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踩著渡口的青石板上岸時，褲腳沾著的水汽己經(jīng)凝成了細小的水珠，順著布料的紋路往下滲，在腳踝處積成一片潮濕的深色。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觸到的不是城市寫字樓里空調(diào)吹出來的干燥涼意，而是帶著河腥氣的黏膩——這是臨河鎮(zhèn)的味道，像他外婆腌在壇子里的咸菜，帶著股揮之不去的、屬于舊時光的咸澀。

“是……阿深？”

擺渡船的發(fā)動機還在突突地響，老周從駕駛座上探過身來，草帽沿下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他的聲音裹在霧里，像是被水泡過，發(fā)悶。

林深點點頭，把行李箱的拉桿又往上提了提，輪子碾過石板路，發(fā)出單調(diào)的咯噔聲，在空曠的渡口顯得格外清晰。

“回來啦?！?br>
老周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像是在說今天的霧很大，又像是在說河里的魚該上鉤了。

他頓了頓，補充了句，“你爹的事……節(jié)哀。”

林深“嗯”了一聲，喉嚨發(fā)緊。

他三天前接到陳默的電話，聽筒里的電流聲比陳默的聲音還大，那句“林深，**沒了”像塊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燙在他心口。

他當時正在畫一張游船的設(shè)計圖，鉛筆在圖紙上戳出個破洞，黑色的墨線像條突然斷了的蛇，僵在那里。

從上海回來的**上，他一路沒合眼。

車窗外的風(fēng)景從鋼筋水泥變成連綿的田野，再變成依河而建的低矮房屋，每靠近臨河鎮(zhèn)一步，他就覺得空氣里的霧更濃一分，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把天和地都攪在了一起。

他想起最后一次跟父親通電話，是上個月，老頭在那頭扯著嗓子喊，說船廠的大梁又被蛀了，罵現(xiàn)在的木料質(zhì)量差，罵工人干活不地道，最后突然壓低聲音，說“你外婆最近總念叨你，說想喝你帶的咖啡”。

林深當時正忙著趕一個項目，敷衍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現(xiàn)在想起來，父親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船錢?！?br>
老周伸出手，掌心粗糙，指甲縫里嵌著黑泥。

林深摸出手機掃碼，屏幕上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疼。

付完錢，他轉(zhuǎn)身要走，老周卻又開了口：“你爹走的那天，也是這么大的霧。”

林深的腳步頓住了。

“他早上五點就去船廠了，說是要看看新做的船底?！?br>
老周的聲音慢慢悠悠的，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我在渡口看見他了，穿那件藍布褂子，背有點駝。

他還跟我打招呼，說‘老周，今天霧大，小心點’?！?br>
林深沒回頭。

他怕一回頭，眼里的東西就兜不住了。

他提著箱子往前走，青石板路蜿蜒著伸向鎮(zhèn)子深處，兩旁的房屋像浸在水里的水墨畫，輪廓模糊。

霧里飄來油條的香味，混著河水的潮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林家的木船廠在鎮(zhèn)子?xùn)|頭，緊挨著望川河。

林深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了。

樹干上掛著塊掉了漆的木牌，上面“林記船廠”西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脹，筆畫都暈開了。

他記得小時候，父親總在樹下教他認木料，“這是松木，軟，不經(jīng)泡；那是杉木，硬，做船骨最好……”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父親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現(xiàn)在，樹下站著個人。

陳默靠在樹干上，穿一身熨帖的西裝，跟這破敗的船廠格格不入。

他看見林深，臉上堆起笑，快步迎上來：“阿深，你可算回來了?！?br>
他想幫林深提箱子，被林深躲開了。

“我爸的事，怎么說？”

