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偶爾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能看到山上那些東倒西歪的樹影。
一個時辰過去了。
又半個時辰。
然后——
轟。
那聲音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沉悶，綿長，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翻身。
緊接著是尖銳的斷裂聲——木頭折斷的聲音、石頭碾壓石頭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百輛馬車同時從懸崖上滾下去。
然后是人的叫聲。
遠(yuǎn)的，被雨聲和轟鳴蓋住了大半，但還是能聽見——
凄厲的、恐懼的、絕望的——
尖叫。
冉禾閉上了眼睛。
那個老頭騰地站了起來，鞋都沒穿，光著一只腳："天爺……天爺……塌了！山塌了！"
他瘋了一樣往山腳跑，了幾步又停下來——路已經(jīng)被泥漿和滾石堵死了。
冉禾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
她沒力氣了。
餓了三天的身體已經(jīng)在極限邊緣，剛才站了兩個時辰的雨，體溫在往下掉。
她把臉埋在膝蓋里，靜地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
轟鳴聲停了。雨還在下，但那種可怕的碾壓聲消失了。
然后，從山的另一側(cè)——一條不起眼的小岔路上——有人影晃了出來。
一個、兩個、十幾個……
他們渾身是泥，有人被人架著，有人在哭，有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隊伍斷了。
三百多人進(jìn)去的，出來的不到一半。
冉禾數(shù)了數(shù)。
一百七十三人。
方大壯出來了，他左胳膊耷拉著，看樣子脫臼了或者骨折了。臉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哪是傷口哪是泥漿。
鄭栓子沒出來。
冉禾等了很久，沒等到那張尖嘴猴腮的臉。
她沒有任何感覺。
不高興，也不難過。
那個人對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沒有一絲善待，對現(xiàn)在的她更無所謂。
活著出來的人三兩兩癱在山腳，哭聲、罵聲、**聲混在一起。
雨漸漸小了。
方大壯坐在一塊石頭上，有人幫他把胳膊復(fù)位了，綁了兩根木棍固定著。他臉色灰白，嘴唇?jīng)]有血色。
不知道是誰先看到冉禾的。
"那個丫頭……"
"就是她，剛才說山要塌的那個——"
"她沒進(jìn)山？她沒走？"
"她攔過隊伍，說不能走那條路……"
窸窣窣的議論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