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德年把那份知情同意書推到我面前時，我沒有立刻去碰它。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正午的陽光里清晰而刺眼。這家私立醫(yī)院的走廊鋪著米白色大理石，腳踩上去沒有聲音，連腳步聲都顯得體面。

蘇德年站在我對面，穿著他最講究的那套深灰色西裝，表情介于慈父與受害者之間。他擅長這種表情，這半年來，每次開口向我索要什么，都是這副樣子。

"念念，"他的聲音放低，帶著一種蓄意營造的沉痛，"婉婉今年才二十三歲。你就忍心看著她。"

我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四十七分鐘。手術室預計在四十七分鐘后開啟。

"爸，"我開口，語氣比我想象的還要穩(wěn)，"您說過，配型成功，我捐腎，您就在媒體面前公布我的身份。這是您說的。"

他稍微松了口氣，以為我在確認交換條件。

"當然。"他點頭，臉上浮現(xiàn)出幾分真實的寬慰，"只要婉婉平安，蘇家會給你該有的一切。你是蘇家的女兒，這一點，所有人都會知道。"

"好。"我說。

然后我從口袋里取出那支小巧的錄音筆，輕輕放到知情同意書旁邊。

蘇德年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秒。

"這是什么。"他的語氣不是疑問，是一種本能的警覺。

"蘇婉婉親口打給方醫(yī)生的電話，"我說，"您的好女兒，用三十萬現(xiàn)金買通了腎病科的方主任，讓他在病歷上虛報了兩項指標，把她的透析時間往前提了半年。換句話說，她現(xiàn)在的身體情況，距離必須手術，還有相當一段時間。這場手術，急的不是她的命，急的是別的什么。"

走廊里沒有風。

蘇德年原本均勻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亂了。

他臉上那種慈父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徹底換掉，底下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就已經(jīng)往上涌。

那是被戳穿的人才有的那種顏色。

我等了他整整五秒。

五秒之后，他沒有否認，沒有解釋，沒有質(zhì)問錄音的真實性。他只是重新靠回走廊的椅背上，用一種審視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緩緩說："念念，你現(xiàn)在要做什么。"

語氣里有警告，不是問句。

我低頭