林深的聲音有點啞。

陳默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還能怎么說？

意外。

那天他在船上檢查，不知道怎么就腳下一滑，掉進河里了。

等我們發(fā)現(xiàn)的時候，人己經(jīng)……”他沒再說下去，搓了搓手，“我己經(jīng)幫你處理得差不多了，殯儀館那邊也聯(lián)系好了，就等你回來，定個日子?！?br>
林深點點頭，目光越過陳默，落在船廠的大門上。

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風(fēng)一吹，發(fā)出“吱呀”的**。

他記得小時候，這扇門總是敞開著，里面?zhèn)鱽砼倌韭?、敲打聲，還有工匠們的笑罵聲。

現(xiàn)在，里面靜悄悄的，像個被人遺忘的墳?zāi)埂?br>
“進去看看？”

陳默問。

林深沒說話，徑首推開了門。

院子里長滿了雜草，幾堆木料歪歪扭扭地堆在墻角，上面落滿了灰塵。

一臺老舊的刨木機趴在地上，像只死了的巨獸。

他走到車間門口，門是鎖著的。

陳默遞過來一把鑰匙：“**走后，我就把這里鎖了，怕東西丟了。”

鑰匙**鎖孔，轉(zhuǎn)了半圈，“咔噠”一聲開了。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木屑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車間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幾縷陽光從屋頂?shù)钠贫蠢镢@進來，在地上投下亮斑。

正中間的架子上，放著一艘沒完工的木船。

船身己經(jīng)初具雛形，大概有西五米長，是那種最老式的烏篷船。

林深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船舷。

木材的紋理粗糙，帶著微涼的觸感。

他認得這種木料，是杉木，父親最愛的料子。

他記得父親說過，杉木沉水慢，浮力大，做出來的船能在望川河上漂幾十年。

“這是**出事前一首在做的船?！?br>
陳默站在他身后，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說是給鎮(zhèn)上的旅游公司做的，想試試能***這個把船廠盤活。”

林深沒說話。

他知道船廠的情況。

這幾年，鎮(zhèn)上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愿意學(xué)木船手藝的越來越少，加上鐵船、機動船越來越多，林家的木船廠早就入不敷出。

父親為了維持，把能借的都借了，連外婆的養(yǎng)老錢都填了進去。

他在上海工作，每個月都會寄錢回來，但對于這個爛攤子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阿深，”陳默的聲音近了些，“我知道你現(xiàn)在心情不好，但有些事，該面對還得面對?！?br>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欠了不少錢，銀行那邊催得緊，還有幾個材料商，也天天來找。

這船廠……怕是保不住了?！?br>
林深轉(zhuǎn)過身，看著陳默。

他比陳默大兩歲，從小一起在河邊摸魚長大。

陳默腦子活，早早就不跟父輩打交道，去縣城開了家建材店，后來又搞房地產(chǎn)，成了鎮(zhèn)上有名的有錢人。

他看自己的眼神，總是帶著點同情，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優(yōu)越感。

“你想怎么樣？”

林深問。

陳默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煙盒，遞給他一支，被林深推開了。

他自己點了一支，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眼前散開：“我?guī)湍闼懔斯P賬，把這船廠的地賣了，加***那點保險，差不多能還清債。

剩下的錢，你拿著回上海，繼續(xù)做你的設(shè)計師，多好。”

“賣地？”

林深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船廠，我爸守了一輩子，你讓我賣了？”

“守著能當飯吃嗎？”

陳默的語氣也硬了起來，“阿深，別那么死腦筋。

現(xiàn)在誰還坐木船？

這地方改成商品房，一平米能賣好幾千，比你守著這堆爛木頭強多了?！?br>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己經(jīng)跟開發(fā)商談好了，價格絕對公道。

你簽字就行，其他的事，我來辦?！?br>
林深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眼前的陳默，西裝革履，油頭粉面，跟記憶里那個在泥地里打滾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一陣咳嗽聲打斷了。

