是啊。
這琴聲里,沒有渴望,沒有討好,連悲傷都淡淡的,像是早已習慣了世間所有的冷漠與輕視。
他叫江憐。
可憐的憐。
一曲終了。
余音在樓間輕輕繞了一圈,緩緩散去。
江憐的手指停在弦上,依舊垂著眼,一動不動,像是還沒從自己的世界里回過神來。
大堂里靜了片刻,才稀稀拉拉地響起幾聲掌聲。
更多的人,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便轉(zhuǎn)頭去喚自己相熟的姑娘或小倌,很快,嬉笑與調(diào)笑之聲再次響起,將那一點清冷徹底淹沒。
沒人真的在意,剛才那一曲,藏著多少無人知曉的心事。
也沒人在意,彈琴的少年,此刻在想什么。
江憐慢慢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縮。
他聽不懂旁人的嬉笑,也看不懂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或輕佻或同情的目光。他只知道,彈完琴,就可以回到自己那個小小的、陰暗的房間里,安安靜靜地待著。
這里的一切都很吵。
笑聲很吵,說話聲很吵,連酒香與脂粉香,都濃得讓他頭暈。
他不喜歡這里。
可他沒有地方可去。
他慢慢站起身,動作輕而緩,像一只怕驚擾了世界的小獸。
琴被他小心地抱在懷里,那是他唯一一樣算得上熟悉的東西。
這是***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剛要轉(zhuǎn)身**,一道略顯刻薄的女聲便響了起來。
“江憐,站住?!?br>是清月樓的媽媽。
她一身艷麗衣裙,妝容精致,眉眼間帶著幾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凌厲。她走到江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微蹙。
“剛才彈琴的時候,讓你抬眼多看客人幾眼,你怎么總是低著頭?”
“臉長得那么好看,藏著干什么?你以為這里是寺廟,只管清心寡欲?**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玩意兒?”
江憐抱著琴,身子微微縮了一下,小聲道:“……怕。”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媽媽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幾分。
她不是不心疼這孩子,只是身在這風塵地,心太軟、性子太弱,根本活不下去。況且她也要賺錢,不賺錢清月樓這么多姑娘誰來養(yǎng)?
“怕也沒用?!彼龎旱吐曇?,“你記著,在這里,你不討人喜歡,就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懂嗎?”
江憐茫然地看著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下次彈琴,抬起頭來。”媽媽伸手,輕輕拂開他額前的碎發(fā),露出一雙清澈卻無神的眼睛,“就算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多看幾眼,總有人會心軟?!?br>有人心軟,就有人愿意為他花錢。
這話媽媽沒說出口,但江憐隱隱明白。
他在這里,是用來換錢的。
他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媽媽見他這副模樣,也懶得再多說,擺了擺手:“下去吧,別在這里擋著客人?!?br>江憐如蒙大赦,抱著琴,快步走**。
他步子很小,走得很輕,一路低著頭,避開那些來往的人,只想盡快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可有些人,偏偏是躲不開的。
幾個衣著光鮮的少年公子,搖著扇子,嬉笑著迎面走來。
他們喝了點酒,面色微紅,目光在樓里掃來掃去,一眼就看見了抱著琴、低頭快走的江憐。
“哎,這不是剛才彈琴那個嗎?”
“看著倒是清秀,就是太呆了。”
“喂,小傻子,站住。”
江憐腳步一頓,渾身都繃緊了。
他怕喝醉的人,怕大聲說話的人,怕任何帶著惡意的靠近。
那幾個公子哥圍了上來,堵住了他的路。
其中一人伸手,就要去挑他的下巴:“抬起頭來,讓爺好好看看。聽說你琴彈得不錯,陪爺再彈一曲,重重有賞?!?br>江憐猛地往后一縮,躲開了那只手,懷里的琴抱得更緊。
他臉色發(fā)白,嘴唇輕輕顫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睜著一雙惶恐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躲什么?”那人被拂了面子,臉色一沉,“裝什么貞潔烈男?進了清月樓,還以為自己是什么金貴東西?”
另一個人笑著打圓場:“別嚇著他,你沒看他都嚇傻了嗎?聽說腦子不太好使,你跟他計較什么?!?br>“腦子不好使,臉好看就行了?!?br>“就是,陪我們喝杯酒,少不了你的好處?!?br>言語輕佻,步步緊逼。
江憐被逼得退無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柱子。
他縮著身子,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層水光,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死死抱著自己的琴,像抱著最后一點安全感。
他想,要是有人能來幫幫他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就先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有人來幫他的。
在這里,所有人都是看客,都是尋歡的人。
他只是一個低賤的小倌,一個半癡不傻的傻子,誰會為了他,得罪一群家世不錯的公子哥?
