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埋著一代又一代的王族。
我沒有資格送葬。
陪嫁的身份，說白了就是高級丫鬟，王妃的喪儀輪不到我出面。
我站在王府后門，看著送葬的隊伍遠遠地消失在沙丘后面。
隊伍不長。
拓跋珩走在最前面，白鳶跟在他身后半步。
她穿了一身素白，頭發(fā)用白絹束著，遠遠看去像一朵被風吹歪的白花。
身姿纖弱，步態(tài)輕柔，每走幾步就拿袖子擦一下眼睛。
哭得很節(jié)制，很好看。
好看到送葬隊伍里有幾個赫蘭武將回頭多看了她幾眼，眼神里帶著同情。
惡心。
我轉身回了院子。
不是不想去。
是不能去。
送葬隊伍里全是拓跋珩的人，王陵的守衛(wèi)更是赫蘭的精兵。
我要是現(xiàn)在跟去，什么都干不了，還會暴露意圖。
我得等。
先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白鳶是怎么抽走宋瑤的心魄的——用的什么巫術，有沒有幫手，拓跋珩知不知情。
第二，王陵的守衛(wèi)排布，什么時候換崗，有沒有漏洞。
第三，回中原的路。
三年前來的時候走了兩個半月，穿沙漠，翻雪山，過三道關卡。
每一道關卡都有赫蘭的兵。
一個中原女人帶著一壇骨灰要過關，比登天還難。
但我得過。
答應了宋瑤的事，死也要辦到。
宋瑤下葬后第三天，白鳶來看我了。
我正在院子里曬藥草。
宋瑤生前種的那些中原菜全枯了，我把地翻了，種上了赫蘭本地的幾味草藥。
不是因為想融入這里，是因為有些草藥磨成粉摻進食物里，能讓人腹瀉三天。
我在做準備。
白鳶推門進來的時候，我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翻土。
"蘅姐姐。"
她站在院門口，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猶疑。
"我來看看你……姐姐走了之后，你一個人住在這里，我怕你不習慣。"
我沒抬頭。
"習慣了。"
"姐姐生前最惦記你，她常跟我說，阿蘅一個人在偏院，也沒個說話的人，你要多去陪陪她。"
我翻土的動作停了。
宋瑤確實說過這種話。
但白鳶轉述出來的語氣不對。
宋瑤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大大咧咧的，帶著點自責——"我成天就知道種菜，都忘了找阿蘅喝酒了"。
白鳶說出來，像是在施舍。
像是在提醒我，宋瑤對我好，是因為她白鳶從中牽線。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她。
三年不見——不對，我們天天見面。
是三年來我第一次認真打量她。
她長高了，也豐潤了。
臉頰有了血色，嘴唇是淡粉的，皮膚白得透光。
三年前那個瘦巴巴的柴火棍，現(xiàn)在水靈靈的，像春天剛冒頭的嫩芽。
宋瑤的底蘊，養(yǎng)出來的。
宋瑤半生修行的心魄精華，全喂進了她的身體里。
我的胃一陣翻涌。
"謝謝你來看我。"我說。
語氣很平。
白鳶眼睛彎了彎，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蘅姐姐，你在種什么？"
"幾味草藥，防風寒用的。"
"赫蘭的冬天確實冷……姐姐以前總說，等開春了就帶我去看雪山上的藍花。"
她又提宋瑤。
每一句話都要把宋瑤拉出來墊著。
我掌心的泥土捏緊了，又松開。
"白鳶。"
"嗯？"
"你來找我，到底什么事？"
她的眼睛閃了一下——極快的，如果我不是在盯著她看，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無辜。
"就是來看你啊，沒有別的事。哦，對了……"
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
"這是我讓巫醫(yī)配的安神藥，姐姐走后你一定很難入睡，這個滴在枕邊，能助眠。"
白色的小瓷瓶，瓶口封著蠟。
我伸手接過來。
指尖碰到她手指的時候，她的手往回縮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快，可以解釋為無意。
但我注意到了。
"謝謝。"我把瓷瓶放在手邊。
白鳶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那我先走了，王爺晚上有個宴席，我得去幫忙準備。"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蘅姐姐，你現(xiàn)在身份尷尬……王妃不在了，你這個陪嫁也沒了依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盡管來找我，我能幫的一定幫。"
語氣誠懇。
表情關切。
如果我不知道她干了什么，我會感動。
我目送她離開，然后低頭看那只小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