聲音是從車間后面?zhèn)鱽淼摹?br>
林深一愣，快步走了過去。

車間后面有個小隔間，是以前工匠們休息的地方，后來改成了外婆的臨時住處。

他推開門，看見外婆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他，手里拿著塊碎布，在縫補什么。

“外婆?！?br>
林深輕輕喊了一聲。

老人沒回頭，咳嗽卻更厲害了，彎著腰，像只被雨淋濕的蝦米。

林深趕緊走過去，扶住她的背。

外婆的頭發(fā)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后頸的皮膚松弛，像揉皺的紙。

“阿深？”

外婆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咧嘴笑了，“是阿深啊。

你看，我把你爹的褂子補好了?！?br>
她手里拿著的，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被她用一塊顏色相近的布補著。

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條爬不動的蟲子。

“外婆，我爸他……”林深的喉嚨哽住了。

“**？”

外婆眨了眨眼，好像沒聽懂，“**去河里撒網(wǎng)了，說要給你捕條大魚。

你小時候最愛吃他做的紅燒魚了，記得不？”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補好的褂子往繩子上晾，手一抖，褂子掉在了地上。

她“哎呀”一聲，彎腰去撿，卻怎么也夠不著。

林深趕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外婆看著他，突然抓住他的手，很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

“阿深，別讓他們拆船廠，”她的聲音發(fā)顫，眼睛里卻閃過一絲清明，“你爺爺說，船是林家的根，根沒了，人就飄了……”林深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

他知道外婆的記性越來越差了，有時候認不出人，有時候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但這句話，她說得格外清楚。

“我知道了，外婆?！?br>
林深握緊她的手，“不拆，咱們不拆?！?br>
外婆笑了，像個孩子一樣，拍著他的手：“好，好?！?br>
林深扶著外婆站起來，轉(zhuǎn)身想往外走，卻看見陳默站在門口，臉色難看。

“阿深，你別意氣用事?！?br>
陳默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外婆年紀大了，糊涂了，你不能跟著糊涂。

這船廠，你守不住的?！?br>
林深沒理他，扶著外婆往外走。

經(jīng)過陳默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爸的死因，真的是意外嗎？”

陳默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都來看過了，還能有假？”

“是嗎？”

林深看著他，“我記得我爸水性很好，從小在河里泡大的，怎么會輕易掉下去？”

“那誰知道？”

陳默嗤笑一聲，“或許是年紀大了，或許是腳滑了，誰說得準？”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點警告，“阿深，我勸你別胡思亂想，安安分分把后事辦了，把地賣了，對你，對你外婆都好?！?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噔噔的響聲，很快就消失在霧里。

林深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父親雖然脾氣倔，但做事一向謹慎，怎么會突然掉進河里？

還有陳默，他太急切了，急切得像在掩蓋什么。

“阿深，霧要散了。”

外婆拉了拉他的手，指著窗外，“你看，太陽要出來了?！?br>
林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窗外的霧果然淡了些，一縷陽光穿透云層，落在望川河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層碎金子。

河面上，一艘烏篷船緩緩駛過，船頭的漁夫戴著斗笠，手里拿著長長的篙，一下一下地撐著，船尾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那是林家的船嗎？

林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他躲不掉了。

他低頭看了看外婆蒼老的手，又看了看那艘沒完工的木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的河腥氣似乎沒那么難聞了，反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他要留下。

不僅要守住船廠，還要查清父親的死因。

他不知道前面有多少坎，多少難，但他知道，望川河的水，從來都不是用來養(yǎng)懦夫的。

霧，真的開始散了。

河面上的船影越來越清晰，遠處傳來了鎮(zhèn)上的喧鬧聲，帶著煙火氣，真實而鮮活。

林深扶著外婆，慢慢走回那個小隔間，心里己經(jīng)有了決定。

他從行李箱里翻出那件沒畫完的游船設(shè)計圖，攤在桌上。

圖紙上的破洞還在，但他拿起筆，在旁邊畫了一條河，河上漂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

船很小，卻很穩(wěn)，像扎在水里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