沒有人會干這種不劃算的買賣。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濕了一片。
心里那一點微弱的期盼,像火星被雨水澆滅,悄無聲息地涼了下去。
就在這時——
一陣極輕、卻極有壓迫感的腳步聲,從樓梯口緩緩傳來。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莫名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場,原本喧鬧的附近,竟不自覺地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下意識地朝那邊望去。
來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沒有穿鎧甲,沒有佩長刀,可僅僅是站在那里,便自帶一股久經(jīng)沙場的凜冽與沉穩(wěn)。眉眼深邃,輪廓冷硬,目光淡淡一掃,便讓人不敢直視。
是剛回京不久的鎮(zhèn)國將軍——蕭敬。
整個京城,沒人不認識他。
少年成名,征戰(zhàn)多年,數(shù)次守住邊境安危,是手握重兵、連陛下都要禮讓三分的人物。
只是他常年在邊關(guān),性子冷,不涉風月,極少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
今日不知為何,竟來了清月樓。
那幾個原本還在調(diào)笑江憐的公子哥,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收起輕佻,躬身行禮:“將軍。”
蕭敬沒有看他們,目光徑直落在了被堵在柱子旁、渾身發(fā)抖的少年身上。
少年抱著一架舊琴,縮成小小的一團,臉色蒼白,眼尾泛紅,像一只被人欺負狠了、卻連反抗都不敢的小動物。
他低著頭,長發(fā)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明明是在煙**巷,明明身處風塵,他身上那股干凈又脆弱的氣息,卻格外刺目。
蕭敬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做什么?”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為首的公子哥連忙賠笑:“回將軍,沒什么,就是……跟這位小師傅開個玩笑?!?br>“玩笑?”蕭敬語氣淡淡,“逼到角落,也算玩笑?”
那人臉色一白,不敢再接話。
蕭敬不再看他們,目光重新落回江憐身上,聲音放輕了幾分,卻依舊清冷:
“過來。”
江憐身子一僵。
他聽不懂朝堂,不懂權(quán)貴,更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有多厲害。
他只知道,這個人身上的氣息很沉,很冷,讓他害怕,可又偏偏……不討厭。
貌似,是個好人?
他猶豫了一下,抱著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自始至終,他都沒敢抬頭,只敢看著地面。
蕭敬看著他頭頂?shù)陌l(fā)旋,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做錯事的模樣,眼底情緒微動。
在沙場見慣了刀光劍影、生死廝殺,見慣了人心險惡、爾虞我詐,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這么干凈、又這么可憐的人了。
像一朵被風雨打殘的小花,勉強立在泥里,卻還不肯徹底折腰。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江憐小聲地、怯怯地答:
“江憐?!?br>“哪個憐?”
“……可憐的憐?!?br>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蕭敬眸色沉了沉。
可憐的憐。
這名字,配他這副模樣,倒是貼切得讓人心頭發(fā)悶。
他不再多問,只淡淡掃了一眼旁邊那幾個人:
“滾?!?br>一個字,沒有任何情緒,卻讓那幾個公子哥如蒙大赦,連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敢說,灰溜溜地轉(zhuǎn)身就走。
周圍的看客也都噤聲,不敢多看。
一時間,原地只剩下蕭敬和江憐兩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江憐依舊低著頭,抱著琴,手指緊緊攥著琴弦,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么要幫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他只知道,危險好像……暫時走了。
蕭敬看著他這副始終不敢抬頭的模樣,沉默片刻,輕聲道:
“他們不會再欺負你了?!?br>江憐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琴彈得不錯?!笔捑从终f。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彈完琴之后,不是嗤笑,不是輕佻,而是認真地夸他一句。
江憐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他猶豫了很久,終于,慢慢地、一點點地抬起了頭。
第一次,真正看向這個人。
燈火落在蕭敬的臉上,映得他輪廓分明,眉眼深邃。
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冷,可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卻沒有半分輕視與輕慢,只有一片平靜。
江憐的心跳,莫名亂了一拍。
他連忙又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
蕭敬看著他這一連串細微又笨拙的反應,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回去吧。”他說。
江憐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么輕易就可以離開。
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蕭敬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
“……謝謝。”
說完,抱著琴,幾乎是逃一樣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向樓梯,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那背影,干凈,單薄,又帶著一絲倉惶。
蕭敬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消失的拐角處,久久沒有收回。
身邊的隨從低聲道:“將軍,我們……”
蕭敬收回目光,臉上恢復了平日的冷寂,淡淡道:
“走吧。”
只是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他心里,卻莫名記住了一個名字。
江憐。
可憐的憐。
江憐。
非可憐,而是憐愛。
江波澹澹,憐意深深。
此生不缺風雨,亦不缺傾心相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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